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郡主去和亲》纤纤出素手

12、老太妃的秘密 两碗木莲豆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每天蜷缩在宫中，越发不想动弹。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整个宫廷都笼罩在白雪皑皑之中。闲着无事，我站在廊下，抱着手炉，看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堆雪人。
　　这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在邾国是很少见到的。
　　八岁那年，邾国也难得地降了一场大雪，虽不及这场雪大，在邾国也是多年不遇的了。仿佛是在极其类似的环境中，父皇和娘亲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小太监堆雪人，我欢快地在旁边拍着手笑。
　　依稀记得，我折了一枝红梅，给雪人拿在手中，还将自己的披风，给雪人披在身上。
　　想到这里，我的鼻翼又有些酸酸的，因转身吩咐青雨道：“你往御花园中，折两枝红梅来。”
　　青雨答应一声，带着紫蝶去了。
　　青霜笑道：“娘娘站了这半日，也累了，进房歇一歇，等会儿再出来看，也是好的。”
　　我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进房，忽见宫门口走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老太妃宫中的红槿。只得往前迎了两步，躬身施礼道：“臣妾给老太妃请安。”
　　这是周宫中的规矩，长者派了下人来传话给晚辈，晚辈要先给长辈请安，然后才是下人给晚辈请安。
　　故而等我给老太妃请了安，红槿才给我请安，因笑道：“嘉妃娘娘今日可得闲儿？老太妃在宫中闲着无趣，忽然想起娘娘来，命我来请娘娘过去，陪老太妃说说话。”
　　老太妃传唤，别说我了，皇帝也不敢推脱。
　　我忙笑道：“姐姐稍等，我这边刚好有一样东西，要孝敬给老太妃，等我拿了，与姐姐一起去。”
　　青霜听了，便忙走进房内，捧了一个小巧的红木雕漆单层食盒，对我点点头，我笑道：“红槿姐姐请！”
　　纷纷扬扬的大雪，打在我们三个人脸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有些纳闷，好几天过去了，为何老太妃偏偏要挑了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才来传唤我？
　　红槿见我走的有些东倒西歪，忙搀住我，笑道：“娘娘，不如等奴婢去替您传一顶软轿，总归我看老太妃也并不急。”
　　我用手绢拂去脸上的雪花，笑道：“姐姐，不妨事，难得这样大雪，倒是蛮有趣味。”
　　红槿见我执意不从，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更加小心地搀着我的胳膊。
　　老太妃的宫中，今日果然寂静。
　　虽然殿中的大铜火炉烧得正旺，宫殿中却只有一两个宫女。
　　我将脚下的雪屐脱在廊下，走进暖洋洋的大殿，给老太妃磕头。
　　老太妃依然满面慈爱，笑吟吟地道：“好孩子，你快起来，到哀家跟前来坐着。”
　　我顺从地站起身，走到老太妃身边，在她身旁的脚踏上坐下，笑道：“太妃，今日传唤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嗨！”老太妃笑道：“哀家没什么事，只不过今日大雪，哀家一个人在宫中有些寂寞，命你来说说话。”
　　我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美人锤，轻轻替老太妃锤着腿，笑道：“臣妾总要来给老太妃请安说话，又恐太妃嫌臣妾聒噪，若是太妃喜欢，臣妾日日都来与老太妃说话，可好不好？”
　　“哟，哟，哟，”老太妃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你瞧瞧这个灵巧的丫头，这敢情好！红槿啊，快把哀家准备的点心，给你嘉妃娘娘拿过来！”
　　红槿忙答应了出去，不一时便捧了一个点心盒走来，另外两个宫女抬了一张小几，摆在我面前，红槿便将点心盒放在小几上，轻轻揭开盖子，笑道：“嘉妃娘娘，这是老太妃特意为你准备的，娘娘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忙道了谢，笑吟吟地伸头往盒子里一看，不由得脸色一变。
　　匣子里是一个碧玉小碗，碗中晶莹剔透的凝膏状食物，镶嵌着浅红色的果肉，煞是好看。
　　我狐疑地看了看老太妃，老太妃的脸上却平静如水，她不紧不慢地道：“嘉妃，你尝尝，这是哀家家乡的风味，在咱们周国，可是不常见呢！”
　　“家乡？周国不常见？”我心里越发狐疑起来，犹犹豫豫地问道：“太妃难道不是周国人？”
　　“嗯，”老太妃点点头：“说起来，哀家是四十多年前到周国的，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这只有这家乡的风味，能聊解思乡之苦了。孩子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颤抖着双手，拿起碧玉小碗和旁边的小匙，小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哆嗦着舀起一勺，送到口内，轻轻抿下，清爽甘甜，滑嫩弹牙，依稀是五六年前的味道。
　　眼泪已不知不觉涌了出来，我颤抖着问老太妃：“臣妾斗胆，敢问在老太妃的家乡，这种食物叫做什么？”
　　“木莲豆腐，”老太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怪异，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又道：“这种小吃，乃是用成熟的薜荔果制成，倒也并不繁琐，只许将薜荔果中的籽掏出来，晒干，装在纱布里，扎紧口子，在适量的水中揉搓，便可洗出粘滑的汁液，再调入适量的藕粉，放几个时辰，吃的时候，加入适量的蜂蜜或者自己喜欢的果肉，就是它了。虽不难做，这薜荔果在周国却很难寻到，故而哀家也很难吃到呢。”
　　我颤声呼喊青霜道：“青霜，把本宫孝敬老太妃的东西拿过来！”
　　早就在旁边看呆了的青霜，方反应过来，忙答应了一声，将手中捧着的小红木食盒，放在老太妃面前的矮几上。
　　我流着眼泪笑道：“太妃，这是臣妾孝敬您的。”
　　老太妃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掀开盖子，情不自禁地轻呼了一声，却立刻又用手绢掩住嘴，旋即摆手道：“你们……你们，都退出去……退出去！”
　　眼看着包括红槿在内的宫女们，全部都退出了大殿。红槿细心地掩住了殿门。我方低声道：“老太妃，前几天臣妾派人四处搜寻，好容易找了几颗薜荔果，做了孝敬给老太妃的。”
　　没错，我送给老太妃，也是一碗木莲豆腐，这种食物，只有在邾国才有。
　　老太妃对我招招手，我站起身，扑到老太妃脚下，早已涕泪横流。
　　老太妃亲昵地抚摸着我的头，含着哭腔道：“好孩子！好孩子！那天哀家见你跳绿腰舞，心里就有些疑惑，那也是邾国宫廷中才有的舞蹈啊！可是……可是，你怎么成了陈国的公主呢？”
　　我呜呜咽咽地将自己到陈国的事情，以及自己如果成为陈国的嘉阳公主，说了一遍。只是没有提起，自己是邾国的公主。
　　老太妃亦是泪眼婆娑，她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好孩子，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哭诉完毕，我忍不住问道：“老太妃，你老人家怎么是邾国人呢？那天臣妾看太妃有些奇怪，这些日子也打听了什么，宫中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老太妃的从前，只隐隐约约听说，老太妃当初也是从他国来的。故而臣妾做了这道木莲豆腐，想试一下，没想到——”我忍不住又哭又笑：“老太妃也用了同样的东西，来试探臣妾。”
　　老太妃长叹一声，便将自己的身世，也对我一一道来。
　　原来，四十年前，邾国与周国，也曾经有过一次和亲，不过，当时双方只是为了促进双方的关系，而并非像今时这般，陈国被周国打败，被迫和亲。
　　老太妃乃是当时邾国公主的陪嫁媵妾。没想到，那位邾国公主（其实是我的姑祖母），到了周国没多久，便一病不起，短短一年，便驾鹤西去。
　　年轻时的老太妃，虽然身份卑微，却容貌娇媚，善解人意。我的姑祖母过世之后，老太妃得到了先皇的宠爱，只可惜一直没有生下子嗣。
　　先皇曾经有过两位皇后，一位是当今皇上的生母，姓杜。
　　杜皇后病故之后，先皇一心要立老太妃为后，只因老太妃出身卑微，又是邾国女子，周国的臣属极力反对。无奈之下，先皇只得立了一位褚皇后。
　　这位褚皇后上位之后，一心要改立自己的儿子做太子，对当今百般刁难，极尽诬陷。多亏老太妃从中斡旋，替当今辩解，当今才保住了太子之位。
　　先皇过世时，正在老太妃宫中。又是老太妃见势不妙，立刻命人宣太子（今天的周皇）进宫，顺利继承了君位。
　　褚皇后的儿子宁王，不甘对当今俯首称臣，蓄意作乱，被当今及时发觉，废为庶人，幽禁在宁王府中，永世不许出门。那位褚皇后见大势已去，没有多久，便郁郁而终。
　　从此以后，当今便将老太妃奉为生母一般，对她百般孝敬。
　　只因老太妃已入宫多年，当年知晓这些的宫人，大都已不在了，便是知道的，也都老了，深谙宫中不能乱说话的道理，故而老太妃的身世，在宫中知道的人，便越发少了。
　　说完这一切，老太妃叹道：“哀家虽是已有四十多年不曾回邾国了，可那是哀家的母国，溶于血脉中的情感，哀家一时一刻也不敢忘了啊！”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道：“太妃，既是如此，为何当初陈国讨伐邾国，您没有劝陛下出兵相助邾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