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氧化碳》KID布布

4、第四章

　　算起来她今天还是赚到了，提前了四个小时下班。
　　回到宿舍，她又和家里视频，家里的小侄子已经满月，粉嫩嫩、肉嘟嘟的很可爱，视频响了很久，对方也没接，她又发了一遍，这次才刚响，就被接起:“妈，吃饭没？”
　　罗母那头的镜头晃了一下，才重新看见罗母的脸:“刚吃完……”
　　罗语想到那可爱的侄子，连忙笑嘻嘻的问:“宝宝睡觉没？这两天乖不？”
　　罗母道:“宝宝刚睡着。”想了想，又说:“小语……宝宝又住院了。这三四天又花了三千多块钱，现在我在外头，你嫂嫂不在，不然我都不敢说，现在我身上已经没钱了，就等你哥发工资了，你哥每月就那点死工资，每月还要还车贷，交车险，可怎么办才好？”
　　罗语那头不言。
　　罗母年轻的时候在家，没有出去工作，而罗父早上出门做事，晚上回家前就把当天的工资给输光了，罗母总得问下钱去哪儿了，罗父只是咬着牙根，恨恨道:“钱？哪来的钱……哪来的钱！”罗母也闹过，没办法，时间久了，她也不过问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现在儿女长大，罗父也慢慢长大了，开始顾家了，现在将近六十岁，还在外工作。
　　而罗语现在也长大了，开始工作，好多压力也落在了她身上，特别是罗母心里一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罗语诉说。
　　罗母重重叹口气，接着说:“你哥也太不争气了，如果年轻脚踏实地，存点钱，也不至于让我和你爸老了还这么可怜，人家五六十岁已经开始享福了，而你爸还在外面打工。”说着，又偷偷揩了一下眼泪:“这下看他怎么办，孩子的奶粉钱、药费，我看他怎么凑的出来！”说着说着，又停顿一下，瞧了瞧罗语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才继续道:“你大哥不争气也就算了，现在你二哥也不争气，我偷偷告诉你一个事情，你别生气。”
　　罗语无奈道:“妈，你说。”她知道定没有好事，又或者说，家里那边就没给她传过好消息。
　　罗母小小声说，生怕被人听见了似的:“昨晚你叔叔给我打电话说，你二哥炒股爆仓了，自己这几年存的钱全输完了，还欠了银行十几万，现在银行逼他还钱，他没得办法，就只能打电话给你叔借钱，你叔才给我说的，你说他这么多年来，问他有多少钱也不说，瞒的我们可真好，去年在我这拿走了一万后就没消息了，放平常都会立马还给我的，这次……我就知道他有猫腻，没想到……哎……你说怎么办才好啊……听说欠银行钱不还，是会被抓到警察局去的。”
　　罗语听完，一下子胸口闷闷的，一口气喘不上来，歇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他这个月要还多少？”她似乎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罗母道:“三万，家里是没钱给他，亲戚那儿，你大哥结婚，零零散散东凑西凑，借了七八万，现在你二哥这事，人家一听就不愿意借，幸好你小姨和叔叔好，一人借了他一万，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借不了多……哎……谁让我却生了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小语，幸好我还有你，我以后就靠你了。”
　　罗语心里不舒服，嘴上却还是安慰罗母:“好了别担心了，我这里还有一万，我等会给他打过去，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想那么多，烦不完的，你和爸年纪大了，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你倒了，他们可没钱顾你，所以你还是为自己多想想吧。”
　　罗母道:“我也知道，可他们是我儿子呀，我不可能不管的。”
　　罗语道:“行了，先这样吧。你也别想太多，我要洗澡去了。”说完就挂了。
　　她张开双臂躺在床上装死，洗澡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她实在不想聊下去了，钱钱钱，成年后，到处都是钱钱钱，一谈到钱她就烦，两年前，他大哥结婚，她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给他借了点，去年好不容易还清，存了点私房钱，现在又要全部吐出来，三年了，这都是在当义工呀。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她想靠自己，买下一片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天地，或许那以后就是她的家了，足以给她安全感的家。可是她没得机会了，现在已经二十二岁，按照现在的工资，奋斗个首付还得十年，三十二岁的她或许已经被蹉跎的没有人情味了，或许她已经不想要一个空壳子的家了。
　　迷迷糊糊就这样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凌晨两点，因为没有开空调，又出了一身汗，捞起浴巾，就往浴室跑。
　　这是个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公寓，她还有两个室友，为了不打扰她们休息，她轻声轻气的洗头洗澡。
　　哗哗水声盖住了外面的知了声，在这方寸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最喜欢的就是过年了，因为在外工作的两个哥哥都会回来，那是她一年之中唯一能见到哥哥的时候，大哥会给她一个铁盒子，那是一个装剃须刀的黑色方盒，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已磨损，被铁锈侵蚀，拿过它的手也会留下一股铁锈味，它沉甸甸的，就好似它在她心里的份量。那是她童年最开心的时候了，她会晚上坐在嘎吱嘎吱响的木床上，打着灯，轻轻打开盒盖子，盖子已经有些变形，小小的她费了好大功夫才能打开，因为用力过大，盒子翻了，撒了一床硬币，她干脆就把所有的硬币都倒出来，然后一枚一枚的放回盒子里，放一枚，数一个数。
　　“1……2……3……4……5……6………………325……326……327………………368……369……370”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伴随一声稚嫩的孩童声，一唱一和，一呼一应，似乎表示当时最动听的声音。数完后，她又重新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在已经洗的变样的枕头下面，然后躺下去，脑海里不停想着:开学了，我要去学校买些什么吃的。
　　等再大一些，这些硬币已经满足不了罗语了，她想要的更多——亲情。她不在满足硬币带给她的快乐，她缠着哥哥，叫他们陪她玩——奥特曼打怪兽。她当奥特曼，大哥当怪兽，而年纪小些的二哥不愿意玩这些幼稚的游戏，便偷偷跑了，找他的朋友去。
　　大哥的朋友也会来找他玩，她不让他走，大哥的朋友就会嘲笑她:“小语，你都十一岁了，还总粘着哥哥，你看人家燕子，都不会像你这样，快点去找你妈妈去，总粘着你哥哥，你哥哥娶老婆了，你还能跟着他嘛？”燕子是她的小学同学，小小年纪的她完全不管不顾，大哥没法，只能带上她。
　　再冷一点的时候，她们会围在院子里烤火，院子很小，只能放的下一个火炉，再围上两圈人。大哥会拿几个小红薯，扔进去烤，因为火太大了，每次都烤焦了大半个，但是里面的没焦的红薯还是异常香甜软糯。
　　除夕夜，大哥会买好多小烟花给她玩，对她来说，除夕夜就是一年之中最奢侈的时候，也是鸡鸭鱼肉唯一可以吃的上的时候。
　　等再过段时间，天公作美，大哥就会扛着锄头，带罗语去竹林挖冬笋，冬笋贵过肉，她每次都兴高采烈的出门，等回来时就像蔫了的花儿，原来出门时带上的塑料袋还是空的。
　　初一一过，眨眼间就到初七初八了，哥哥们每次都很早出门工作，这次一别，又要等一年。她不舍得，却又没辙，只能用她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不舍——那就是哭，哭的昏天黑地，哭的地动山摇，早上哭到晚上，晚上哭到睡觉，连哭三四天，等感情慢慢淡了，她就不哭了，淡到第二年腊月哥哥回来，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还需要两三天磨合期，才能继续和哥哥们打打闹闹。
　　春去秋来，积雪一年比一年薄，小学升初中，初中成绩不好，没考上高中，直接读的职业学校，在校四年时间，这四年，家里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一直顺从罗父罗母的大哥先是把存的钱都拿去做生意——卖水果，后又把家里的几万块钱也拿去了，一年下来，血本无归，只留下来一辆二手的皮卡车。
　　而走非主流路线的二哥，心慢慢收回来了，他开始存钱，每年也给家里打点钱，因为罗父罗母不会寄钱，所以罗语的学费，生活费大部分都是二哥出的。
　　那应该是2014年，罗语刚开始玩淘宝，就被诈骗电话把卡里的六百块钱生活费都给骗完了，孤身在外，摔的跤也比外面疼些，她晚上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幸好事先给饭卡充了一百块钱，吃了大概一个礼拜，就吃完了，后面挨了一天饿终于忍不住了，课间走到楼梯口，给大哥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呜咽起来。大哥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只是说:“没关系的小语，吃一堑长一智，这样我们下次就不会被骗了，这次才被骗600，可能为下次省了几千几万呢，这样说，我们还赚了，你别担心，这是我们两的小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等会我就给你打钱。”
　　等电话挂了，罗语心安不少。中午去学校的取款机查余额才知道，大哥给她打了一千块钱，她当时的心被填的满满的，胀胀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似乎穷人都会比常人倒霉点，第二年十月中旬举办校运会，她的手机又掉进厕所，碗口般大的水管，深不见底，只听见扑通一声，一摸裤子口袋，就知道——完了！手机掉下去了！
　　因为上次的麻烦找的大哥解决，所以她这次找的二哥，二哥和大哥不一样，他先是一顿臭骂，然后说，“你先给我等等，消停消停，好好读半个月书，半个月后我再给你买。”然后她静静等着，没想到两天后，二哥打电话到朋友手机，叫我给他报收货地址，他给我在网上买好寄过来，罗语整个人都飘到了天上，幸福就是这种感觉吧。
　　同学都说她有个好哥哥，她也这么觉得。
　　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个手机用了大概一年多，当时已经在实习了，她洗衣服的时候急急忙忙，忘记了手机在口袋里，等揉衣服的时候摸到硬物才发觉，当时已经晚了。相同的话语，二哥又说了一遍，只不过好好读书换成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每天都抱着手机，这次让你好好静一下。”而他这次也像上次一样，过了三天左右，打电话给她朋友，问收货信息。
　　她挤了洗面奶到手心，揉出细腻的泡沫，然后轻轻按摩面部，温水从头流到脚下，迅速赶走一身汗味。
　　她想，哪怕他们当初有一丁点对她不好的地方，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两袖清风。
　　心甘情愿的拿出，事后又觉得心疼。
　　或许这就是她的劫吧，是躲不过去了。
　　等她洗好澡躺床上，拿出手机，便从支付宝转账给他。其他什么话也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