《病树》向光而往

7、Chapter 7

　　她睁着眼睛坐了一宿。
　　看见了劈开黑暗的第一缕晨光。

　　“昨晚没睡好？”傅承看到她浮肿的眼，皱眉问道。
　　“唔。”林惊蛰胡乱搪塞过去，“有些失眠。”

　　傅承想说些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昨天母亲说的话。
　　她说，你爸爸周末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疲惫打从身体最深处升起。
　　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了。
　　都是泥沼里的孩子，关于对方也时常有心无力。

　　他将牛奶递给林惊蛰：“走吧，车快来了。”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松了一口气。
　　林惊蛰也是。

　　*

　　苏长青仍旧是早早到了学校。
　　桌上已摆了一篇默写好的古文。
　　“班长早。”林惊蛰打了招呼。
　　“早。”苏长青起身让她进去，“英语作业写了吗？”
　　林惊蛰将习题册和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笑嘻嘻看向他：“没呢。”
　　“不光英语没做，我语文物理化学都没做呢。”
　　苏长青被她的理直气壮给震惊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才找回思绪，开口语气仍旧是让人倍感舒服的温和有礼：“那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
　　林惊蛰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早自习要麻烦班长替我望风了。”

　　苏长青明白了她的未语之意，默默将自己的作业翻出来递了过去。
　　他没有询问林惊蛰昨晚干什么去了，也假装没有注意到林惊蛰红肿的眼和憔悴的脸。
　　他只小声叮嘱：“那你快点，我帮你看着老师。”
　　视而不见，有时是最残忍的伤害，有时也是最温柔的保护。
　　林惊蛰一直感谢苏长青的这些细心体贴，潺潺无声，一点一点浸润着干涸的心，于是她便得以在这短暂的时刻，难得的顺畅呼吸。

　　早自习结束，林惊蛰堪堪将物理化抄完。
　　“林惊蛰，作业。”课代表抱着一堆交上来的语文练习卷催促道，“老师说这次再不交就要请家长了啊。”
　　林惊蛰咬着嘴唇笔下飞速抄填着选项，明明是在稍嫌寒冷的初春时节，额头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还有大半张卷子呢…
　　座位旁站着的课代表又不耐烦的催了两声。
　　“卷子给我。”
　　“啊？”林惊蛰不自觉停了笔，惊愕的望向旁边的少年。
　　“卷子给我。”又重复了一遍。
　　林惊蛰愣愣的顺着他的话将卷子递过去。
　　字体干净好看的卷面还未写上名字，苏长青拿了签字笔，一笔一划写上姓名。
　　却是“林惊蛰”三字。
　　他将试卷交给课代表：“喏，林惊蛰的作业。”
　　“班长？”目睹一切的课代表神色震惊， “这样不好吧？”
　　苏长青将笔盖盖上，朝他笑：“麻烦您跟老师说一声，我的作业忘带了，中午再回去拿。”
　　“行吧。”课代表无奈应下，又转向林惊蛰，“下次就不再替你包瞒了啊。”
　　林惊蛰双手合十：“谢谢课代表，好人一生平安。”
　　课代表赶在上课铃声响前去了办公室交作业。
　　林惊蛰扯扯同桌的衣角：“谢谢班长。”
　　“你不喜欢语文吗？”没头没脑的一句。
　　“诶？”
　　“唔。”苏长青似在斟酌说词，“就…你会完成其他作业，但很少做语文作业。”
　　“也不是。”林惊蛰笑了笑，“语文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所以优先级可以往后挪。”
　　她又问道：“班长你不交作业没事吗？”
　　“好学生总是有特权的。”苏长青带了安慰的口吻，“不用担心。”
　　上课铃响，第一节课的老师已经夹着书本进了教室。
　　白色的校服袖子又被轻轻扯了扯。
　　“又欠了你一次人情。”半开玩笑半认真，“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那就更加认真的完成数理化吧。”少年微侧了头，眉眼清晰干净，“无论怎样，得想办法把总成绩给拉上去啊。”
　　没有问缘由，没有自作主张的要求。
　　林惊蛰心里没由来的觉得熨帖，仿佛窘迫能够继续隐藏。
　　谢谢。
　　林惊蛰在心头默念。
　　谢谢。

　　*

　　午饭时间，依旧是傅承替她拎来了饭盒。
　　少年仍是冷眉冷眼的模样，林惊蛰却凭借多年了解以及察言观色的好本事觉察出了那点埋得极深的烦躁。
　　“遇到烦心事了？”她一边接过饭盒，一边问道。
　　傅承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否认：“没。就小事。”
　　“唔…”林惊蛰心思飞速转了几转，正想稍稍越界继续关心询问一两句，这边苏长青却在身后低低道了声“借过”，欲要出教室。
　　林惊蛰微侧身，给他让了条通道，还笑眯眯说了声“再见”。
　　待苏长青离开后，她试着重提刚才的话题：“你…”
　　“你跟他很熟？”对面的傅承反而先开了口，语气难辨，但总归是不高兴的。
　　林惊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哪个地方触了少年霉头：“谁？苏长青吗？也并不是很熟。”她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林惊蛰愈发惊奇：“承哥你今天没病吧？”
　　傅承深吸了口气，抬手揉乱女生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你才有病。”
　　“我回教室了。”哄小狗似的拍了拍林惊蛰的脑袋，“你赶紧吃饭去。”
　　林惊蛰轻轻踹了他一脚：“滚蛋吧您。”
　　嬉笑间，倒也忘了要问他因何而烦躁的事情。
　　或许也是潜意识有意为之。
　　自己都是沉在水底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力气去拉别人一把呢。
　　即使是傅承。

　　傅承…
　　林惊蛰咬了咬唇，踌躇片刻，还是叫住了男生。
　　“傅承，你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跟我讲的。”
　　即便我也有心无力，但总归能当个合格的听众，总归也是一块小小的安全窝。
　　“……”
　　几秒沉默后，总是冷着张脸的男生忽然就绽开笑容，阳光穿过走廊洒进他的眼里，有细碎光芒涌动。
　　“好。”他说，“谢谢林惊蛰同学。”

　　都是在黑暗中摸索、挣扎、寻求光明的人，彼此紧握双手，也是能汲取力量的。
　　哪怕只是片刻。
　　也足够温暖。

　　所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