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咸海风吹》代安娜

3、第 3 章

　　晚上八点多，林墨的父亲林建民回来了，他打开门走进客厅，刚好跟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林墨撞了个正着。

　　父女两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都忘了开口说话。

　　林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林建民，他很黑，是海边渔民特有的那种黑，整个人看起来很精干，虽然瘦，但是露出衣袖的手臂肌肉却很发达，他穿着批发市场最常见的纯棉T恤和长裤，左手提着还在卷动的鱿鱼，右手食指上还勾着一大袋贝壳类东西，看上去普通又老实。

　　林墨还记得，当年她妈硬要离开林建民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太老实，头脑不活络，没有一点赚钱概念。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只有一条小渔船，出海时也只能请一两个工人，和他同时学习打渔的发小已经有了好几艘渔船，请了几十个工人，还开了几家海鲜店，就连开车也是奔驰起步。

　　林墨当初听她妈唠叨往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实感，如今看见林建民的模样，才知道她妈当初为什么不满和抱怨。

　　“墨墨，你到啦，几点到的，我知道你今天要来，出海回来的时候特地把最好的鱿鱼挑出来的，还有这一袋青口和扇贝也很鲜，我们煮个海鲜火锅吃，我打个电话喊几个朋友来，你等会儿啊，很快就能吃了。”

　　林建民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不自然，眼神闪躲，磕磕巴巴，他假意走进厨房放海鲜，借此躲开林墨的目光。

　　林墨被带去南方时只有五岁，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虽然林墨妈给他发过照片，但照片和真人的差别还是有的，如今看着活生生的女儿，林建民居然有种想躲避的感觉。

　　林墨快十八了，长得很美，看得出来被他前妻好好培养过，长年跳舞培养出来的气质是掩藏不住的，跟周围那些啥也不学的姑娘天差地别。

　　林建民一直很期待女儿回来，可是看见她这个样子后，又突然很难受，又不想让她回来了。

　　林墨没开口喊声“爸”，五岁前的事她都忘了，自她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喊过谁一声“爸”，所以这个称呼分外烫口，她原本以为林建民会逼着她喊“爸爸”的，还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没想到林建民居然不在意这个细节，只是在厨房忙着他的海鲜火锅，还有跟他那几个朋友打电话。

　　林墨只能默默回到卧室，直到有人敲门。

　　白天载过他何叔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儿子和老婆，让林墨意外的是，老何的儿子居然是白天见过的那个黄毛。

　　黄毛似乎猜到会看见她了，一双眼鼓地大大的，闪闪发亮，他举起两只手，一边是一袋面粉，一边是韭菜、豆腐和粉丝。

　　“美女，真是你啊！我爸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没想到你居然是林叔的女儿，林叔怎么生出你这么好看的女儿的？”

　　黄毛的妈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快把东西拿去厨房，把菜洗了，我去给你们做韭菜盒子。”

　　“好嘞，美女，不，林墨是吧，我们一会儿聊啊。”黄毛一阵风似的刮走了，他长得很高，人又瘦，从林墨身边穿过时无比灵活，一眨眼功夫便没人了。

　　“你们里面请。”林墨生硬地说，哪怕她想要活泼热情点，也很难办到。

　　好在何家夫妇没有拉着她问长问短，一个忙着去厨房做韭菜盒子了，一个忙着去杂物柜里搬电磁炉，还有找酒，这让林墨感觉放松了点。

　　海鲜火锅和韭菜盒子很快就做好了，林建民怕来的人多了林墨紧张，干脆只喊老何一家，五个人围在茶几边吃着饭，拥挤却也热闹。

　　林墨一直低着头吃饭，她没吃过这么简单原始的海鲜火锅，鱿鱼和贝壳只用清水煮熟，蘸料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有点微辣，总的来说还可以接受，但是海味比她以前吃过的海鲜大得多。

　　黄毛一边吃一边直勾勾盯着林墨看，被他妈用筷子打了一下后脑勺，黄毛摸了摸脑袋，便收敛了自己的目光，偷偷打量林墨。

　　“墨墨。你以后哪里住的不习惯，就跟你爸说，你爸不在家的话就跟阿姨说，我们就住在这栋楼的六楼，楼顶还有个小花园，你要是一个人无聊就来我家玩，也可以让何宇带你到处逛逛，熟悉熟悉咱们这个小城市。”

　　何阿姨脸色微黄，脸庞圆润，态度可亲，穿着小摊上一百元三件的花衬衣，整个人就是个老实质朴的劳动妇女形象。

　　林墨看着她，心里却想着自己的母亲，她为了保持身材天天上瑜伽和普拉提课程，还买了一堆护肤品，生怕脸上的皱纹多出一条，快四十岁的人了却时不时穿着白色蕾丝紧身裙，原因是她那位叔叔喜欢。

　　林墨在她母亲的熏陶下，过惯了精致的生活，如今接触到何妈这样的，陡然有种新鲜感，但也有难以言述的不适感。

　　“好，谢谢。”林墨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何阿姨看了老何一眼，好像在说“你说得对，这丫头不爱说话”，便笑着把尴尬掩饰过去：“你太瘦了，多吃点海鲜啊，这贝壳都是刚捞起来的，你爸特地挑了最好的带回来。”

　　林墨没吭声，忽然说道：“爸，我房间的空调坏了，这里有修空调的地方吗？”

　　一声“爸”把林建民说懵了，老何夫妇也同时看向林建民，还没回过神来，何黄毛就接口道：“有啊，疯子就是修空调的，他什么都能修，你直接找他啊？”

　　林墨看着他，结巴了一下：“疯……子？哪个feng？”

　　“疯子的疯呗，唉，就是疯疯癫癫那个疯。”何宇连比带划解释道，“他叫于烽，烽火戏诸侯那个烽，不过我们都叫他疯子，你见过他的，就是骑摩托车那个，今天我们从你面前过。”

　　“记得。”林墨点点头，不过她对那个人印象不好，便神色淡淡的，“除了他还有别的师傅吗？”

　　何阿姨立马说道：“干嘛去找别人啊，于烽那孩子修这些小家电很在行，收费又少，又住在附近，随时找他都有人，我们这里的人基本都找他修，你要是找别的师傅，费神不说，还保不齐给你偷换零件，好的都给你修成坏的，恨不得让你三天五天就找他修一次。”

　　林墨没有吭声，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很信任他，自己也没有见一面就否定一个人的道理。

　　何况他戴着头盔，算不上见了一面。

　　“好，我去找他，他的店铺在哪里？”

　　“你明天去找他吧，他去医院照顾他妈了，明天我带你去。”何宇眼神不错地看着林墨，眼睛雪亮地笑着。

　　何妈简直看不得自己儿子这副傻样，暗暗踩了他一脚，补充道：“他家就在后面那条小街上，你出门一问就能问到，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

　　林建民也点点头：“对，疯子这孩子还是挺靠谱的，大家都喜欢找他，你要是找不到，等我这几天忙完了，我亲自去找他。”

　　“不用了，我去。”林墨吃着贝壳肉，细细慢嚼，她不想这些人把她看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娇小姐，既然来到这里，她就必须适应这里的一切，哪怕她完全没有要好好生活下去的打算。

　　但至少，不能让任何人在她身上耗费一丝一毫的精力和热情，这是她的底线，因为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