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雀》爬树的缅因猫

13、第13章 他和她

　　舒和还记得，高中三年，很多个晨间操的日子，1班的队伍排队经过他们班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注视着队伍最后一排那个高高的身影。

　　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一角。

　　微风拂过，连同她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何止是见过，她几乎每日每夜都在脑海里描绘着他的剪影。

　　可是，看他的不止她一个，她只是全校三百多位女生中的一个，于他而言，更是从未蒙面的陌生人。

　　仅有一次，他因为学习太用功，晚自习时流鼻血了，老师急得要命，他却一点也不急。只是随便处理了下便继续自习，直到晚自习结束，他才独自一人去了医务室。

　　舒和偷偷跟了过去，却在门外看到了里面等验血结果的方嘉信。他坐在门诊大厅的凳子上，头微微往后仰着，闭着眼，神情平静而疲惫。

　　那时候已经晚上快十点了，医务室没什么人，大厅就他一个人。这个年纪刚好是男生长个子的时候，方嘉信很高，因此显得手脚格外瘦削。影子倒映在白色瓷砖上，长长的一条，显得孤零零的。

　　舒和就这么抓着门外的柱子，透过一扇玻璃门，呆呆地看着他。

　　十五分钟后，验血单子出来了，方嘉信站了起来，去拿验血单。舒和连忙将身体往柱子后面靠了靠，不让他发现。直到方嘉信拿着单子往二楼走去，舒和才敢走出来。

　　她跑到门诊大厅，请求值班的护士姐姐帮忙转交东西。

　　值班的护士：“为什么不亲自给人家呀？”

　　那时候的舒和非常内向害羞，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只会一个劲地说“拜托你了…”

　　最后护士终于同意，舒和怕被方嘉信发现，忙不迭像只兔子那样跑了。

　　她不知道那天护士有没有帮她转交，也不知道方嘉信对此的回应，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暗恋他的女生那么多，她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洁白的、轻盈的雪花落在方嘉信栗色柔软的发上，他神情平静而认真，竟和多年前那个夜晚，她只敢躲在柱子后偷看的少年重合了。

　　“我……”舒和说了一个字，嗓音蓦然有些哽塞，连忙止住了话头。

　　舒和你在干什么！方嘉信可是有女朋友的，有些话不能说，一旦说了就永远挽回不了。

　　“……好像没印象了，应该没有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是吗。”

　　“嗯，我们应该……没见过。”

　　方嘉信脸色平淡地看着她。舒和感觉喉咙的痒意逐渐变成一股痛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冷啊。

　　凌晨六点十分，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出现，仪仗队紧随其后，在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中，升旗手在高台站定，手臂向上一样，红旗随之飘荡，缓缓升空。

　　舒和注视着红旗往上扬，或许是被庄严的仪式所感动，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她身体微微颤抖，喉咙哽咽，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升旗结束后，周祁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你哭啦？”

　　没等舒和回答，他又说：“别说你一个女孩子，我刚才都哭了，现场看升旗仪式真的好震撼，看得我热血沸腾，泪洒当场。”

　　听周祁这么一说，舒和又有点想笑，憋闷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方嘉信你呢，谈谈你的感受。”

　　“不虚此行。”

　　话虽这么说，三个人其实冻坏了，又冷又困，看完仪式后便各自回了酒店。舒和经过清晨一波情绪的波动，本来有点昏沉的脑袋更加昏沉，当天就发起了低烧。

　　梦中的场景碎片式一幕幕划过，像断了信号的电视剧屏幕上的雪花，不知从哪里传来风的咽呜声，像是小孩在绝望地哭泣。

　　谁在哭？

　　哦……是他，他又欺负人了。

　　“你为什么欺负人？”

　　小男孩表情冰冷：“和我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在哭？”

　　“我怎么知道。”

　　“你！站住！你别走！”

　　她冲上去拉小男孩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她从来没见过男孩这么凶狠的模样，一下子愣住了：“你……怎么……”

　　“舒和，你其实和那些人一样，别假惺惺了，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不……我没有……”那位被欺负的孩子还在嚎啕大哭，哭声压过了舒和无力的争辩，男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屋、街道和树木都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男孩孤零零远去的身影，舒和突然发了狂似的拔腿往前冲，她要追上他，告诉他自己没有那么想。

　　可是，无论她跑得多快，男孩的身影永远在她前方。

　　如同在黑暗的森林里迷路的人，远远看到一点火光，以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舒和从梦中猝然惊醒，条件反射按下了接听键，意识还未彻底回笼，声音沙哑地像是几天没有喝水的病人：“喂……”

　　“舒姐姐我们来B市啦，你今天有空吗，我来找你吃饭吧？顺便带你逛一下B市。”

　　舒和用掌心揉了揉隐隐作疼的脑袋，没注意对方用了“我们”两个字，清了清嗓子："小谨？你怎么来B市了？不用上课吗？"

　　“我这边的堂哥结婚了，我来参加酒席的。放心，明晚的飞机回去，能赶上周一的课。”

　　她看了看手机，十二月十八号，周六。

　　喉咙又干又疼，额头也有些发热，应该是感冒了。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驱赶了屋内的黑暗，连同梦境里的迷蒙也一并消散了。

　　吃点感冒药应该没问题，天气这么好，她也想出去走走。

　　“好，你在哪，待会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舒姐姐你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来接你。”

　　舒和不在这个事情上多纠结，闻言报了地址。

　　“那一个小时后见。”

　　“好。”

　　一个小时候，红色法拉利一路风驰电掣拐过十字路口，驶上酒店前的广场，又一个漂亮的刹车在大门前停下。车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卷发少年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脸上的笑容简直把这满世界的阳光都压了下去。

　　“舒姐姐！”

　　舒和裹着厚厚的羽绒衣，再看看周少谨的衬衫外套，从围巾里闷出一句：“年轻就是好啊……”

　　“？”

　　舒和在车里，周少谨开车就稳了，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大马路上，和它平时的形象非常不符。

　　周少谨坐姿笔直，背部和座位呈九十度直角，两眼目视前方，时不时偷偷往副驾上瞄几眼。

　　舒和摘了围巾，头靠在椅背上，挺翘的鼻尖、嘴唇和头发都沐浴在阳光中，笼罩着一层金色光晕。

　　周少谨心中一动，想了想问：“舒姐姐，你是第一次来B市吧？”

　　“嗯，”舒和换了个姿势，" 第一次来，感觉挺新奇的。"

　　“那有特别想玩的地方吗？”

　　B市是个旅游城市，著名景点非常多，但舒和不是很提得上劲，便放弃了去景点打卡的想法。

　　“小谨你有什么建议吗？”

　　周少谨几乎是在B市长大的，对这里熟悉得跟他家似的。其实他心里早就想好去哪了，刚才那番话也只是试探一下舒和的想法而已。

　　“我一直很想去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候，舒和站在一个巨大的童话城堡面前，等周少谨买票回来。

　　五彩缤纷的氢气球在园内飘荡，孩子的尖叫声、大人的呼喊声和热闹的音乐声交织成一首奏鸣曲，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冬日里不断回荡。

　　周少谨买完票后跑了过来，陪着舒和一起走向入口。

　　舒和微微惊讶：“迪士尼乐园？”

　　周少谨把两张票交给检票人员，冲她眨了眨眼：“姐姐想玩吗？”

　　都到这里了，看着少谨脸上的期待，舒和决定暂时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想啊，怎么不想。但说好，我玩不了刺激的，我就玩玩……”

　　话没说完，周少谨已经往里面冲了，舒和只好把剩下半句“碰碰车好了”咽回去。

　　两个小时后，云霄飞车前。舒和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就算了，我还是看着你玩吧。”

　　她的脸色实在太苍白，周少谨立刻说：“不玩这个了，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你想玩我可以在下面等你。那边有个亭子，我去那边坐着看你就好了。”

　　正好工作人员在前面吆喝还有没有人上，不用排队，周少谨被舒和往前推了几步，只好一步三回头：“好吧，我马上下来的，你快去坐一会吧。”

　　“好好好……”

　　舒和来到亭子这儿，发现吧保温杯里没热水了，便起身去找接热水的地方。

　　穿过几个大型游乐器材，舒和终于在服务区找到了水房。装完热水，又去了趟洗手间，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沿着原路往云霄飞车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她就愣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落在斜前方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上。

　　是她看错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碧辉煌的旋转木马缓缓转动，轻灵悦耳的音乐在园区回荡。年轻的少男少女在欢笑，木马载着童年的记忆轻轻旋转。

　　白衣少女坐在木马上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每当木马转过一圈，她便摆出可爱的姿势，让站在木马前的少年为她拍照。

　　少年头发乌黑柔软，比起之间似乎剪短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宽大的黑色卫衣松松套在身上，黑色长裤下的两条长腿又长直，他的长相俊美偏冷淡，神情却是柔和的。

　　音乐声停，木马停止旋转，白衣少女如同蝴蝶翩然而下。少年放下相机，侧过脸来，低头和少女说着话。

　　舒和捂着冰凉的保温杯，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尖上，让她微微打了个抖。

　　就在这时，陆希林似有所觉，往她这边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