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的人》yellow6方

9、邓大夫的治疗方法

　　白露刚过了两天，天气骤然降温，早晚得穿两件衣服。这时，大家发现，许多孩子走路都没有以前稳了。跟大夫反映，大夫也没说什么，只说正常。但雪莲感觉跟以前不一样，她是大病号，别人是小病号，思想肯定跟小朋友不一样。所以，别的家长说:
　　“天冷，脚没劲！”
　　过去在家没治疗时，她也是这样“没劲”，但现在经过两个来月的治疗，天冷，是有点不得劲，但影响不是太大，就对大家说:
　　“天冷了，要注意保暖！”
　　这一天，雪莲像往常一样到医院去治疗。经过二门诊室门口，就感觉里面气氛有些反常，里面挤了很多人，大家的脸上都带有一种喜悦和兴奋。一开始雪莲没在意，以为是他们碰巧在一个时间点到的门诊室，后来爬了一小时楼梯，走进门诊室才知道，今天秦大夫请假，没来上班，医院临时安排一门诊的邓大夫过来代替秦大夫。
　　邓大夫是大家公认的、最好的门诊大夫，但他只收了四个病号，拒绝过很多人。有人说他工作有情绪，想调回市里，但他自己却说是“贪多嚼不烂”。
　　邓大夫从一门诊安排到二门诊，似乎有点不高兴。进门就说:
　　“什么好事都找我！”
　　“……”
　　大家听了，反而不吱声，由他说去，怕惹他不高兴。
　　见了大东，邓大夫又说:
　　“你小子还在这？有几个疗程了？”
　　今天是罗爷爷带着大东来的，他告诉邓大夫:
　　“咱在这安家了！过年他爸爸来这过年！”
　　“过年？”
　　又让邓大夫吃了一惊。这两位老人，真是铁了心啦！别人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他们俩是不见孙子治好不回东北呢。
　　邓大夫工作的时候，大家都自动地走了过来，在邓大夫周围看他给大东治疗。大东的头、面、胸、背、四肢都要点到，大家都把这样的孩子玩笑地称为“大工程”。
　　这两天有点降温，孩子走路有点不稳，大家都不明白，趁这机会问问邓大夫:
　　“这天气的冷暖，咋还跟孩子的病情有了联系呢？″
　　“……”
　　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邓大夫，边看边想边问。但邓大夫没有理大家，埋头工作，不说话。
　　大家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竟看出了一些名堂。比如，秦大夫一接到病号，是先按足背再捏趾关节，而邓大夫是先捏趾关节后按足背；又比如，邓大夫这人平时嘻皮笑脸，爱与人开玩笑，但治疗时却满脸严肃，一声不吭。连大家的问话都不回。大家围在他身边问这问那，叽叽喳喳，他一律来了个充耳不闻，装聋作哑。这一点也与秦大夫的工作状态不一样。
　　罗爷爷本来对邓大夫有些意见，当初他不收大东，伤了罗爷爷罗奶奶的心，但现在看他极其认真地给大东治疗，也不说话，心里又有了些触动。
　　这时倩倩妈说了句:
　　“看！邓大夫的汗都出来了！”
　　罗爷爷听了，忙掏出一块干净手绢递过去:
　　“邓大夫，擦擦汗！″
　　邓大夫没有停下治疗，没有接手绢擦汗，也没有说“不擦”，直到把大东这个“大工程”拿下后，才自己找了张餐巾纸，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然后，笑着对罗爷爷说:
　　“出点汗算啥？没事。罗旭东抱下去吧！”
　　等到邓大夫点得差不多的时候，雪莲进来了。这时，邓大夫正给一张“点穴单”填时间，没注意，一回头，突然看到一个大姑娘躺在点穴床上，脸“刷”地一下红了，还不好意思。平时那么爱开玩笑的邓大夫，还有害羞的时候？
　　雪莲曾经仔细地观察过自己的左腿，虽然患儿麻十多年，但症状不明显，只是左膝关节部位轻度屈曲，所以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她常常想，如果能解决自己膝关节的屈曲问题，那……就算是治好了吧？所以雪莲是“有备而来”的。
　　有人曾建议她去看西医，做手术，见效快，但雪莲不同意，动手术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成功，她家乡就有一个人因手术得了骨髓炎的，现在走路反而不如手术前。雪莲不是不想手术，是怕手术，……这时，邓大夫正好两手重叠，在对雪莲膝盖的屈曲部位进行按压，一、二、……这个动作，秦大夫做了两个月，雪莲并没在意过……突然，她像触电一样，发出一声惊呼:
　　“啊——”
　　引得一屋的人都看向她。
　　？？？？？？
　　雪莲有一种感觉，感觉到自己的腿伸直了，腘部触摸到了有些凉意的床板，脑子里倏地蹦出一个闪念:
　　“我的腿直了！我的腿直了！”
　　躺在点穴床上，雪莲悲喜交集，流出了激动的泪花，大声说道:
　　“邓大夫，我的腿直了！我好了！″
　　邓大夫听了，还有些不太高兴，冷静地说:
　　“小姐，不要大惊小怪的，直了就是直了。”
　　雪莲听了这话，还很受用，难道还有比自己的腿好了更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邓大夫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一放手，它又会跟原来一样。”
　　雪莲听了，脸上急得一赤一白地: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邓大夫叹了口气，说:
　　“秦大夫请了一天假，你下午再来点一次。”
　　雪莲点头。
　　邓大夫接着说:“你患病时间长，效果不明显，主要还是要靠锻炼，来增强腿部肌肉力量。”
　　雪莲点头。
　　邓大夫又说:“你可以把这个情况告诉秦大夫。”
　　雪莲点头。
　　除了点头，她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原先想得太天真了，腿直了就好了，却没想到它还会复原，回到原来的屈曲状。一秒钟都维持不了。好像屈曲倒成了正常现象，能伸直反而不正常、不能巩固了。这时，雪莲忽然想到了门诊主任——当初他带着自己来找秦大夫，想的是，大姑娘给大姑娘治疗，方便，全然没有考虑到，秦大夫的力道只适合年小体弱的病号，对她这样的大病号，只能是“隔靴搔痒”……如果，一开始，医院就安排一个男大夫给我治疗……雪莲不敢再往下想了，小小年纪就有了太多“如果”，这样的假设句现在说出来，还有意义吗？
　　中午回家路上，雪莲临时决定，为奖励自己的大彻大悟，午饭吃馄饨就小鱼干。
　　于是她又来到火腿一条街，见那个馄饨摊仍摆在那棵大榕树下，秋日温煦的阳光，已被大树遮挡住一大半，偶尔有一两个买馄饨的人，也是很快就离开了那个摊位。显得孤零零的。见雪莲过来，胖姑娘起身做生意，简单地聊了几句，依旧是买二两称四两。付款后，雪莲觉得不对劲，这一胖一瘦两姑娘像是闹了别扭，她很想问一问，但想想，还是没问。
　　中午吃了馄饨和小鱼干，雪莲很知足，然后，和小张母子关起门来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早过了上班时间。于是匆匆收拾了一下，对还躺在通铺上的小张说:
　　“张姐，我先走。”
　　到了医院，见平时只是上午来医院点一次的病号都来了。很显然，大家都是冲着邓大夫来的，下午再点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见人多，雪莲就先去隔壁的体疗室“体疗”。这体疗室，雪莲开始并不知道，有一天爬楼梯中途休息，有个穿白大褂的开玩笑说，要把陈汉“扔大海”……后来陈汉妈告诉雪莲，那个白大褂就是体疗大夫。雪莲这才买了张体疗单，放在白大褂的抽屉里，天天都到体疗室来练一阵子。体疗室里器械有很多，每次她来，就专找能锻练腿脚的器械，有一次来晚了，只好去摇臂力器，握着摇柄“呼呼”地转得飞快，体疗大夫见了就说:
　　“姑娘，你不适合练这个！”
　　雪莲就说:“我不适合这个，你又不叫人让一个适合我的出来。”
　　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样的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先来后到”，做什么都得讲规则，讲秩序。体疗大夫并没有说错，手有障碍的练手劲，腿脚有障碍的练脚劲。这叫各尽所能，人多？按顺序来。
　　今天来体疗室的人很少，雪莲径直就去练跑步，她抓着跑步机两边的扶手，一只脚轻轻地踩上去，往下滑，“哗——”，另一只脚又踩上去，往下滑……动作不流畅，这才是她的弱项。
　　雪莲轻轻地喘着气，跑步跑得像登山一样累。正练得欢，小张牵着星伟过来找她:
　　“雪莲，你还不快去点穴，过一会儿，邓大夫就要走了！”
　　雪莲问:“不是还没到下班时间吗？”
　　小张说:“看你看你，还以为是秦大夫呢，会坐在那里等病号。”
　　雪莲说:“那你再替我数数，数到一百，我就走。”
　　于是小张就蹲下身子，和星伟在一边“1，2，3……”地数，数到一百，雪莲就停下来，跟体疗大夫说:
　　“王大夫，今天我可没玩几分钟。”
　　王大夫笑着说:“那你明天来，明天不算你的。”
　　小张站起身子，笑着说:“真看不出来，雪莲，你还敢跟大夫讨价还价？”
　　今天邓大夫给雪莲治疗，小张似乎比她还激动；但今天最激动的人，还要属罗奶奶，她在邓大夫下班必经过的路上，硬要送一只烧鸡给邓大夫。邓大夫推辞说“不要"，罗奶奶硬要推过去，推来推去，两个人的态度都很坚决，最后邓大夫还是收下了。收下的原因，主要是考虑到罗奶奶上了些年纪，还是个女的，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不好看。
　　其实，邓大夫是真不想收下这只烧鸡，一来，只替了秦大夫一天，自己还拿着医院的工资，二来，也许这两天就能办好调动的事，离开这家医院。自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堆家事丢给了也在工作的妻子，而他每天早出晚归，一点忙都帮不上，有时他真想撂下工作就走。但一到医院，看到小病号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又无法硬起来。做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呢。
　　而秦大夫这几天心情也确实不好，主要原因不是想调动工作，而是她被男朋友给甩了，看到自己因工作而坏死的指甲，想想以前指甲粉红的时候，也是一双很美的手。现在手指甲坏了，男朋友又吹了，心情一下跌到了低谷？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请假在家休息了。
　　正巧这天，邻居又过来跟她妈妈聊天:
　　“树叶是个好姑娘，咋被人给甩了？”
　　不料，秦大夫在家呢，她推开房门，从屋里探出头来说:
　　“大妈，您老别操心了，俺不嫁人了，知道吗？”
　　邻居听了，又大惊小怪地说:“哎呀，树叶，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秦大夫生气地关上房门，“呯——”，觉得自己呆在家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去上班呢。越想越生气。
　　第二天来上班，情绪也没扭转过来。见张萍叽叽喳喳，似久别重逢，还小鸡似地“咯咯”笑个不停。笑得秦大夫更加心烦意乱，治疗时也不知下手是轻是重了，几个没走的小病号，都被她点得撕心裂肺地叫，家长恨恨地，又不敢说她。家长怕秦大夫，秦大夫怕有“癔病”的张萍，就拿手下的小病号出气，大家心知肚明，却只能在心里狠狠地骂秦大夫一句: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