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绕绕》兰李礼

48、第 48 章

　　直至离开震城，凤菱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怀西竟对养大自己的师父有了非分之想？她不知妖界如何，但在仙界这般事虽不算惊世骇俗，也算不得多光彩。

　　凤菱脑海里思绪纷杂，一个又一个念头层出不穷，压也压不住。

　　一个姑娘爱了不该爱的人，却没受世俗偏见的打压，没将这份心思隐匿在心底深处，反而坦荡示人。这份气魄，叫凤菱既羡慕又敬服。

　　那位羽厉上神是否也知晓怀西的心意呢？该是知晓的吧！不然又怎会远远躲开，再不与她相见？
　　那么这位上神的行为，是否也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无心，所以就连师徒情分也割舍了，永不入妖界半步？

　　一个妙龄的姑娘舍去娇人容颜，甘愿以孩童模样生活数万年，将旁人钟情的可能性都湮灭，不可谓不深情。如此厚意，那位上神就没有一丝动容吗？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了自己熟悉的几位尊神。说起来似乎每一位都是凉薄淡漠，就连以温柔著称的琳苑亦如是。他们身居高位数十万载，经历了太多也看透了太多，一颗心早就磨得玄铁样冰凉冷硬了……

　　那位羽厉上神执掌律法数万万年，心想不磨砺得坚冰一般，也不大可能。

　　只可怜了怀西……若她能放下执念重新活回自己，或许会有一番新的境遇，开启另一种人生。也许她会遇到一个温柔的人，抚慰她心中伤痛，给她安稳幸福的后半生……

　　但——

　　凤菱垂眸，扯出一抹苦笑。

　　但，那又能如何呢？即便遇到再多的人，得到再多的温柔抚慰，也终究不是那人，再难有当初那一丝悸动……她活了两万余年就能看透的事情，十六万岁的怀西怎能不懂？所以，她才甘愿如此？

　　“可能，我真的该成亲了……”凤菱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舍弃一切不该有的念头，走自己该走的那条路，将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都扼杀在萌芽中，不要步怀西的后尘，一颗心再也收不回来，形单影只地独自萧索。

　　若有似无的轻喃转瞬随风飘散。

　　墨麒麟右颈被缰绳勒了下，卷着毛根扯痛皮肉。它下意识地轻哼了声，甩着头回首。迎上一张冷冰冰的脸后，又缩缩脖子转过头去。

　　一定是他自己昨夜被雷声扰得没睡好精神不济出现幻觉了，尊上怎么可能失手扯疼自己！

　　离巽城越近，拂面而过的风便越发凛冽，刮得脸上皮肉都有些痒痛。

　　魏妍姿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晕红，眼圈也肉眼可见地泛红，长睫在寒风中颤抖着，带出阵阵泪意。

　　凤菱的情形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虽是天生的神族仙胎，却自幼身子弱，此时又有风寒在身，用披风上的兜帽把自己裹严实，只漏出半张脸也仍旧难抵肆虐的寒风。

　　一行人进入两座大山之间的幽谷，站在巽城的城门之外时，温度已经几乎与冬日一般寒冷刺骨。风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刺得皮肉都彤红一片。

　　谷口处，站在城门下的巽城城主宓婆携众人叩拜。

　　“巽城上下恭候尊上多时了。”

　　凤菱裹紧身上雪狐氅衣，从兜帽的毛圈里露出一双美眸，打着哆嗦翘脚打量这位城主。

　　她看起来年岁颇大，满头银发如身后的雪山一样洁白，脸上皱纹堆叠横生，却因端肃冷厉的面貌而丝毫不显颓老之态。
　　呼啸的飓风贯穿山谷，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几个有仙法护体的还好说，但却苦了魏妍姿。她如今虽初略习得了一些呼吸吐纳修炼之法，又学了些浅显的剑法，却无法祭出些仙力护体。

　　凤菱见她紧紧抱着边云的一条胳膊，却仍是随风摇曳几欲倾倒，心下一软赶忙跑过去，抬手就要往她身上加个仙法护持，却没想到被人抢了个先。

　　凤菱：“？？”

　　她疑惑抬头，只看到几步外南晔收手的动作。

　　好吧……也省得自己浪费修为了！凤菱悻悻地收回手摸了下鼻尖儿，顺手接过被边云抱在怀中的琈玥，捏了下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冷不冷呀？”

　　琈玥顶着红红的鼻子，满眼兴奋地摇头：“不冷呀！好玩着呢！我感觉这风能带着我在天上飞一圈，就像放风筝一样……”

　　凤菱：“……”

　　好吧！她没有得天独厚的资质，不懂小丫头的快乐！

　　.

　　巡了几座城，凤菱已熟知各种流程。

　　无非就是听城主和管事们禀报一下这一阶段的业绩；接见一下此城中有头有脸的大妖们；吃一顿宴席，然后再查阅一摞摞厚重的城中历简。

　　此时已进行到了第三项：吃宴！

　　凤菱还惦记着城门口时南晔挥的那一下手，神色难免有些恹恹的，面对铺满自己面前小桌案的美食，也提不起精神。

　　同席的琈玥倒是两个小手翻飞，吃得津津有味。

　　凤菱撑着下巴欣赏小丫头忙碌但不失礼仪的吃相，眼中一片艳羡。若是人人都不必长大，能永远像小娃娃一样单纯就好了！没有心事和忧愁，吃吃喝喝玩玩就觉得幸福。

　　巽城城主备下的宴席破丰厚，四方小桌上都高高叠起了三层精致的小碟碗，菜还在陆陆续续往上端。

　　“蜜渍青梅，请您慢用。”

　　听到这个菜名，凤菱总算来了点兴致，抬眸望过去的瞬间却是被布菜的女使吸引了目光。

　　“紫悦？！”

　　对面姑娘与旁的女使一样穿着青灰襦裙，却掩不住容貌的姣美妍丽，可不正是才阔别没几日的紫悦。先前两人闹了些不愉快，这位姑娘也因她之故受了责罚，听说还被赶出了城，凤菱听闻后心里还内疚了好半天。

　　如今能在此处遇到，她多少有些惊喜的。

　　“你怎么在此处呢？是来投奔巽城城主的吗？如今可好？”

　　那姑娘似乎对凤菱的热情有些难以适从，满脸莫名地道：“姑娘想是认错了人吧？我是叫紫悦没错，却从未见过您啊！”

　　凤菱只当她还记得那些仇怨，抬手去握她的手腕。

　　“过去的事咱们两个人都有错，不若摒弃前嫌一笑而过吧？我会同南晔尊神请求，看能不能让玄一城主重新接纳你回城，算是赔罪了可好？”

　　“你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我是土生土长的巽城人，去什么玄一城主的城？！你这人好生奇怪！”

　　紫悦甩开她的手，匆忙退后时裙角带翻案几边沿的两个小碟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两声不大的碰撞声。

　　凤菱蹙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都无法从她的眉眼中瞧出一丝作伪的痕迹。那陌生和诧异狐疑，都真得不能再真了。

　　因来者是客，凤菱和魏妍姿的席位都挨着主位和下首的宓婆，这一处不大的响动很快就被发觉。

　　宓婆拧眉怒斥：“无礼！那边的是谁手底下的侍女，怎么粗手笨脚的？！端个菜都不利落？”

　　紫悦面色大变，急慌慌地跪下去不停地磕头求饶：“城主饶命！城主饶命！”

　　弄翻两个碟子至于惊吓至此？凤菱心下莫名，赶忙站起来欠身施礼，歉然道：“抱歉，是我方才手滑撞到这位姑娘了。”

　　宓婆额头上拧着的横纹稍稍舒展开来，却仍冷着一张脸，抬手招呼自己身后的近侍。“去清理一下地面，再把地上这个拎出去好好教一教，打个一百板子涨涨记性。”

　　紫悦的脸又苍白了几分，哆嗦着不敢抬头。“多谢城主开恩。”

　　一百板子还要谢恩？凤菱跨出一步，隔开走过来拎紫悦的近侍，笑意温软地道：“城主，此事本就错在我，请您赏凤菱一个薄面，饶了这姑娘吧！”

　　她是随南晔来的，自身本又算得上有些来历，想着这位冷厉的城主多少会赏些脸面。却不想对方清冷一笑，果断地撅了她的脸面。

　　“按说我与褚幸也是旧识，该给他的女儿一个脸面。但若因有人求情就轻饶犯错之人，往后还如何规束下人，执掌一城呢？姑娘年纪尚幼，不懂这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凤菱噎了下，顿时不知如何回应。

　　室内静默了一瞬，上方便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宓婆，你这威仪气度当真令本尊刮目相看。”

　　这一句话不掺喜怒，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因开口的是南晔尊神，在场之人无不提起一颗心，夹菜闲谈的动作都顿住了。

　　宓婆脸上皱纹一抖，迅速敛了眸中嘲讽的笑，站起来对着上首的方向欠身辑礼。

　　“尊上恕罪。”

　　南晔慵懒地掀了掀眼皮，瞧了扶起紫悦的凤菱一眼，才停在宓婆苍老的脸上，微扬唇漫不经心地浅笑。

　　“这风谷、凛冬，倒是将你磨砺得越发冰冷了。”

　　宴上众人悄悄撂下筷子，嘴里没嚼完的吃食也囫囵个吞下去，正襟危坐垂头看自己肚脐的位置，静默如鸡。

　　宓婆脊背泛起一阵阵寒意，更深地俯下身去，随着动作几缕雪白的发丝滑落在耳畔，说不出的萧索苍凉。

　　南晔眸中冷意渐缓，施施然站起缓步下了台阶，抬手在宓婆消瘦的肩头按了下。

　　“过犹不及。”

　　他薄唇轻启留下四个字，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颜信匆匆跟下来，挥手招呼傻愣的三大一小，四个姑娘。“愣着干什么？走呀！”

　　“啊？哦！”边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左手拉起魏妍姿，右胳膊夹过琈玥，对着凤菱一扬下巴。“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