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老红军67

3、第三章

　　第三章

　　又是一年过去了。广子渐渐在村里扎下了根。

　　这个小超市，早就成了村里老人的一个据点。

　　来后没多久，广子就发现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几乎全村能动的老人都会聚在这里，主要以女人为主。

　　她们躬着劳作了一生已经弯曲的身躯，推着一式的手推车，慢慢移到这里。买一些根本不需要的大饼子，鱿鱼片，摊在店门口的榻榻米上供大家品尝。

　　老板娘负责提供不要钱的茶水，茶钱早从天文数字的货价里赚回来了。一直到午饭前，人越聚越多，相互问候，说着村里那些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事儿。

　　这些老人几乎世代生活在深山里，很多人一辈子甚至连村子都没有出过。

　　广子刚来时根本听不懂山形的方言。给她们斟茶时感觉她们偶尔也谈论自己，但她并没有老板娘年轻时无法忍受的心境。

　　相反，从来没有人把自己当成谈论的话题，她只是很想知道，她们用方言到底在说自己什么？

　　结婚前，广子就是在店里第一次见到了藤井先生。

　　村里人都叫他“森塞”(是“先生”的日语发音)。广子后来也跟着这么叫，没想到一叫就是一辈子，想改都改不过来。

　　他不像当地的果农，更不像农民。

　　当地人冬天都穿着御寒的大棉袄，既暖和又适合劳动。可他来店里时穿着一身呢子大衣，还拄着一根拐杖。

　　大衣配拐杖，一下将藤井和村里所有人拉开了距离。时间一长广子才发现，藤井拄拐杖并不是为了与众不同，原来他是个跛子！不拄拐的时候，走起路来一左一右地摇得还挺厉害。

　　他一到店里，老板娘不管再忙都会热情地迎上去。他从不买东西只是来取订的咖啡。

　　广子从来没喝过咖啡。后来老板娘告诉她，藤井先生在东京专门店订的咖啡很贵的！

　　广子对这个老跛子就没有什么好感了。花那么多钱喝那种不喝也死不了的东西，跟吸毒有什么区别？

　　嫁给藤井正一前，广子在除了小店之外的地方只单独见过藤井一面。当时他打电话在店里定了个便当，老板娘让广子去小学校送给他。

　　早知道藤井是村里唯一的一所小学的校长。几年前，是因为他退休了还是因为村里没有孩子上学？反正，村里唯一的三个孩子并进了邻村的小学，藤井先生就正式宣布回家了。

　　学校早就关门了，可并没有变成废墟。好些个村里的行事和地域活动还经常在小学校举行。

　　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广子穿着紧身的短袖和裙子，裹着围裙，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蹭蹭蹭地往学校走。

　　小店到学校，说远不远。疾走了十多分钟，到学校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站在莫大的体育馆门口，广子看到藤井的背影，叫了两声，“森塞！森塞！”

　　藤井在挂着行事用的布帘子，根本没听见。广子突然不好意思再叫了，正好赶得又急，喘着气站在体育馆门口，等藤井发现她。

　　藤井那天没拄拐杖。莫大的体育馆里就他一个人在忙。

　　他真的很忙。广子看他不管拿什么都是跑的。平时走路一摇一晃的，可真跑起来却看不出他是个跛子！

　　穿着一身体操服，动起来，根本无法将“老人”两个字跟他挂钩。

　　广子被他年轻的身影震惊了。平时总是慢悠悠一瘸一拐的人，怎么会如此热烈地动着、活着？

　　其实，知道藤井是个跛子后广子还挺高兴的。不是那种幸灾乐祸，就是……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惨的人的那种心里平衡，正确的…应该叫被治愈了吧。

　　每次看着藤井离开店里晃动的背影，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开始同情别人，“森塞”的一辈子…一定比自己惨！

　　可现在，看着藤井活蹦乱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之中，那种对残疾人的怜悯之心一下就没了。本来已经觉着自己不算世界上最惨的，这下，又变回最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