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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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喻梦如已经打了一天的喷嚏，陆宣城不放心问道：“真的没事？会不会是这两天变天不注意感冒了？抽屉里有阿莫西林，大青叶，你不要吃一点？”
“没事，有人背后数落我！”自和陆宣城租房住以来，喻梦如有些开心地得意忘形，以前的爪子獠牙总是不经意显露出来，淑女假象不复。
她十分喜欢这老屋的阳台，因为阳台上有一把大藤椅，傍晚还有光亮的时候陆宣城总躺在藤椅上看书。她总在陆宣城躺下后，窝在他宽阔的怀里，看艳若碎绸的晚霞慢慢在花架上栀子花的碧绿色叶子上褪色消融，她喜欢用凌乱头顶去蹭他有青黑色胡渣的下巴，那里有一道美人沟。这时候楼下的大马路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同一栋楼里不知哪一户人家，也总在这时传出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是浏阳河，有时候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悲怆也有过一两次，大抵因为太难，只有那样一两次也弹得磕磕巴巴。浏阳河弹得十分之畅快，仿佛欢快的声的河水里波涛在快活地滚动，是以她总在温暖的怀里想起她曾温暖的家，然后轻轻地用手指，在他裸露的胳膊上随着节奏跳动，嘴里断断续续哼着调子和小曲。
她那样惬意的心情深深打动陆宣城，他拨弄清楚她柔软如丝的头发，一只手任由她摆弄着不动，另一只手环住她，无限爱怜地看着她，这以前，他也未曾想过自己能够给别人以如此的幸福和愉悦，使得自身也如此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业已忘记此时此刻十分适合遥望一下天际，去思念一下某位故人。
也曾有人如此地依赖他，从婴孩时起就一直在一起，看她换牙时漏风地一直追着喊宣哥哥宣哥哥，过马路的时候总是紧紧抓住他的手，看着枝头灼灼的花朵又看看他，以孩童天真的隐喻催促他爬上去，结果他摔下来，摔得胳膊脱了臼，家里大人又打又骂，小时候就这么皮，到处跑还爬树，以后怎么办！他不管，什么都不肯说，看着插在她耳畔的花朵，他也无比开心。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看她，眼里逐渐有少女的哀愁与欣喜，但起码他依然是别人所不能比拟的宣哥哥。直到徐子越出现，这个宣哥哥就再也不重要。什么都不如徐子越重要。家庭，父母，学业，前途，自由，什么都不要了。何况是他。
他不得不承认，是喻梦如的死心塌地填补了他久久不能释怀的空洞。他感激她，故而珍惜她。
男人和女人太不一样。女人擅长混淆，总是将所有的有感情归为一类，作为日后发展的候补。然而男人们，心里曾有过一个萝卜，那就再不会有第二个坑，全心全意等着那一个萝卜回到那个坑。
若是不回来，那就算了。爱情和终身其实是两回事。何必为了一个人，弄苦几个人。
有时喻梦如总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伎俩。陆宣城并不抽烟，然而喻梦如不知哪里变出来早就停产的白色蓝十字的七星，硬是要他学东京巴比伦里星史郎的样子。她痴迷地看他叮一声打开ZIPPO，拢着浓眉把嘴里的烟凑近火苗，一朵和煦温暖的火苗照亮他整个轮廓分明的脸庞，斜斜伸向两鬓的眉端尽头闪闪的光影交接，有说不出的惆怅与英挺。陆宣城将火熄掉，悠然吐出一个烟圈。喻梦如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一直聚精会神地望着他的每一分神态，青紫色的烟雾弥漫开，使得陆宣城又变得如同梦一样亦幻亦真。欣赏完毕，喻梦如自神游里醒来，抽抽鼻子叹一口气，一边接过陆宣城手里的烟，掐掉火头放回烟盒，一边说：“还是你像。以前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找徐子越那个土匪去试，瞎了我的好烟！瞎了我的阿星！十足的流氓痞子。幸好这世上有你。”话毕幸福地靠在他身旁摆弄着烟盒。
原来她心里还是孩子气的。陆宣城被她时不时涌来的幸福感冲得神魂涣散，她仿佛一颗小太阳，不知疲倦地照耀他，围着他转。在研究所里的时候没事还好，一看到有同事对好脾气的陆宣城上火，她就忍不住冲上去把陆宣城护在身后，唇枪舌剑保家卫国。
人人都说陆宣城有个爱老公的好老婆。
这样的爱他受之有愧，喻梦如所要求的，不过是要他一直在身边。好像是小时候看中的奥特曼，刷碗也好，拖地也好，只要可以挣钱，他都去干，他也不要买回来可以带他去四处打怪兽，拯救世界，他只需要可以看到它，知道自己拥有它。
那一日周末，唐碧锦来看他们，穿的豆青色吊带荷叶边的长裙，细跟水钻高跟鞋，如瀑的黑发垂肩，整个人光彩照人，色若春晓。美人就是这样，无需修饰，只得陪衬便可。喻梦如开门的时候正穿着围裙搞卫生，灰色T恤，牛仔中裤，稍微长长的头发在下面扎了个刺头的小揪揪，满脸尘土。看到唐碧锦抱歉笑笑：“正在搞卫生，灰头土脸的，先进来，房间里干净。“做完卫生喻梦如上街买菜回来下厨，客厅里只得陆宣城和唐碧锦，沉默晌久，唐碧锦终于开口：“从来不知道梦如这么贤惠。以前只当她一心学习，拒人千里之外，旁的就什么都不会了。”
“家里苦的孩子总是勤快一点。”一点贬低的语气没有，陆宣城俨然将喻梦如当作自己的人，谦虚道。
“你可跟她吃得惯辣？”
“梦如将就我，从不吃辣。”
唐碧锦微微一滞，吐出长长一口气，道：“你和她，不知是你有福气，还是她有福气。”
“是我有福气，得她看上我。你和徐子越？”
“天天见面，貌合神离。”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是小说里的事情。她无意识地抚摸身下的柔软的床单，突然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记得要请我。”
突然被问及如此严肃的事情，陆宣城有些措手不及：“看情况，在所里顺利的话，也就这一两年。不然，再过几年也没有关系。”
“梦如她同意？”
“这就是我的福气。”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也很好，徐子越不懂欣赏罢了。”
“从小到大，也只有你夸我。”
“你本身很好，不必自卑。梦如就很能正视自己，所以她快乐。”
“梦如她自然很快乐，什么都有了，事业爱情双丰收，朋友贴心，人缘又好。”
“不，你不明白她。人都有自己的苦处。”陆宣城不喜欢唐碧锦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评判喻梦如简单的生活。
“哀莫大于心死。”
“就是因为她不伤春悲秋，所以才得人喜爱。”
“我就是无病呻吟？想不到终有一天连你也这么说我。”
“碧锦，你从小生活优越，才养出这么娇惯的性格，稍有不顺就惊天动地，你没有试过梦如那种苦，她从小就懂得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稍有不顺？我和子越四年感情，到头来不过陪衬一副，我委屈不得？”
“你总是和自己过不去。”陆宣城从心底里不喜欢唐碧锦自我沉沦的那种消极态度，他看顺眼了喻梦如的健康茁壮，唐碧锦的小儿女情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时代，且不说他人，女人们自己都将自己当牲口使。人人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来看别人泪眼颦颦十八相送？稍有智慧的人就懂得伤痛要自己藏起来，由它自己好，再是深疮烂疥也总有一天会好。这从来不是炫耀的资本。仿佛天生太过人一等，连忧伤都显得弥足珍贵，一定要拿出来举世共享。这样的骄傲让那些由着自己死去活来的卑贱的人情何以堪。
唐碧锦吞了吞眼泪：“我知道，现在是我不开心，我就见不得人好，尤其是梦如。是什么道理她又得了你还要霸占子越的心，我却两头空。”
陆宣城有些惊讶，唐碧锦竟然将感情当作赌博，下的注对了便可万千宠爱集一身，下的注错了便要黯然离场，喻梦如痴心一片倒成了心机深重：“碧锦，今天我一定要说你的，徐子越之所以钟情梦如，我今天之所以甘之如饴，是喜欢她乐天知命，从不怨天尤人。今日纵使是我离开她，徐子越嘲讽她，她也断然不会有你这样的想法。况且感情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你曾不够珍惜，何必今日依依不舍。”一个不小心说得多了，他吐露出心声，他是不喜欢唐碧锦见弃才想起他，才想起来世上还有这么个对她最好的人。
唐碧锦看着陆宣城，明白他所指何事，无言以对，是她这个梁山伯木讷太久不肯上门提亲，怎能苦苦地唱既在长亭自做媒，你为何又许马文才？
气氛一时凝固起来。
门口突然传来喻梦如的歌声：“既在长亭自做媒，只道家中有小九妹，既然九妹就是你，你为何又许马文才？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可爱的妹妹……“陆宣城在屋内听得，温厚地笑起来，立刻起身去给她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喻梦如开心满溢到眼角眉梢的脸，扑面而来就是她不停的絮叨：”超走运！走到菜市场，刘姨，刘姨你认识吧？三楼那个呀，我经常帮她抬东西，她看到我说今天看鱼便宜买多了两条，就给我了。嘿嘿，草鱼啊，活蹦乱跳的，好人有好报吧！来来来，等我喻大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好菜，包你们舌头都咬下来！好碧锦啊，真不知道是你有口福碰上了呢，还是这两条鱼爱上你，偏要你来了才送上门来。“
唐碧锦也从里面房间出来，笑道：“你一直叫我好碧锦好碧锦，你可知道大三的时候老师问我是否姓郝？”
“哈哈，你说迷糊李啊，哎呦，亏你说起他，那次和厦大的庄喝醉了酒回来上课，连梯度的梯都不会写了。”喻梦如蹦跶到厨房开始破鱼忙活起来，陆宣城在她一边打下手 。
吃饭前陆宣城自觉摆桌端菜，摘掉喻梦如脑后的皮筋，刮了刮她的头发，为她盛饭夹菜。
唐碧锦丝毫插不进去，看着陆喻二人此时举案齐眉，无比温情，轻轻自言自语，你真是好得我怨都怨不了。
相濡以沫，到底需要爱淡如水。
头顶CFA和FRM两张白金镶钻牌匾，陆宣城在圣诞前被汇丰挖角，到底是继续学术还是从此铜臭？他也曾经想过要做叱咤风云，那时也还想要唐碧锦这样温婉可人的美人在抱。大抵每个男人都有过这样的梦想。但到了今时今日，同喻梦如生活太久，每日数据建模函数分析，回家来有热汤一碗，贤妻在侧。也很多男人在到达顶端后退隐下来过这样的生活，当然，有很多人想退不能退，还有很多人想退却从不舍得。
眼下轮到他来选择，究竟是喜欢宏图壮志多一些，还是喜欢宁静淡泊多一些。
还有十几天就是圣诞，梦如不像一般的女孩子，总是期待别人可以给她什么。她只是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靠在他身上，貌似无心的问了一句：“今年会不会是white Christmas呢。南半球的人真惨，夏天过圣诞，没盼头。”
手里那封猎头信看了收，收了看，一下午恍恍惚惚过去了。下班时，梦如已经在外面敲门：“下班了，今天我们去外面吃好不好？”
那个时候免试直博的时候她明明可以去，一纸申请，许多老师喜欢她想带她，她却跟来了这样的小研究所攒工作经验。
回过神从椅子上起来，推开门看到梦如的脸。
人与人之间实在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同学三年，直到最后的最后，唐碧锦提起，他们才有了交集，而此时，相隔不过十个月，二人已谈婚论嫁。时间其实敌不过命运，情深不寿，越是长情，越不能想象以后会是如何光景。而如若命中注定，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两个人也会自此厮守终身。缘来缘去，其实不过如此，走的人都是过客，还没走的人也终会成为过客。
一路上，陆宣城始终心不在焉，神游出窍，直到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问先生吃什么，他才想起来这是和梦如来吃饭，一边翻菜单，一边问：“怎么突然想出来吃了？”
“煤气灶打不燃了，还要等到周末才有空叫师傅过来修。苦了你了。”她说得好像自己才是男人一样，陆宣城觉得纳罕，家里大小水电事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连电灯泡也没有换过一个。
“傻瓜，瞎说什么。”他伸手去握住她的左手。梦如像个孩子，手被握着的时候流露出安心的神态。
“你写菜单好不好？”梦如挤挤眼。
陆宣城笑着接过菜单和笔，看梦如在菜单上一指一指。
梦如盯住他的手，指甲剪得很干净，细长而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时那么有力。她忍不住絮絮说道：“那时候交报告，我最后一个，好奇翻了翻同学的，翻到一页，呀，字写得真好看，又不是临过帖的那种，一笔一笔又干净又有力，比很多女生的字还好看。我就想，怎么会有写字这么好看又不成谱的人呢，那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呢？我又忍不住，翻到那个同学的名字，你猜是谁？”
陆宣城低头写菜单，笑一笑，并不说话。
“嘿嘿，是你嘛。当时站在那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真是奇怪了，明明同一个导师，但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后来等了两个月，BOSS才说要开会，我想，这一次一定要看看真人了。结果开会那天我竟然发高烧了，躺在床上我就想，是不是上天说我和这个人没有缘分，连见一面的缘分也没有。可是我心里又非常不舍得，写字那么好的人，我居然连见一面也不能，太过分了。于是那天下午拔了点滴我就跑去开会，还是迟到了，一推开门，我就看到面对门坐着的人抬起眼来看我，那一看真是不得了啊，真的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了。幸亏发烧，脸红也看不出来，我心想，就是他了，肯定是他了。开会的那会，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发傻，一直昏昏沉沉，BOSS突然说，宣城，来，你说说。一听这个名字，我立刻打起三十分精神，果然，说话的就是我一开门就把我魂都勾走了的那个。”
三毛以前说，爱情就像户头一样，如果只取不存，自然会一分不剩。只是陆宣城没有想到，他和梦如的那个户头，梦如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就往里面存了数不清的财富，容他可以一世胡乱挥霍，坐吃山空。
“这是对我迟来的表白吗？”陆宣城把写好的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握住梦如的两只手，给她取暖。
“哪有，以前不是表白过了嘛。”梦如有些别扭，把头埋在胳膊里，两只冰冷的手被渐渐温暖，陆宣城手上的温度传过来，她的心都快烧起来了。她感觉到他手上的触感，手心的细纹，让她又忍不住好奇把手抽出来，将陆宣城的手摊开来，一遍一遍手指抚过，抚摸过上面的每一道纹路，左手的那一条生命线，她的手指略略停留，似不经意地问：“这里有没有我？”
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旁。
他抽出手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脸，轻轻说：“都是你。”
这样小小的动作，却好像他真的把他生命中所有的纹路印记都刻在她身上一样，她闭上眼，害怕一睁开就和梦醒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订婚好不好。汇丰递给我橄榄枝，我想去，想给你更好的未来。”
她把他的手放下来，小小的两只手叠在上面：“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