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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水汲河 ...

  •   冬月始末,鹿岭河中的芦花尽数凋败,枯败芦杆稀疏立在河中,一叶内壁四周都封了牛油皮的乌蓬小舟船前悬着一顶孤灯,无声从河中渡过,舟尾拖出细细长长一圈圈水波纹。

      远处错落有致的村落隐约可见几处人家灯火,在这被浸出一层寒意的秋夜里添了些许和暖。

      可在仅仅二十里地之外,便有大晋十万兵马压境驻扎。

      “嬷嬷,到了吗?”

      船舱里传来一道孱弱颤惧的声音,极细极弱,仿佛再高声一点儿就会用尽所有胆气。

      跟随船夫一起在外面的是个黛青布衫的嬷嬷,钱嬷嬷靠在船舱边上警惕地查看四周情况,低声朝舱内回道:“约莫还有七八里地才能到白浪子渡口呢,姑娘不如先睡会儿?”

      里面不再说话了,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在担忧。

      钱嬷嬷听了也不禁跟着惆怅起来,回想起他们家姑娘遇上的糟心事。

      十五日前,洛阳突然集结大军十万南下进攻刘本,那刘本原是颍川大族,晋室旧臣、五世三公,见晋室倾颓、各路势力拥兵自重,便脑热上头,依仗着刘氏在颍川很有些威望,竟然动了自立的心思,公然在大晋天子还在的情况下称起帝来。

      更有那眼瞎分不清龙凤猪狗之辈,跟着刘本一起作死,侍刘为君,自我感动地搞了一个南唐出来。

      南唐才被搞出来三天,洛阳神都听到消息立刻就出兵颍川,十二日行一千一百里,当场大破刘本,连带着刘家上下三百余口全被抓了起来,刘本带了两个儿子连夜窜逃。

      当皇帝的都跑了,南唐自然也就什么都不是了,先前那些脑子一热跟着刘本瞎闹的颍川大族也就都遭了殃,一个儿一个儿的,被朝廷吊起来秋后算账。

      不巧的是,她家姑娘的爹就是其中之一。

      梁郡公三日前带着夫人公子就跑了,而把梁缨这么个庶女留下来处理家务,足足拖到今日才递信儿让她坐船去白浪子镇,说那边自有人会接应她。

      钱嬷嬷叹气:“也还不知道白浪子镇那边儿究竟是什么情况呢,这没漂没沉的,叫人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这前边就是丞相那位骁勇公子——魏颐的扎营处,婢子听说,林乡伯公家的姑娘全都在抄家的时候叫大兵抢了去,可吓人了。”

      梁缨坐在乌篷船里也跟着叹气垂泪,她本就是庶女出身,在家中极不受宠,性子也不招人,父亲全当没她这么个人。

      只因一张脸长得略出色些,每每被嫡妹嫉妒,动不动就挤兑她,梁缨也不反抗,装聋作哑把自己隐藏起来只想图个平平安安。

      没想成竟还是混成如今这个潦倒局面,这命就跟水上浮萍一般无依无靠。

      正伤怀,忽听外面一阵骚乱的马蹄声,隐约间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梁缨一下子紧张起来,顾不上伤心,将耳朵贴在船壁上仔细地听,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儿:“嬷嬷,外面出什么事了?”

      听了半晌,都没人回应,梁缨更是急得慌了神,又小声唤了两句:“嬷嬷?嬷嬷?”

      还是没人应。

      梁缨没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去开那扇原本封上了的门,谁知她刚伸手,手指还没碰到门边,船门就从外面被霍然推开,迎面走进来个身穿墨金铠甲的男子,跟她撞了个对面。

      对方身量极高,压着门侧身低头进来。

      清隽面庞无可挑剔,鬓角修长,嘴上随意叼着一根细细长长的苇草,眼神里透着股桀骜不羁,一进门就攫去船内为数不多的空间。

      他笑得痞气:“外头兵荒马乱,姑娘夜行是想去哪?”

      梁缨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被逼着退后两步,直接跌坐在地上。

      窘相尽出,却乍然听见对方一声轻笑,梁缨脸瞬间通红,视线微移,船内跳动的烛火照到他脸上,梁缨这才看清他的脸。

      玉带金冠,满绣披风,衣服上绣着星斗祥云,一身贵胄。

      梁缨一见到对方身上的星斗祥云就心知不妙。

      坊间传言魏相长子出生时正是子午初刻,斗转星移,祥云满空,正是上上大吉的霸主星象。

      眼下这位定然就是此次伐刘主帅,丞相那位少年得志的公子。想到钱嬷嬷先前说的大兵抢人,梁缨又觉一阵阵绝望。

      魏颐没多看她,大踏步坐去了船舱的软座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腰间佩剑,瞥了梁缨一眼。

      “我……”梁缨早就被吓住了,哪里还敢说自己是要跑路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等她“我”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只听船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名近侍一手拎着被绑了的船夫,一手拎着被堵上嘴的钱嬷嬷,从门外进来,把两个人丢在地上,朝座上的男子禀报:“公子,船上拢共就这些人,都绑好在这了。”

      梁缨惊得眼睛都止不住瞪大了,她一直养在深闺里,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场面便是处罚不规矩的女使婆子,几时遇到过这种阵仗?

      钱嬷嬷找准机会,反口朝对方手上咬去,并大喊:“姑娘快跑!”

      话音未落,就被对方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

      梁缨还未曾反应过来迈开步子,就被魏颐一把伸手捏住脸,将她拽到眼前来,对上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清冽眉目沾上讽意:“跟我耍花活儿?”

      钱嬷嬷立刻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没有官府文契就胡乱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梁缨顿时脸色全白,吓得无法聚神,柔软小手抵在前面,惶恐无措地看着魏颐。

      魏颐冷眸微眯,有一瞬的惊艳。

      那一张脸确实不凡,即便是惊骇也沾染了几分绝色的味道。

      难怪招人惦记。

      “早听闻梁公长女姿容非常,动辄出行引得百人侧目,果是生了一张不错的脸。”拇指按在梁缨脸上摩挲了下,在感受到底下那层皮肤的细腻之后,魏颐随意勾了下嘴角,松开她。

      梁缨满脸的窘迫。

      男人女人,一王一寇,一旦跟姿色扯上了关系,那就没什么好话了。

      “公子……”梁缨撑起胆子, “妾私自潜逃实非有心藐视您,只是您陈兵城下,妾小小女子,实在害怕。”

      “害怕?”魏颐意外地挑了挑眉梢,“听说你爹一早就带着妻儿财宝跑长江对面去了,怎么?他没安排好你的去处?”

      这话再往下说就涉及家族私事了。

      “……”梁缨抿了下唇,不想在这个问题有过多牵扯,遂说道:“刘氏冒犯天子,我父跟随刘本犯上造次罪不可赦,朝廷要如何惩处都不为过。”

      魏颐没应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梁缨继续道:“可家中幼子孤女皆不知情,但求公子别为难我……”

      “跟你爹没关系。”

      魏颐打断她。

      “这……”梁缨急得眼泪要渗出来了,“妾冒险夜行,也只是害怕流军突然侵袭,公子是少年英雄,若是妾有冒犯到的地方,妾愿赔礼……”

      “跟这也没关系。”

      梁缨愣了,一脸惊惑不解。

      魏颐侧眸笑了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什么不打紧的事:“久闻梁郡公长女盛名,今次截道,就是为了活捉你。”

      活捉,你。

      梁缨脑子宕机了一下,三个字在脑海里转了几道弯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顿时一张脸又羞又气,愤愤难平地看着魏颐。

      “洛阳人道魏颐公子早毓名门、少年得志,是秉承父志匡扶晋室的才俊,怎可……怎可……”

      梁缨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痛斥人的话,到最后只好捏着拳头,红着脸道一句:“公子怎可如此轻薄?”

      魏颐心中发笑,果真是软金香玉里养出来的娇小姐,连骂人的话听着都像是在夸人,生气也就只是微微提高一点声量,再小点连蚊子声也比不上。

      “嗯?”
      魏颐眼角勾着坏看她,“轻薄?”
      说着忽而伸手,铁钳一般的手腕拉着梁缨的胳膊就把人扯了过来,两人眼看着就要贴上。
      梁缨吓得惊叫,张皇失措地闭上眼睛。
      在那具柔软身体身上即将贴上的前一秒,魏颐将人往外一丢,梁缨摔在地上。
      接过手下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手,魏颐瞥她一眼,冷嗤:“懂了么,这才叫轻薄。”
      梁缨垂眸咬着牙关没说话。
      性子还挺倔。
      魏颐冷眉微挑,在腰间短剑上弹了一记:“姑娘既落到了在下手里,在下劝姑娘还是安分些,免得受罪。”
      跟着魏颐进来的侍从帮腔道:“正是,前些年南疆叛乱,公子奉命镇压。首领女儿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发配去做了擦脚女使?”

      擦……擦脚女使?

      梁缨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平常都是别人给她擦脚,现在要她来给人家擦?擦脚布哪头正哪头反只怕她都不知道。

      她本以为被父亲落在家里不管日子已经够倒霉难过的了,没想到还有那更难过的在后头,一时间内心那个凄凄惨惨戚戚。

      魏颐看着她脸上愣愣的表情觉得好笑。

      小姑娘,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儿,真是半点都不禁逗。

      于是消了逗她的意思:“走吧。”

      走了两步,后边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回头一看,那小丫头跟个木桩子似的还跟原地杵着。

      魏颐有些燥了:“怎么?你还真想让我把你绑回去?”

      如今已是冬月了,梁缨却怕得汗直顺着两颊躺下,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又惧又怂地看着魏颐,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公子……我、我动不了了……”

      是被他吓得。

      魏颐一愣,倏地笑了。

      还真是胆子都没有兔子大。

      一面笑一面走过去牵着她走了两步,梁缨跟着他亦步亦趋,渐渐把僵硬的身体活动开。

      魏颐不由讥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敢在扎营眼皮子底下逃跑?”

      说着他拨了一下梁缨的头顶,绒绒发丝让他手心里骤然生出一丝柔软,梁缨这副怂怂怯怯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兔子。

      梁缨知道自己这模样很怂,不敢说话,只好由着他笑。

      又走了两步,梁缨身子行动正常了,魏颐就让她自己走,他一个人大阔步走在前面。

      本来在船舱里不觉得,一出了舱门,梁缨才发现鹿岭河两岸上围满了士兵,为首的将领一脸络腮胡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见魏颐笑道:“公子此番收获不小啊,梁群那老匹夫可是养了个容貌不俗的女儿!”

      众人一见到梁缨出来立刻起哄,吹口哨的、调笑的,更有言语中夹带了一两句荤话的,吓得梁缨直接停在原地不敢走了。

      魏颐注意到梁缨那边,朝众人冷了脸:“都滚蛋,把嘴闭上。”

      而后放慢脚步,停在原地等梁缨慢慢跟上来。

      船早被魏颐安排的人划到了近岸,魏颐阔步踏上岸,只觉后面有一只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回头,看见梁缨一脸怯生生又纠结为难地看着他。

      “公子,你放了我吧,我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您大恩大德。”

      临到了了还跟他来这套?

      魏颐直接翻脸:“上来。”

      梁缨有些怕了,顶着惧意:“您别把我胡乱塞人行不行,我……我诗书礼乐都是通的,我帮您抄写公文。”

      “上来。”

      梁缨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儿:“如果您非要我服侍您不可的话,能不能……别让我做擦脚丫头?”

      魏颐:“?”

      梁缨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嘴一瘪,眼泪就叭叭地往下掉:“妾没有帮别人擦过脚,不会帮人擦脚,您玉足金贵,妾怕擦坏了您……”

      魏颐越听脸色越黑,张嘴正要说话。

      梁缨见了赶紧又很怂地补了一句:“要是公子一定要妾擦脚,妾……也可以学。”

      魏颐:“……”

      这丫头简直叫人没法跟她说话。

      魏颐没搭理她,径直往前走。

      梁缨以为自己又惹恼了对方,军营又都是男人,人家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是清白和性命都保不住的下场,顿时吓得又开始眼前发黑,四肢僵硬,连气儿都开始喘不上来。

      魏颐在前面没走两步远,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他挑眉转身。

      只听络腮胡子在马上大喊:“嚯!公子,那小娘子竟这等刚烈!投河都不从您!”

      魏颐狠狠抵了抵后槽牙,满腹燥气,把脸一冷跳下河。

      刚烈个屁!

      什么投河?

      明明就是吓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水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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