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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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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汐还是在半年后得知少年已经成亲的消息。
那时她已经十七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切都变得巧合而残忍起来。
如果没有半年之后的那一次重逢,单以她的性子,定会守着心中的纯爱,宁死也不肯嫁与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时来到了江东的多事之秋。
“官渡”这个名字成就了北方的曹氏政权一家独大的局面。后来有资格在这天下鼎足三分的刘氏,要么正在跑路,要么在跑路的边缘试探。孙氏占据的江东,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人民安乐而富庶,这里却依旧躲不过烽烟的侵扰。
陆议再见到孙汐,是宴饮过后。
孙权那一日极其开心,他兴致上来就多喝了几杯。光喝还不打紧,他喝光自己的碗中酒,还要逼着已过六旬的张昭喝。不仅如此,他还要周泰当众脱衣服。光脱衣服还不行,他还伸出手去摸周泰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疤,众目睽睽之下,他哭了。他哭周泰这么几年来为保护自己而受的伤,他哭战乱里消磨掉的快意青春,他还哭自己的不走运,因为他本来可以安心做个贵胄公子,却被迫在一夜间长大,不得已才扛起孙家的重担。
孙权哭得干呕起来,座中诸君看见自家主公哭成这般模样,也落泪叹息世事无常。
唯有一人,平日里看似云淡风轻的,却在这时也随着他的主公落下几行泪。
泪眼模糊间,孙权看见陆议也哭了。他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在这个世上,总是有相同经历的那些人们容易产生共鸣。
孙权招手示意陆议上前,陆议便慢慢走到前面来,眼睛红红的。孙权顺势靠在陆议肩上,唉声叹气着。这几年虽说已和孙权有了默契,但是孙权偶然这样亲密,还是让陆议本能地有些排斥。
他扶着孙权的肩膀把他往室外拽。来点冷风的刺激,这位年轻的主公可能就会清醒些,发现自己其实是靠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冷风非但没让孙权清醒,还让他说起了胡话。
孙权嘴里一直絮叨着,絮叨已故的哥哥,已故的母亲,他那难管的小妹,他最爱的步夫人……口中念着许多名字,有些是陆议不大清楚的家事。陆议心里想,孙权实在醉得厉害,酒后不宜长时间在凛风中徘徊,还是送他回内室为妙。
陆议就把孙权往内室拽,孙权酒劲上来了,有点耍赖,他死活不走。
二人拉扯的时候,从偏房走出来个姑娘,云髻峨峨,修眉俊目,粉面含春。
她本走得很快,看见这两个拉扯着的人,却突然停住了。
她愣在原地,眼前两个拉扯的男人也都愣住。
孙权一只手臂搭在陆议的肩头,陆议半弓着腰,两手拽着孙权的腰带,两人都是面色通红。
孙权酒醒了。陆议的双眼却还有些泛红。
姑娘微张着嘴看向这两个人。
陆议的眼前突然出现那年那桥,那个笑语盈盈的半大姑娘。
他几乎是将那个埋在深渊里的名字脱口而出:“阿汐?”
孙汐全身本能地颤抖。
她一定也想起了那一年盛夏的时光,在那条河边,那束花还是草什么的,她早已记不清,可是那人那事,她却记得真切,这么好几年了,那人的脸上增了几分俊朗,却始终没有褪去少年意气。
阿汐……他记得!她心里一阵剧烈的翻覆----原来他不曾忘记!
孙汐僵硬地点头,她半张着嘴,依然呆呆傻傻地愣在此处。
孙权的酒全醒了,脸色渐复正常。他看着面前的二人,有点搞不明白。
陆议的面庞此刻慢慢涌上几分白。他僵立原地,一言不发。
孙权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清清嗓子:“啊……那个……你们认识?”
“是。”孙汐立刻回答。
“不是。”陆议却说。
“……到底认识不认识啊?”孙权更摸不着头脑。
“不认识。”孙汐改口。一万分的不解,她的胸口涌上一片不可名状的恼意。
陆议笨拙地站在孙权身侧,双眼垂地。从她的脸上不难找出少时的影子,而他刚才下意识地否认,只不愿给姑娘招惹是非,因为,无论如何,他也已经结婚了。
“噢。”孙权摸摸肚子笑着说:“我醒了,伯言就送到这儿吧。”
“喏。陆议告退。”
“等等!”孙汐突然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你的小字,是‘伯言’?”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伯言”二字近在咫尺的星辰,只使她惮于触碰。
背影显得僵硬,不过稍稍迟滞,他还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