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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姐姐,能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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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珂走在院子里,感觉周围的丫鬟看到她的眼神都怪怪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带掩饰的惊疑和打量。
换了她经历这样的事情大抵也会如此,已经被黑白无常扯进阎罗殿半个身子的严小少爷被那人人皆甚不信服的鬼怪之说里头的冲喜一折腾,居然真的从阎王爷手里捞回一条命来,可见若不是上天垂怜,便是这位新进门的四少奶奶果真命格贵重,压得住鬼魅邪祟。
念及这里卢珂忍不住苦笑一声,若是她真的有那么神,命格真就贵重若此,她娘亲又怎会早早的离她而去,可见鬼神之说终究是唬人的成分居多。
思想间就到了严山平居住的平湖院,严家家大业大,宅子能占满一个胡同还不够,严老爷如今统共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偌大的宅子自然是先紧着儿子住。
原本那日成亲卢珂就该嫁进平湖院,只不过那时候严山平正病的紧要,不敢来来回回的布置新房扰了他休息,只能在一处没人居住的院落里拾掇了个干净平整的地方。如今虽然许郎中断言严山平是无虞了,可新嫁娘刚一嫁来就搬来搬去的也是不吉,故而严夫人只能先委屈她住在原处。
这个“委屈”二字,却是严夫人亲口说的。
严夫人当年也是苏杭那边有名的才女,生来秉性里便带着几分心高气傲,就是如今的大儿媳周氏她也未必有多少认可,之所以对卢珂另眼相待,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卢珂命格好,压住了小儿子的病痛。
毕竟再高傲的才女嫁为人妇后也逃不过生儿育女的命格,她将爱意倾注在儿子身上也是应当的。
平湖院里已是不复成亲那日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井井有条,见了卢珂便屈膝行礼,而后便转了身去忙活自己的活计。
卢珂来是没从叔父家里带多余的丫鬟的,其实以卢家的家业倒也不至于那么寒酸,许是婶母觉着她嫁进来便是个守寡的命数,配什么都是浪费,她早知道婶母是这样脾气秉性,也懒得同她计较。
只有一个幼时便陪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叫千儿的陪着她过来的,千儿没见过严家这么大阵仗,往往细声细气的红着脸同人说话,卢珂见了也只能扶额。
这模样,恐怕连严家的三等丫鬟都不如。
所以今天她干脆没带着千儿过来,带过来说不准又出岔子,把她留在院子里让严家的老妈妈教她严家的规矩去了。
一进里屋依旧一股子汤药味,卢珂不同于一般的大家闺秀,她不怵这个,寻常家里母亲生病是不许当闺女的过去侍奉汤药的,怕过了病气。可卢家是她婶母当家,婶母若是屋里生了药炉子,火都是卢珂帮着看的,现在不过是药味浓了些,卢珂还不至于觉得闷。
里头没看见严夫人的身影,也是,折腾了严夫人好几日,估计她也没能踏踏实实的睡一觉,这会儿必然是喝了郎中开的安神方子回屋歇息了,卢珂上前几步。
守着的是个面生的丫鬟,看她的衣裳同外头服侍的几个不大相同,卢珂估摸着估计她是严山平跟前得脸的,再仔细一看,这丫鬟绣裙下头半掩着的,正是双绣了荷花的鞋。
奇怪。
既然是守着严山平的一等丫鬟,就算严山平一时身子掌不住也该守着严山平,毕竟没人比她更懂严山平要什么缺什么了,可她却冒冒失失的跑去喜堂报讯。难不成偌大的平湖院,还寻不出两个报信的小丫鬟了?
“我来吧。”卢珂走上前,想接过这丫鬟手里的药碗。
“四奶奶身份尊贵,喂药这样的小事还是奴婢来吧。”那丫鬟皮笑肉不笑的半转了身子,卢珂前去接碗的手落了空,空落落的悬在半空。
卢珂也不恼,心平气和的垂下了手,问她:“你叫什么?”
那丫鬟举着药碗半福了身,“奴婢绿柳,是夫人遣来服侍四少爷的。”
她这一句话说的暧昧,可又似乎是堂堂正正的,估计严夫人要她来服侍严山平也是真,不过嘛...卢珂上下打量了一番绿柳,估计严夫人是没有如愿的。
卢珂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严山平的额头,昨日呕血的时候她无意中摸了一把,那时候还是滚烫的,今天摸着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侍奉夫君本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既然绿柳你如此忠心,你来也是好的。”卢珂淡淡的回了句,让出小半个空来让绿柳喂药。
绿柳已经提起精神要跟这位新进门的四少奶奶打嘴仗,谁知道卢珂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忍不住半个身子都泄了气。
卢珂也不是傻子,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哥尚且有五六七八个的侍妾,那家室逊色严家不知道多少,她是个识时务的人,回头严山平醒来了要纳妾,她还能拦着不成?自然是要审时度势,做一等一的贤良人。
再说了...卢珂又瞅了眼正在温柔的用帕子拭去严山平嘴角药渍的绿柳,绿柳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尚且连自己都不如。严山平这样的年纪,虽然有克妻的名头在外面,收几个屋里人也无妨,可既然没收了绿柳,显见是瞧不上她的,她这样的和自己顶撞,实在是没有意思。
也许是严山平昏睡着都见不得卢珂脑子里碎碎念的太烦人,就在卢珂七想八想的时候竟然悠悠转醒。
“四少爷醒了!”绿柳惊喜异常,忙凑到跟前泪眼盈盈的望着,似乎这样就能在严山平眼里落下几分好。
刚才卢珂不与她计较那是因为她瞧不上绿柳那小家子劲儿,这会儿却不能继续容忍她如此逾距,结果这丫鬟看着瘦瘦弱弱,劲儿竟是大的惊人,卢珂狠拉了她一把居然没拉动,再想继续使劲的时候,严山平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啊?”严山平瞪大了眼睛问。
绿柳顿时脸色煞白,手中染了药渍的帕子不觉间都飘到了锦被上,她眼泪汪汪的追问:“我是绿柳啊,少爷您不记得了?”
......
许郎中再来的时候,平湖院又是围了一院的人,几位少爷不必多提,早前就得了消息,嫁的比较近的大小姐也赶了回来。
大小姐严山宁比严山平大许多,她出嫁时幼弟才四岁。早前便回来过许多次,好几位好大夫还是她托了夫家的面子才请到的,只不过前些日子她的儿子染了风寒,她一时间脱不开身,这会儿才赶来。
原本以为要见幼弟最后一面了,谁承想还有这样奇异的转变,她今日甫一进门便拉着卢珂看了许久,把手腕上那对极名贵的镯子褪下来给卢珂亲自带上。
不过此刻众人心中却已是没了昨日的如释重负,都盯着许郎中不放。许郎中诊脉后皱着眉又掀开严山平的眼皮看了看,最终眉头成了个川字也没放松。
见往日里那即使病重也是谦谦公子模样的严小少爷此刻瞪着眼睛看自己,眼里头清澈极了,看他拉着自己的胳膊不放还翻了脸,抽回胳膊抱在胸前不放了,许郎中忍不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诊脉完许郎中先行几步出了里屋,外间原先是待客的地方,平湖院宽敞,塞下那么一屋子人也不显得挤。
他沉吟再三,终于把诊断说出:“我瞧着四少爷的样子,内里的病症已有逐渐消退的症状,按我的方子服用,不日便可痊愈。可他如今思想如同稚童...”
“大约是连日高烧,脑子不太清醒了,又或者是那诡异病症落下的病根,这些都说不准,请恕小老儿医术不精了。”
莫说新阳城,就是这周围的几个城里,许郎中的医术都是首屈一指的,当然没人会把他的话当真。严老爷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紧接着问:“那依您看,平儿此刻约莫是几岁年纪啊,可还记得人么?”
“大概是个五六岁的年纪。”
那他认不得绿柳倒是有理的,绿柳是后来严家买的丫鬟,特意买来在严夫人身边跟了几年,就是为了给严山平通晓人事的,结果严山平根本没这个打算。以前严夫人还有些忧心,后来严山平病了,严夫人更不计较这个了,绿柳身份尴尴尬尬的留在严山平身边,怪不得对自己敌意那么大。
出乎卢珂预料的,严家人竟是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也是,比起儿子或者弟弟病逝,当然是变成个幼童更能让人接受些,成了幼童还能再教别的,成了死人,这人可就永远没了。
卢珂留在屋里,正和严山平大眼对小眼。
她是听说过这位严小少爷的。
严山平在新阳城中名气极大,一个是因为他克妻,导致像卢珂这样适龄的姑娘家都避他不及。另一个则是他有才学,他自幼便展露出极高天赋,四书五经无一不精,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克妻,卢珂给他做妾人家都不稀罕。
唉,好好的人,怎么就成小孩了呢。
许是看卢珂只呆呆的看自己并不说话,十分的无趣,严山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姐姐,能陪平儿玩吗?”
严夫人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情景。
穿着玉红色衣裳的媳妇正坐在床边,不知道哪里找到的一截细绳,竟是和自己的幼子玩起翻花绳来。严山平身量高,坐在床上也比卢珂高一截,玩这样幼稚的稚童游戏难免有些滑稽可笑,可严夫人笑着笑着,眼中却湿润起来。
莫说严山平如今只是个五六岁的稚童,严山平当真五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念家学,少有这样的幼稚举措了。
严夫人低头掩饰了自己的泪光,抽了抽鼻子,走过去坐在两人旁边。
严山平见了严夫人却很是拘束似的,局促的扭了扭身子,甚至往卢珂身后缩了缩,拽着卢珂的袖子,偏偏卢珂今天想着她要照顾严山平,罕见的穿了丫鬟式样的窄袖,根本遮不住什么。
严夫人看到小儿子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一抽,人都说小儿子大孙子,到了她这个年纪,原本就是该多宠溺幼子,当初怀他的时候郎中也断定她是最后一胎了,故而是打了十足十的精神去宠他。
偏这孩子自小展露出极高天赋,她纵有一万个宠溺的心思,夫君教导孩子时她也不能轻易插手,只能看着这孩子自小苦学,连个玩乐的功夫都未曾有过。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斟酌着和严山平搭话时,严山平却已知逃避不是正理,他慢慢的把藏在手心的花绳放在卢珂手上。
“娘,山儿病了,今日能不能不去家学啊。”
印象里严山平极少在做学问上和自己商量,也许是有的,极小的时候他曾悄悄的拉住自己问明日能不能不去念书,可自己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反而质问他怎能无有向学之心。
从那日起,严山平便再也没抱怨过了,安安静静的长到十五,她欣慰幼子懂事,谁知道十五岁开始给他议亲后,便传出了克妻之名。
见严夫人一直没答话,严山平亮晶晶的眸子逐渐黯淡下来,他似乎是预料之中的点点头,手却死拽着被角,怯懦着说:“山儿去,娘亲别气山儿了。”
“不不不!”严夫人忙拉起严山平的手,语无伦次着,“以后,以后都不用去家学了,娘把先生都辞了,咱们以后都不去家学了!”
严山平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娘,阿珂姐姐呢?”
严夫人这才看到刚刚站在一旁的卢珂不见了踪影,似乎刚刚是有人唤她出去了,只不过这边母子正是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
卢珂确实是被人叫出去了,叫她的人是大嫂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