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竹辞雪

9、前尘 一

　　景祐九年，初夏。
　　“方才与你交代的东西都记住了吗？”凌羡之侧身询问身边的幼童，语气温和。
　　蓝衣幼童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凌羡之欣慰一笑正要再说什么时车轱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便不再多言，拍了拍幼童的肩拉着他下了车。
　　巍峨的宫门近在咫尺，幼童牵着凌羡之的手在宫人带领下缓缓而行。
　　这是幼童第一次进宫，虽然他板着身子故作镇定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在好奇。
　　“凌大人，陛下正要召见你们呢。这位就是凌小公子吧，果真是神仙般的人物，怪不得凌大人一直藏着掖着，这可让咱家好生开了眼界。”面白无须头带高帽的红衣老人呵呵一笑，对凌羡之躬下了身子。
　　凌羡之对阉人并无好感，但眼前之人是承德帝的亲信他自然也不会托大，“柳公公说笑了，尘儿，过来拜见柳公公。”
　　“柳公公。”凌楚河端正一礼，仪态可谓是柳公公在凌楚河同龄人中见过最好的。
　　柳公公笑意真诚了些，道：“陛下召凌大人进去商讨国事呢，不若我带着凌小公子先去御花园逛逛，也免得他等的无聊。”
　　“如此便有劳柳公公了。”凌羡之拱手。
　　“尘儿。”凌羡之弯下了腰，“有柳公公呢，莫怕。”
　　凌楚河点头，知道这是父亲的指点，便主动牵着柳公公的手离开了。
　　凌羡之想看来伴读的考核已经开始了，就是不知尘儿能否入了圣上的眼。
　　宫规森严，凌楚河一路走来都很是小心，不让自己有丝毫失礼之举以免辱了凌家。
　　柳公公想这位凌家的公子还真是仪态不俗，即便小小年纪也丝毫不掩自身光芒。果然世家就是世家，还是与寒门有很大不同。
　　柳公公边走边为凌楚河介绍御花园风光，从罕见的奇花异草到进贡的珍奇异兽，柳公公讲的那是一个滔滔不绝。凌楚河从一开始的新奇到后面就麻木了，这也太能讲了吧！他委婉的表示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柳公公便道让凌楚河先在前方的朱雀亭中休息会儿，他去拿些茶点来。
　　凌楚河点了点头，便乖巧的坐在了亭中。看着人已走远，凌楚河想总算没人盯着了。他昨日看书至深夜，今早又辰时便起，睡眠很是不足。
　　想着柳公公有一会儿才过来，他便于坐凳楣子上靠着檐柱支颐入眠。
　　四月梨花纷纷扬扬，染白了天际。黑玉般的枝雪似的花，相遇又相离，惹得蝴蝶翩跹，引得顽童爬上树去要去折一枝最好看的花。
　　红衣似火，顽童本欲折花的动作却是一停，目光从那花枝间隙窥见了一抹蓝。
　　“世子？天哪！快来人啊！我找到世子了！”小宫女一看男孩爬到了树上大惊失色，哭哭啼啼的喊其他寻人同伴。
　　红衣幼童撇嘴，索性坐在树枝上，晃腿道：“春宜，你喊那么大声干嘛！蝴蝶都被你惊跑了！”
　　春宜哭丧着脸道：“这重要嘛？世子你怎么能爬这么高！这多危险呀！”
　　幼童折了枝花丢于春宜怀中，“怕什么，比这更高的树我都爬过，都怪春宜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甩开的。”
　　春宜看着幼童动作心惊胆战，生怕他掉下来。“您千万别跳啊！一会儿小桂子他们就来了，到时候抱您下来。”
　　幼童扮了个鬼脸，嬉笑道：“他们太慢了，一会儿人就该跑了。”
　　“人？世子您怎么又要跑啊！”春宜话音才落，幼童便从树上一跃而下。
　　朗朗清风，簌簌花瓣，红衣在半空滑过翩跹弧度而后稳稳立于地面。
　　一声惊呼被止于喉间，春宜一脸后怕的跌坐在了地上，她哆嗦着起身，忙检查幼童是否受伤，在确认无碍后她紧紧抱住了幼童的胳膊。
　　“上次不是说过不能干这种事情的吗？”春宜甚是心累，这隔三差五的来一遭她怎么受得住哟！
　　幼童察觉到了春宜的不安，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胳膊。“都说没事啦，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世子！”这是计较不告诉别人的事吗？春宜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了，她正打算带着这小祖宗离开，却见幼童目光看向了她的背后。她顺着幼童目光看去，却是朱雀亭下立着一个眉眼如画年约七八岁的孩子。
　　“站住！你是何人？”幼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不可侵犯，抬起下巴看着那个对他一点敬意也无的同龄人。
　　“问别人名字前不该先说自己名字吗？”凌楚河冷着一张脸，很是不爽。本来还能多睡一会儿呢，偏偏这人突然出现闹出动静吵醒了他。
　　“宋微岚。你呢？”宋微岚拖着春宜走到了朱雀亭下。
　　“凌楚河。”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柳公公新带领入宫的伴读吗？”宋微岚如泥鳅一样挣脱了春宜跑到了凌楚河面前。
　　果然不像是假的，刚才远远瞧着就觉得这人好像白玉精心雕刻而成神像一样，可凑近了看又比他在皇祖父的库房中看到的那些神像好看太多了。
　　“春宜，我们能把他带回朝曦殿吗？”宋微岚指着凌楚河说道。
　　春宜深吸一口气，想起今日柳公公的交代，她半蹲下身来，“世子，邀请人家做客要征得人家同意才行。”
　　宋微岚相当自来熟的握住了凌楚河的手。“你一个人待这里不无聊吗？走呗走呗，去我朝曦殿我带你玩啊。”
　　凌楚河忍耐已快到极限，终于在宋微岚的不断拉扯下他一把甩开了宋微岚的手。咬牙道：“我不会去晨曦殿的！”
　　宋微岚懵了一下，显然长这么大还没人会拒绝他，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凌楚河，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凌楚河同样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来，他有些懊恼，他干嘛要和一个比自己小的家伙计较。看着宋微岚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他忙道:“你还好吧，我在等人所以不能离开。刚才不是有意的。”
　　宋微岚低头不语，时不时抽噎出声一副伤心到了极点的样子。
　　凌楚河不擅长面对这么小的孩子，他试图哄劝，但宋微岚就是不抬头理人。凌楚河想人家也没什么恶意好心邀他去玩他却因为被吵醒把怒气发泄在了宋微岚身上，这实在是很没道理的。凌楚河越想越愧疚，便道：“你莫哭了，我跟去晨曦殿还不成嘛。”
　　宋微岚肩膀微微颤抖，他看似是因为哭泣实则在憋笑，他颤抖着声线道：“那你答应好了，不能反悔。”
　　春宜甚是无奈，她早就发现宋微岚是在憋笑了，看着凌楚河有些为难的神情，她道：“凌公子放心过去吧，我会在这儿等柳公公的。”
　　凌楚河无了后顾之忧，主动上前牵住了宋微岚的手。两人走出朱雀亭后宋微岚终于舍得抬头，脸上干干净净哪里来的泪水。
　　“你骗我？！”凌楚河一怒之下要松手却被宋微岚紧紧握住不放。
　　“你方才自己答应的，我可没有逼迫你。”宋微岚狡黠一笑，跟只小狐狸似的。
　　“骗子。”出乎意料，宋微岚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凌楚河使了巧劲也没挣脱开。凌楚河见挣不开索性扭头不去看宋微岚。
　　“略略略，你生气了啊。”宋微岚空闲的一只手摸了一把凌楚河的侧脸，软软的像极了之前御厨做的冰雪圆子。
　　“宋微岚！”
　　宋微岚欠欠的看着凌楚河，一副我就摸了你能怎么办的架势。
　　凌楚河怒从心头起一把捏住了宋微岚的脸颊。
　　宋微岚忙去扯凌楚河的手，含糊不清道：“松手！”
　　“就不！”凌楚河力气虽然比不过宋微岚，但他懂技巧。他两只手都被宋微岚桎梏，他便一头磕在了宋微岚额头上，在他头晕目眩时挣脱开来。
　　“你使诈！”宋微岚捂着头双眼冒火。
　　“这叫兵不厌诈。”凌楚河冷笑一声，转身便大步往前走。
　　宋微岚忙朝他跑去，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呢！
　　凌楚河像是早有预料，在宋微岚要撞上他时他忙一个侧身，宋微岚这才看见前面有个水坑。宋微岚恶劣一笑，果断抓着凌楚河的衣袖想把他按在水坑里。
　　本意是要提醒宋微岚的凌楚河一看宋微岚这架势焉能不知他的想法，抱着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心思他在宋微岚扑来时果断抱住宋微岚一起滚进了水坑。
　　柳公公带着四个小太监心情愉悦的走到了朱雀亭，这一到他便发现方才还在好好坐着的凌小公子不见了，只宋微岚的贴身宫女春宜站于亭中。
　　他心中顿生不妙，道：“春宜，你可看见这里曾坐一蓝衣小童？”
　　春宜行礼，恭声道：“世子邀凌公子前去朝曦殿了。”
　　柳公公心想凌小公子如此端方有礼，应该是出了什么事的，世子人虽顽劣心地不坏，两人应该是能好好相处的，他便放下了心了。准备过会儿再去喊凌楚河到潇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