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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衣香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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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对于金弈能将作为一个地下赌场性质的活动搞成上流社会的假面晚宴一般,我还是打心底有些钦佩的:瞿长才在这方面造诣极深,不可谓不是个鬼才。
随便一望,满眼都是西装革履,碰杯交谈的先生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道聊到什么,用手遮住嘴笑得开心的女士们。今晚的灯光特地调的昏暗了些,黄白光缓慢地移动,整个场子看上去有一种很特别的纸醉金迷。
和我一个工作的侍者穿着黑白的工作服,有的在浇香槟塔,有的抽着空闲时间和每桌的荷官聊上几句,还有的为先生小姐们递上一杯酒,简单地客套几句。
我能看到离我不远处,一个大约三十岁出头的贵妇从一个生面孔服务生的盘里托出一杯酒,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青年脸上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喜悦,把托盘放到一旁,抬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女人的肩;
也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冷脸推开了想往他身上靠的荷官;
能看到……站在桌子旁无聊洗牌的……周西臣。
他那桌因为位置问题,亮的有些过头,暧‘昧氛围大打折扣,很少有人过去玩上几局。
看这家伙乐得清闲的表情,肯定是找谢棋走后门故意分到的。
他抬头和我的视线对上,弯着一双狐狸眼笑,冲我招了招手。
“不好好工作,被我抓到了哦。”等我靠近他后,周西臣小声的开玩笑道。
“你这位置,拜托谢棋给你分的吧?”我把需要用到的托盘放在桌子上,搭着他的肩:“所以你到底搞定他没?”
周西臣是和我同一批进金弈的。他生的好,又难得是一颗做荷官的好苗子,自然被瞿长才相中,年纪轻轻的工资就可以比得上早四五年进来的其他荷官了。我和他能熟的起来,一是年龄相仿,二是一次酒会,机缘巧合下替他摆平了一个一直纠缠他的男赌客。这孩子知恩图报的很,说什么都要请我吃饭,一顿饭下来又发现我们两个兴趣也相投,包括取向。
这么一来二去,想不熟都难。
“别提了,”周西臣苦下一张脸,“他这人难定得很,我到现在连他到底有没有前任,喜欢的是男是女都没摸清楚。”
周西臣有个苦恼,他暗恋谢棋有个一年多了,还用了一些小手段和他一起合租了一间小公寓。按理来说,住一个屋子加上日夜相对,总要有些什么大进展,可除了把关系搞得比以前好了些,周西臣连他到底喜欢什么都不清楚。
“说实话,谢哥这个人的确挺让人摸不清的,看着随和,交流下来也很放得开,但总有一种……”我努力措辞,“距离感?”
周西臣点头,表情恹恹的:“对啊……我能干的都干了,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去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正巧一对男女朝这桌走过来,我拿起盘子,招呼周西臣开始工作,想了想又冲他说了句加油。
“舒屿你也去吧,我感觉老板好像在整你,别闲着太久被他逮到。”周西臣打起精神说完,露出职业微笑看向来的客人们:“晚上好,两位想要玩什么?”
周西臣说的对,我也是时候接受瞿长才给我分配的任务,尽量不留把柄,以便后来全身而退了。
端着托盘穿梭在各大名流间,我留意着周身的人,以防他们突然有大幅度肢体动作,碰到酒杯。左方四点钟方向传来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哎呦”一声惨叫。我分神瞟了一眼,是一个矮胖的男人喝的有些上头,走路摇摇晃晃,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跌在一起,看上去滑稽极了。
“……”
希望今天晚上这样的小事故可以少一些,不然维持会场秩序的安保大哥们又要头疼了。
“那边那个服务员,对,你过来。”一个穿着旗袍的贵妇人冲我招招手,目光在我的面具上逡巡了一圈后,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面具?我单手托盘,抬起另一只闲下来的手摸了摸面具,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走到那名妇人身边,她倒是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从我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酒,示意我陪她一起靠在棋牌桌上闲聊一会儿。
我看向荷官,冲他略点了点头:我希望拥有一些自己的空间,一是满足这位小姐聊天的兴致,二是我要想办法套一些面具的话。
既然我自己摸不清楚它有什么意义,那就说明这个面具,对于客人们来说,肯定是有它独特的意义的,这位小姐肯定也是知道些什么的。而套话,人多了自然是不方便的。
谁知道他是不是瞿长才的某些眼线呢?
荷官见状自觉地向后撤了几步,把空间交给我和对方。在他身形后退时,我的余光里撞进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隔得有些远,面目便只能看的模模糊糊,但这些距离并不妨碍我看出他是一个仪表堂堂的人:五官应该很立体,穿着高定西装,懒散的倚在角落里吸烟。
就在我视线转移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我们俩的视线隔着半场的光鲜交汇,碰触,破碎成萤火四散。
收回眼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他晦暗不明的视线,他像是笑了一笑,然后冲着我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烟来。
“你跑神了,小服务员。”女人温柔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拽回来。
“啊,不好意思。”我冲她歉意地一笑,“请问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吗?”
她有些诧异的挑挑眉,眼里透出几分了然来,好看的手举起红酒杯晃着里面的酒液,让它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你看。”
我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一抹极亮的白色在酒液边缘转纵即逝,剩下全是极尽旖旎的彩光。“我们都是其中一员。”女人又慢又轻的说完这一句话,看着我有些呆愣的表情又哑然失笑。
“抱歉,让你听了一些奇怪的话。”
“可我觉得很有意思。”我露出一个笑,也从一旁的托盘里端了杯酒,轻轻磕在对方酒杯口下一指的地方。她又笑了,在我抿了口酒后开口:“这杯酒算我请你,我姓席,叫席芮,叫我名字就好。”
席芮?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的确和瞿长才说的那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来金弈的客人们有过近距离的交流了,这位席芮小姐的名字虽然熟悉,可我一时之间竟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身份。
不过可以确信,她是熟客,自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家。
“好的,席芮小姐。”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在言语里加上了敬称,“不知道席芮小姐和我聊天是否愉快?”
“嗯……很愉快。”忽略了我们两个其实并没有说些什么的事实,席芮笑得很开心,即使她年近四十,也依旧是一位保养极好,知性且富有魅力的女人。她在看向我的第一眼中的暧昧仿佛是个错觉,可能是我今晚多疑了,对瞿长才肯定要整我这件事敏感过度才会这么想的吧?
不过开宴已经将近半个小时,除了席芮的那一眼外我还没有接收过其他与之相关的信号,这老狐狸……是在后面等着我吧。
我和席芮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十几分钟,话题始终没有能走向我期待的方向。
说心里不急肯定是假的,面具这回事,越早弄明白就对我越有利,看来只能主动出击了。
从简单地交谈看来,席芮小姐还是比较友善的吧?
“席芮小姐的面具很好看,很衬您皮肤白。”夸赞女士的话肯定要有,我主动提出了“面具”两个字,试图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嘴真甜。”席芮笑起来,又喝了一口红酒,“就是不知道……”
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目光还是很柔和,我却无端生出一股子寒意,“……你想问些什么呢?”
我心里一紧,表面装得更云淡风轻:“席芮小姐多疑了,我没有想问什么的意思,只是想纯粹的夸奖一下您的美丽。”
“……”席芮看我的目光缓缓放的平和,只是不再将话题进行下去。
她是很聪明的人,绝不好试探,我今天晚上算是找错目标了。只能在心里苦笑,我放松下来,接下来还是纯粹的陪她聊些什么吧。
“你叫什么名字?”席芮突然开口,看着我的眼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舒屿。”
“很好的名字。”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出乎意料地贴近我,手指攀上我的脸颊,指尖停到面具边缘的花枝上。
情况变故的太突然,我又对她卸去了提防,言语便先于脑子脱口而出:“席……!”
“嘘。”席芮的另一只手在我颈侧点了点,“小声点。”
“你被你们老板针对了,舒屿,你是知道的吧?”
她是知道些什么吗?我不动声色的放松僵直的身子,虚虚搂住她:“没错。”
“我知道你想我从我这里问些什么。你很有意思,所以……这个面具,以后最好还是别戴了。”她凑到我耳边,声音极低的说完,又用手指挑了一下面具,才姗姗的恢复好原本距离。
“长得不错,今夜的桃花看来不会少了,小心别被谁给包了。”她的声音在喧哗的大厅显得飘渺,却又一字不落的钻进我耳朵,“和你聊天很愉快,我不太想看到你被……”
“多谢席芮小姐了。”能在纷乱的金弈里遇见席芮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定性——对方可能真的是一腔赤诚,也有可能如她所言,是被我的“有趣”勾起了保护欲。但不管怎么说,我都会感激。我冲她笑笑,不再说话,而是行了标准的绅士礼,托起她的手背在上面虚落一吻。
她又笑了,冲我抬了抬酒杯,像是在祝我顺利出征。
也许是席芮实在是对我很友好,使我第一时间没有感受到他人的不怀好意,在从她身边离开之后,我被不少客人有意无意的发出“身体接触”的邀请。其中不仅仅有女性客人,更有一些男性客人也会对我挑眉笑得露骨。女性我尚且可以应付,且多数只是口头之上,止于小幅度的动手动脚。但男性……
再一次努力躲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往我腰上搂的手,我把托盘往旁边空置的赌桌上一放,顾不上抬眼看,随口麻烦那桌的荷官帮我看管一下后,我狼狈的快步走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着手臂,冷意穿过皮肤,顺着血流在周身循环,压下心里不断翻涌着的作呕的欲望。
“……呼。”我又拘了把水扑到脸上,戴上扔在一边的面具,总算是感觉浑身舒爽了些。刚刚的动作未免有些大,我的余光里瞥见有不少水珠飞到了镜面上,心里一动:擦一擦吧,不能总麻烦保洁阿……心里的话戛然而止,水珠反射来的镜前灯光照的我头脑发晕——镜子里有两个人。
“好点了?”黑色西装,高出半个头的男人声音压的低沉,环绕着镜子里瞳孔放大,面露惊恐的我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等我出声质疑,腰就被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向后压,直到压进他的怀里。
“好久不见。”
“……您是哪位?”我试着挣脱他的桎梏,却发现我俩的力量悬殊巨大,我的这一个举动不仅没有成功,还让他皱了皱眉头,腾出一只手将我的双腕扣住抓在一起。
“舒屿,你没我想象中的乖。”
“……我乖不乖关你什么事。”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我扭过头和他对视,“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男人冲我眨了眨眼:“你猜。”
“……”
“好了这位先生,”我按捺住不管打不打得过都想要把他打一顿的冲动,把自己的声音调成冷淡模式,“时间不短了,我还要去工作,请你松手。”
“不。”
他一口回绝了我,抓住我手腕的手倒是松开了,可又出乎我意料的扣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扳正面对镜子。
“看看你脸上的面具,舒屿。”他抚摸上面具,缓慢的游移,再然后我眼前一黑。
是他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全世界一下子安静起来,男人不再说话,偏头吻上我的耳朵,又用牙齿轻轻啃咬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耳朵是我身上敏‘感所在,平时哪怕凑过来随便吹口气,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更别说是这种程度,这种包含着某种暗示的刺激。
我能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弓起身子,后背与他的胸膛严丝合缝的相贴,鼻息滚烫,喉咙里抗拒的声音变了调,粘、腻的让我羞耻万分。
“你想戴着它继续去做所谓的工作,嗯?你告诉我,舒屿,你想工作些什么?
拿你自己去服务外面那些女人,或者是,男人?
戴上这个面具,今晚你的工作就只有这些,不可能再有别的其他事了。
你愿意吗?”
听着这些话,我混沌的脑子里回复了些许理智,有几条线缓缓交结,我明白了席芮的话和瞿长才的用心:戴上这个面具的人,会被赌场的客人们自动定义为提供特殊|服务的服务生,他们不需要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他们需要的,仅仅就是记住这幅面具的模样,然后,狩猎。
我就是这张猎网里,唯一的猎物。
“我……唔。”我想说些什么来回复这个男人的问题,可刚刚张开嘴,就被对方撑在洗漱池边的手抬起来捂住。
刚刚在镜子里看我自己时,我就发现这个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型修长,像个常年弹奏乐器的音乐家的手。现在它们并拢,覆住我的半张脸,骨节凸显出来,更好看了些。加上我被困在他的怀里,男人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将我包裹住,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的迅速升温。
等等,烟草味。
他抽过烟?一个印象突然闯进脑子里。不过瞿长才也好,印象也罢,这些在现在都不重要。好歹也是一个心理生理双指标正常的男人,要说没有什么感觉是不可能的,血液往下奔涌,但结合着这个场景,我怎么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更令我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是我都这样了,身后却一点该有的触感都没有。
这人该不会是不行吧?
久违的胜负欲也燃了起来,我挑衅似的舔了下他的手心,趁他愣住的那个瞬间把他的手扯掉。
“让我把话说完,这位先生。”腰间的手还是没有松的意思,我也无暇顾及,扭头盯着他的眼睛把面具从脸上抓下来随手往一边一扔。
“我,不,愿,意。”
“还有,你也是……?”
“……”男人也盯着我,沉默许久后挑唇一笑。“我是,也不是,我可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得到你。”
我心里一动,视线挪回镜子,在这些时间里第一次仔细端详了一遍这个男人的五官:剑眉星目,眼神深邃,此时正玩味的看着我,脸部线条稍显锋利,高鼻梁。
很英俊。
“你刚才是不是吸烟了?”
“想起来了?”一个跑题的答案,把我的思绪全部勾了回来,这人居然是我和席芮聊天时瞥见的那个男人!
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仪表堂堂,现在想来,撑死算是一个衣冠禽兽。
“别这么瞪着我,小服务生。”他扶着我的腰把我转成和他面对面,垂着头用鼻尖亲‘昵的蹭了蹭我的脸颊,“我会伤心的。”
“那你伤心吧。”我瞪着他,气势汹汹的拍掉了他的手。
“不逗你,舒屿。”他终于撒手,对着我,也就是对着我身后的镜子整了整领带,“面具戴上,一会儿出了门跟着我。”
“为什么?”
“你是还想被骚扰?”
我无言以对,权衡利弊后只得点头:“行吧。”
他送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率先向门外走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祁知岁。”
“知道的知,年岁的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