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月》妮萨

3、第 3 章

　　夜晚，崔氏侍候着大崔氏洗漱完后，将白日里崔老夫人的话说了。
　　大崔氏听完后心里到此时才定下来了，又从内心深处涌上强烈的悲哀。
　　宋氏，不过一无知妇妾尔，她这么个出身，能知道什么手段呢？不过是装装可怜儿，私下里使些小手段罢了，以为收拢了男人的心，就万事大吉兴风作浪了。可她却不知道，私情之上还有礼法律例。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拿捏住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进士出身，他能不知道这些手段？这么一个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的人，能蠢笨到哪里去？可他就是这么做了，自以为拿捏住了妻子和妻子家族，这比原本人们以为单纯的宠妾灭妻还要蠢，不仅蠢，还坏，更是短视。那丈夫在官场上呢，他的表现如何？崔华英想都不敢想。
　　现在还有她娘家人看在她面子上使力铺路。但人相处也是不能不知道要付出不能只伸手的，一直伸手却不知道报答，再多的情分也是要磨完的。
　　小崔氏陪着她这么些年哪儿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陪着大崔氏睡下，轻轻道：“大奶奶不必忧心，待咱们生了小郎君，只要好生教养小郎君，不管那人……”谁说日后又没好日子过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
　　大崔氏忍不住说：“早些年我也是争强好胜的，没奈何嫁了这么个人。我的心气呀，现在也没了。以后，我只管好好教养小妞妞吧。”
　　大崔氏不怕谢鸿蓄婢纳妾，也不管他宠这个了，爱那个了。她也是有野望的！她想一生富贵荣华，她想做一品夫人，她想以后她的子女儿孙世代都有光明前景。她以为嫁了个少年举子，这人又很快中了进士，丈夫做到一品，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她错看了谢鸿。嫁人真是第二次投胎，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崔氏看出她的郁色，怕她产后多思又要不好，就提起谢嘉月：“说来，大爷已允了小姐取小名的，你说，咱们给小妞妞取个什么小名呢？”
　　大崔氏也打起精神，左思右想：“不如叫鹤儿，又好听也有个长寿意象。”
　　崔氏：“好！就叫这个了！又好听又好记。十分不错。”
　　大崔氏因有了个女儿，提起关于女儿的话头也十分欢喜，与崔氏讨论着女儿的小衣裳小鞋子，说的兴起，直到三更才兴尽歇下。

　　过了几天，外门的崔喜假托要报账，进了内院，见了大崔氏一面：“……那家里因孩子太多过不下去了，就将宋姨娘卖给了天香园的管事，宋姨娘进去时不过十二岁，就做着婢女，平日里只管端茶送水。长到十四岁上，那里内院的管事看她生的好，就……就教了她伺候男人的手段，在咱家老爷前，宋姨娘是跟过两个男人的，具体是谁，就怎么也打听不出来了。不过小的倒是去她家里附近打听时，听说了一件事：宋姨娘她原来是有未婚夫的，她那未婚夫家里原来也是阔过一阵儿，只是被人强夺了田产，家业又败落了。宋姨娘家里人才不允她嫁人，只把她卖了。”
　　崔氏点头，思量了一阵儿，想出个计策，就将崔喜招到近前，低声说了自己的计划。崔喜听了，低了头：“小的明白了。”便退了下去。
　　大崔氏在旁也听见了：“药可曾给她吃了。”
　　崔氏道：“吃了。”
　　大崔氏才默然不语。

　　谢鸿下了职，第一个来见的是宋氏，抱着儿子，满脸都是怜爱，口中对宋氏问道：“阿宝，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子香气？”宋氏有些得意，也有些不解：“妾身也不知呢，今儿一大早起来时突然就有了这奇香，说来也怪，白日里打了一桶水洗竟也洗不掉。不过，怪好闻的。”
　　谢鸿见她白皙的脸庞温顺地微笑着，和着这香，心里有些意动。
　　“说不准是哪个过路神仙见了你，觉得你生的好，又有福气，便锦上添花给了你这香呢？”
　　此话正和了宋氏的心意，她自家觉得她比那崔华英有福气，只她有个好出身罢了，不过她已有了儿子，那崔华英下半辈子说不定也要看着她的脸色过活了。
　　愈想愈得意，忍不住笑出了声，对谢鸿道：“妾身的福气还不是夫君给的，说不准夫君才是有大福气之人呢。”
　　正说着话，有人来清：“崔姨娘有请。”宋氏再不愿意谢鸿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只因大崔氏绵软可欺，但是她却实实在在地在小崔氏那里跌过好几个跟头，可恨那贱人总有理由来整治她，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谢鸿去了小崔氏的院子，小崔氏为他倒了一杯茶，见他喝了，道：“娘子已为小娘子取了个小名儿，叫鹤儿，好不好听？”
　　谢鸿点头：“鹤，倒是个好意头。不错。”
　　崔氏一笑：“当日鹤儿生下来，差点要了娘子的命，因而满月也没大办，只是鹤儿到底是咱们家第一个女孩儿，又是嫡女，这样也委屈了她，正好百日要到了，大办一场，请亲友来家吃个席好么？”
　　“这事无需说，到时热热闹闹办一场。”
　　崔氏又一叹：“我平日里少见父母，这倒是个好机会，郎君能否允了我父母来看看鹤儿呢，也不必让他们上桌吃席，只那天让他们悄悄来了，进内院来说说话。”
　　谢鸿心中一动，笑着对崔氏说：“你这也是应有之义，很不必来问我的。”
　　说完了，就又扬长而去。
　　崔氏这次没有使计让他留下，气一气宋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走了。

　　当晚，谢鸿与宋氏亲密了一阵，搂着宋氏道：“阿宝，再过几日便是鹤儿的生日，那天咱家大办，人也多，不如悄悄地请了你们父母来看看元明如何。你放心，不会有人注意的。”
　　宋氏心里一开始本不愿的，在她心里，从父母将她卖了那天起，她就没父母了。心里恨极了，如何愿意他们来共享她的富贵？
　　可转念一想，又答应了。这才显示郎君对她的爱和体贴呢，宋氏心里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妾，按理自家父母是不能来探望“外孙”的。可郎君就这么做了，宋氏真想看看大小崔氏的脸色。

　　转眼过了两日，小崔氏张罗着办起了百日酒席，邀请了崔府一家人，以及谢鸿的几家好友。
　　大崔氏也乘着好日子，正式出了月子，端坐上首，言笑晏晏。
　　坐在人群里的宋氏盯着大小崔氏，心中冷笑。
　　正巧侍女黄鹂急匆匆赶来，在宋氏耳边耳语几句。宋氏眼神亮了。
　　她慢腾腾站起身，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如她所愿，大崔氏也一眼看见立在那里的宋氏，笑着道：“阿宋这是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宋氏脸上立马扬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哎呀，实在是……昨晚上妾身不过提起有些想念父母了，郎君便差人将家人接了过来，看看妾身与元明。”
　　听了宋氏这话，还坐在这里的正室娘子们无不变色：这谢氏府上竟是宠妾灭妻至此么？这是怎么说？难道孩子要认妾室父家当外家了？
　　崔府一家人脸上也不好看，唯有崔老夫人坐的稳稳的：“好孩子，你去吧，这事你们府上都已商量好的，就是采萍父母我也带了过来。”崔老夫人环顾四周，和气地说到：“平日里我也常听我女儿说府上阿宋和阿崔将主君和主母服侍的很好。我心里也很感念，就对她说，阿宋阿崔也是可怜呢，平日里也不见父母，她们又是乖巧孩子，进了府里几年也没个法子出去，倒不如趁着这机会，接了她们父母家来，看一眼她们，也是咱们做主家的恩德了。”
　　坐在这里的都是大家娘子，无论心里信没信，面上都是又其乐融融起来，浑当没这事，再不提起了。
　　宋氏立在那里，面上羞红，狠狠盯了大崔氏一眼，下去了。

　　宋姨娘一路怒气冲冲，她的侍女莺儿倒是笑着说：“姨娘不要气，就算老夫人遮掩过去了又怎的？现如今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又有谁不晓得大爷对姨娘的爱重，叫我说，姨娘不如使个法子叫大爷安排舅爷舅太太住下，让咱们小少爷好好和外家亲香亲香，将来小少爷长大了，舅家的表少爷们好歹是个助力。”
　　宋姨娘听到此处，气也平了，可她不是莺儿，她也是有些见识的，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任打任卖的贱妾，更何况她是从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出来的，还不是良民出身，儿子这么一个出身的亲娘，这么一个出身的外家，他的儿子和她所依靠的不过只有一个谢鸿，没了谢鸿，她就是个物件儿。她也懂些礼法，知道事情不能全这么干，说话也全不能使性子这么说。不过莺儿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崔华英毕竟是崔家小姐，那样一个大家小姐，又有钱，威势又重，这府里里里外外除了自己的宝祥院，无人不听她的话，无人不服她。自己是该好好打算打算，为自己的儿子铺铺路，不然等崔华英生了儿子，这府里愈发没自己立足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