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开幕 开幕 ...
-
今天是农历正月初八,天公慈悲送来个纵目无云的大晴日,想必又是稻谷丰登的一年。
同样,正月初八事业“发”,街上的店铺大半都开了张,我所在的这一个也不例外。老板从广东回来,还在的店员们站成一排给老板拜个年,就可以一人领上一个开业红包,再还有一些带着微腥海风气的特产。最后,当迈进店铺的第一脚踏平,这年啊,就算过罢了。
良好的工作态度,对待客人时礼貌的微笑以及周到的服务,这些是和其他店铺一样的。可,要说起哪里不一样呢?
不一样的就是我们是这个区里唯一的一家酒吧:一家店面大,生意兴隆,客人云集的,有着合法地下赌场的“酒吧”。
而我是这家名为“金弈”的地下赌场里一个负责招待的服务员,仗着自己较为优越的皮囊和好脾气,格外招女性客人的青睐,所以自打工作以来也是比较顺风顺水的。我有足够优渥的薪水,有同事里的好人缘,也有老板的赏识,美中不足的仅有一点,就是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我不是赌|客,不会丝毫赌|博技巧,更不热衷于赌|博下注。
相反,我厌恶赌|博——我父亲是一名赌|徒,赌到最后,倾家荡产。就在这家地下赌场:那时他眼神呆滞,兜里一分钱都掏不出来,桌子上是滚落的骰子和欠下的明晃晃的大额赌金。走投无路之下,父亲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个刚上大学没两年的我来,甚至没有假惺惺的联系,在经过和老板的协商后他毫不犹豫的签定一份关于我的“卖身契”。而他在找到这个办法之后,全程就如同看见神赋予的曙光一般。
我大抵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面,于是我这么比喻他。
“小屿啊,”爽朗的男中音自身后响起,切断了我对不堪过往的暂时回忆,“怎么对着吧台发呆啊,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见这台面像是落了灰,想着要不要找块抹布来擦一下。”
“嗐,擦什么擦,你又不是酒保,放着让Brian来就行。Brian——一会儿记得把吧台收拾一下。”
“马上就来!”
得到了Brian的回应,老板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他人已四十出头,身板倒还笔挺有力,我要微微抬眼才能和他对视。此时,这双眼里写着满意和经过掩饰的试探:“小屿,如果我没有记错,还有一年不到,我们的合约就要结束了?”
“是的,瞿先生。”我垂下眼,稍稍欠身,“不过现在还在合约期内,我会全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点我当然不怀疑,你可是我们的优秀员工,我只是对我即将失去一个如此优秀的员工有些遗憾罢了。”
“……谢谢瞿先生的夸奖。”
“不必了,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想接着在我们这里干吗?薪水每个月可以再给你提两千,其它的福利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再额外给你加五天年假——觉得如何?”
明明是很诱人的薪酬,我却浑身像是被泥沼里的蛇缠上一般感到一阵恶寒,赌场?这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多待。
“我会考虑的,请问今晚赌场方面有什么活动安排吗?”熟练的露出这些年来早已炉火纯青的招牌笑容,我向瞿老板询问起今晚的安排,成功的岔开了这个话题。
“哦,说到这个,今晚的确是有一个活动,庆祝我们新年新气象。”瞿老板一只手握拳,轻轻锤着另一只的手掌,“一个有趣的假面博弈,来的客人绝不会少,你们的工作量要加大了。”
“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老板?”
“这个嘛,宾至如归。”
“好的,我会好好安排下去,不辜负您的期待。”我向他躬下身,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动作。瞿老板看上去很满意我的工作态度,笑眯眯的摆摆手走了,这让我暗自松下一口气。
暂时是把续约的事情给揭过去了,可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这家赌场开的家大业大日进斗金,老板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件事,这只老狐狸肯定还在暗地里谋算着。不过……能避一时是一时吧,我叹了口气,下一步棋还需要下一个场景来谋篇布局。
迎宾模特来的差不多了,我取出兑换筹码的柜台后面的白手套带上,整了整工作服的领带,招呼同事们开始准备:“安络,你带着小姑娘们去换一下衣服,老板为这次活动准备了新的工作服。”
安络凑过来,她是一个五官清丽的姑娘,年纪不大,身上却有一股子灵气,在迎宾模特们里很吃香。活泼的性子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让她短短两年就升到了模特里的领导者,也就是类似于领队的位子上。
“屿哥你今天真帅。”她眯着眼笑,故意做出上下打量的眼神,“我要是有钱来这里玩,一定次次都叫你陪我。”
“别闹。”我敲了下她的脑袋,对这丫头的性子无奈至极,“赶紧去,领班都不带头工作,像什么样子?”
“都给她们说过啦!”安络反将一军,继续在我身边当一个小粘人精:“屿哥,你知道吗,你这个类型在我们女生里很吃香的!”
“哦?怎么个吃香法,说来听听?比你在男生里还要吃香吗?”
“当然咯,现在正流行忠犬型的男朋友,你绝对达标的好吧?我给你说哦,息息姐的男朋友就是这一款,咱们这儿的小姑娘都羡慕死了。”
“那你呢?”我存心逗她。
“放心吧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还是喜欢温文尔雅型的。”安络干脆趴到柜台上,双手托腮地笑,“屿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可别和我抢。”
“放心,不和你争,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儿老板看见该吵你了。”推着她的肩膀到更衣室附近,我靠上一边的墙壁,后脑勺磕在上面有些隐隐泛痛。
如安络所说,我是个同性|恋者。当今社会虽有意指引大众扩大对这方面的接受程度,但终归是偏见大于包容,谩言赶超鼓励。滋生于骨缝的封建藤蔓把多少人都缠的死紧,同时张牙舞爪的缠向“我们”,直至被拖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去。
多数人的观念就是正确指向,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规律。
罢了,虽然难行,我自安于其中。
等到小姑娘们出来,我们一帮人在瞿老板的详细介绍下摸清楚了今晚活动的流程。安络的工作不必多说,领着迎宾模特们好好的招待客人们就是,荷官由总管谢棋管理,安保人员维护整个地下赌场两层的稳定。不过与往日不同,瞿老板并没有点明我负责的区域,他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没看,嘴角笑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心里隐隐的不安达到了高峰。不愧是老狐狸,奸诈油滑半分都没少,原来方才我只是自认为“成功”的岔开了话题罢了。
“小屿,服务还是要多和客人们交流一下才能更好地提升啊。”瞿长才眼里精光一闪而过,“我发现你这段时间服务水平没什么大进步,今晚你就回归一下职业本身,多和客人近距离交流,明白了吗?”
话虽隐晦,但稍微想想就能懂瞿长才的深意,说得好听,可哪里会是让我提升业务能力?
金弈虽然名义上是合法的,背地里绝不是什么干净地方,瞿长才黑白通吃,深谙交际之道,在权圈里可谓是左右逢源,势力不会小。安保大队就是如此,看上去一个个正经老实,实则全是与瞿长才合作的□□的人,下手根本没有轻的可能,就连赌场里的一些客人也是道上人的眼线。
应该是嗅出了我渴望脱离的念头,又清楚地知道我对赌场的憎恶,他发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留下,那不如在“卖身契”还奏效的时间里毁掉我——我在这个赌场里干了将近五年,知道的过于多了。
这样的人不能摆脱他的控制,哪怕这个人根本无心去试图摧毁他一手铸造的事业。
瞿长才,这人真是没有愧对他的好名字。
“老板,舒屿……”安络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煞白,不安的瞥了我一眼就开口去说情。
“络络。”我打断她,抬眼和瞿长才对视,目光在空气里相撞交锋,“好的老板,我会的。”
“不错,我看好你。”瞿老板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他又吩咐了谢棋几句,拍拍手让秘书搬出来一箱各异的面具,专门从里面拾出一个递给我。
一个黑底金纹的半脸面具,金属质地,平心而论挺好看的。金纹缠结出不知名的花,在边缘处镂空生枝,梢头的一朵开的招摇。我左右翻了翻,出乎意料,并没找到什么有暗示类的标志,再看一眼瞿老板,他已经转身往一层走了。
“……”疑惑迟迟徘徊在我心头,赶都赶不走。
瞿长才给我这个面具,自然有他的用意,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屿哥!”安络等瞿长才的秘书也走远了,才拎着她挑的面具朝我扑过来,一脸委屈的挂在我的胳膊上,“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他明明就……”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安络想说什么,她想说也许她求个情,瞿长才就能稍微放我一马,不让我做今晚的“服务生”之一了。她知道我的合约即将到期,知道我讨厌这份工作想要早日离开,知道瞿长才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但她不知道瞿长才对我的重视程度,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这个地下赌场的要闻。安络的合约还有一年,她是对金弈的真实面目一概不知的,瞿长才完全可以做到在她的合约结束后爽快放人。一切的变数就在这里,瞿长才不会怜惜一枚棋子,这份情一旦求下来,安络也会跟我遭受一样的境遇。我一人入潭尚不能自保,力不足者取乎神,怎么能再连累一个她呢?
“别担心,我还能保护不好自己吗?”我揽着她的肩让她站好,想了想还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哥劝你还是赶紧找个男朋友,一个女孩子家的在这里工作总归是不太安全,有个男朋友也能有点保障。你看息息,知道她有男朋友后骚扰她的人直线下降,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能被什么老流氓给惦记上。”
金弈不成文规矩之一,客人不得恶意骚扰有对象的工作人员。
还好,瞿长才在这点上还是个人。
被他安排的除外。
“不是还有屿哥你吗?”安络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从我的话里听出来了些什么,抱在我胳膊上的手臂又缩紧了些。
“总不能装一辈子吧?你想,我的合约可是先比你结束,到时候我怎么护着你?”我又叹了口气,拉回正常距离,“络络,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知道咱们俩的真正关系,感情是装不出来的。”
为了防止安络被一些客人骚扰,我一直充当着她的“冒牌”男友,但其实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以及熟客都看得出来,我们仅仅是挚友罢了。
“哦……”她放开我站好,垂着眼,声音有些哑:“屿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到时候等你解约了,我就去找你玩。”
以前被安排“服务”的人,其实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 “好好的”这简单的三个字。
“嗯,可以啊。”我冲她轻松地笑笑,压制住心里泛滥的不安,“走吧,活动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