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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三日月见证 ...

  •   “这是你的任务。”审神者把信札推到鹤丸面前,帮他打开。
      鹤丸拿起,他浅浅一望,有几个字反复地出现在段落之中,那是三日月宗近。
      鹤丸国永沉默地看了很久,连阳光在屋里都陪着他静默,共同哀悼这个故事。
      鹤丸仔仔细细地阅读,越是到后面越是沉静,眼里的玩味全然消失,好像手捧着的是一本鬼志怪谈。
      他轻声说。
      “三日月……他……杀掉了本丸所有人。”

      “你信吗?”
      审神者挨近说。

      鹤丸摇摇头。

      “这是他亲口说的。”审神者凝重地想“我想可能是有什么不可抗力,情不由衷。所以麻烦你走一趟。”

      鹤丸穿越之后,的确感觉到此地的死气沉沉。
      明明是夏季,院子里全是枯枝落叶,此地安安静静,什么生息都没有。
      本丸规模没有他所在的家园大,大概发展程度大概也就是自家的一半,鹤丸抬脚,准备先去四周逛一下,大广间的屋子迟疑地拉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白衣的小姑娘。
      “你——你不要瞎走啊。”

      女孩年纪不大,没有成年,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块代表审神者灵力的美玉。
      鹤丸退了一步,白色衣袖大方一扬,优雅地鞠躬。

      审神者女孩的手指搅在一起,她不善言辞,不安地问。“你是从哪里来?怎么会到这里……”

      鹤丸国永抬头,平稳地,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来自监察机构的本丸,带着时之政府的文书来进行调查,调查是否有不当使用刀剑男子的情况。”

      审神者慌了,她顿时有几分僵硬,眼睛也不自然地看向别的方向,鹤丸心有所感,顺着她的方向去看。
      “你——你有没有见到三日月殿?”
      鹤丸国永开始迟疑,他用拳头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这位审神者。
      “看到了——怎么了?”

      “你没有和他接触吧?”审神者紧张地问。

      “没——没有。”鹤丸小声自言自语“其实都没碰见他。”

      审神者略有点放松“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你应该不会遇到他……”她有些艰涩地说“本丸没有其他人了,……你先过来吧。”

      真的——全死完了?
      鹤丸看了看远处荒芜到一半的田地,杂草丛生的井缘,屋檐还生了草,不免有些不寒而栗。离这位审神者隔着很大一段距离,鹤丸警觉地踱进屋里。

      鹤丸离门很近,随时要跑,明明没什么人,审神者还亲自仔细地关上门。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都死了。”审神者沉重地说,只是这几个字,吐露简单。
      鹤丸冷静揣测着。
      她是早就想与人说起这悲伤,还是……真的冷漠?
      “怎么去世的。”
      “染到病毒,葬在时空里了,连那段时空,也一起没了。”

      “那为什么独只有三日月在。”鹤丸国永的金眸郑重其事地问。

      “为什么是我?”三日月宗近阅读完文书后,敛着眸子,眼里灰蒙蒙地。他郑重地放下文书,双手交叠,仔仔细细地行礼,语气恳切甚至抗拒。“我不能担此重任。”
      “你一直是近侍,除了你,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审神者缓缓回答。
      “能把所有人送走,已经是我灵力的极限了,能接回一个人,还是时之政府的帮助。”

      如果鹤丸没观察错,他听见审神者的呼吸断了一下。“总要留下一个人,不过凑巧是他。”
      鹤丸有些不明白,专注地等她说完。
      审神者看着鹤丸沉默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补充了一句。
      “我需要他来做后续的工作,比如接待您这样的调查使。”

      鹤丸国永停了一下,他在想三日月的处境。
      “真的是……您命令他,杀了所有同僚吗?”

      “……”女孩吸了一口气“别这样问我,我也不想的。”

      “他是如何行动的?有报告给您吗?”
      “这个……”审神者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能回答出来。“那天我只看他满身是血的回来,没有受很重的伤。也没有听他的报告。”
      “这么重大的伤亡,您没有听报告?”
      “没有。”审神者垂眸说“不过他大概有记录,他平时会记日记,我也相信他能回忆起来。”

      “本丸所有人都去了那个时空,只有三日月回来,我的调查文书上写着您有将近百把刀。这伤亡,可以不去了解吗?”鹤丸又仔仔细细地陈述一遍反问。
      审神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冷地回答“有谁会想听自己的部下是怎么一个个死去的呢?!”她咬牙说“就算我想问,他浑身是血的回来,你觉得他会想和我细说一百个人每个人的情况吗?”
      眼前这位审神者气得不清,眼里晶莹,鹤丸被惊到了。
      他小声温和地说“抱歉……我的工作,是要把每个人写详细的。”

      “那你可以去问他。”审神者逐渐平复下来。

      鹤丸离她坐的近一点,等她冷静多一些。
      “但是你问的时候不要去碰三日月,不要接触到他的皮肤和刀。”她的声音带着点嘶哑难过。

      “为什么。”

      “三日月的身上,还感染着病毒。”她的声音落寞了好多。
      “他病着?会有什么不适吗?”
      “只会在刀剑男子间传播,导致无法辨认敌人和己方,而且会污染时空结界,再进入时空的刀剑男子都会被感染。”
      “所以——”鹤丸找结论。
      “不能碰到三日月,不能和他共处一个时空。”

      “本丸……没有再重新锻造刀吗?”鹤丸小心翼翼的的试探。
      审神者预言又止。
      “重新锻造的刀,很容易会被他感染到……再来新人的话,可能会因为他又发生这样的事件,我已经不想再增加他的自责了。”

      入夜时分。
      三日月睁开眼睛。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耳边很安静,只有盛夏蝉鸣唱着一派悠闲,这个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三日月坐起来,轻轻拨弄一下乱发,看了看床尾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有几分陌生,即使梳理干净,眼底还是疲倦和憔悴。
      三日月看着镜子,十分沉静地看,镜子就像框,里面一张相,他的手轻轻触画面中的人。
      “今天也要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这话说出就有种从他人口里出来的。三日月微微凝眉看镜,看到自己颇有情绪的面容,他轻轻叹气,站起来。

      今日也不必出征。

      现在作为刀剑男子的唯一任务,就是活着去感受那份煎熬。

      他跪在床头自己的刀前。弯弯的刀身在月光下也会莹亮,一点小尖是优雅的锋芒。
      三日月双手相叠,轻轻伏下身子,崇敬地行礼。

      行礼完后,他才放松呼吸,慢慢拉开门,又看到荷塘月色,一点萤火照亮暗草。院子里满是落叶,走廊也开始落灰,只有他平时坐下喝茶的地方没有灰尘。三日月回屋,迈着小碎步出来,端出茶具,自己稳稳地放下。
      突然他听见脚步声。

      三日月宗近静几分,没有动作。
      他的确听见了步伐,轻盈松快,虽然很轻,在蹑手蹑脚地靠近,先点触地,然后慢慢落下脚面。是个战斗过有经验的人。
      放稳茶具,快步回屋拔刀,袖子一扬,漂亮的太刀又落入他手中,他踩着月色匆匆往大广间去。

      后面脚步声看到自己离去,追了过来。
      三日月持刀潜行,突然脚步一转回头。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形象,穿得一身白衣,夜色也掩盖不了光辉。
      三日月转身,眉头一皱,心脏静了几分,他的呼吸非常缓慢,耳朵也在细听,眼没有与鹤丸对视。
      鹤丸看见他轻轻震刀,一点刃光从衣角抬起,微微朝着自己。

      “三日月……”鹤丸为难地喊。

      “你来本丸,应该知道老头子我眼盲。”三日月慢慢抬手,月光让他手中的名刀十分清晰。“现在分不清敌人和自己人。”

      “我是鹤丸。”鹤丸国永立刻喊。

      “这个声音倒是像,你们来了多少人?只有你一个人?”他持着刀往后退了几步。

      “主公这个点睡了。”
      鹤丸一出声,果不其然,看见三日月后退的步子顿时卡住。

      三日月宗近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呼吸也被自己的理智压住,他认真地看鹤丸的笑容,鹤丸笑得干净,眼睛上下看一下,有几分忧郁地说。
      “怎么,我的出现不能让你惊喜吗?”

      “鹤丸?”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微微上扬,也朝他慢慢走进,看向对方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有些无措地移开眼睛。“你不是应该……已经被刀解了。”

      “三日月——”鹤丸的眼睛游离,有些不安的浅笑了下露出几分可爱,轻轻搔脸“其实那天,我听你的话,没有溜出去。”

      “你没有去那个时空??”三日月有些不敢相信。“当时……不是下令,所有人都出阵了。”

      “我没去……我才刚被唤醒嘛?去了不也是送刀。主公把所有人送走太耗灵力了,所以我也因为灵力太弱,睡了好久,现在才醒过来。”

      三日月楞楞地立在那里。“我以为你听到这个命令,一定会去的。”

      鹤丸笑了,他知道三日月在想什么,他感觉自己能把这件事注入了一点点希望,他看见三日月慢慢露出有点呆的笑,便能感觉到这是个好转变。
      “我没去。”鹤丸眨眼笑笑。“而且,我还自己醒过来了。”

      “啊……谢谢你。”三日月的语气有几分激动。

      “谢谢?”鹤丸问。

      “谢谢你。”三日月温和地说。

      鹤丸国永知道他在谢什么,谢自己还活着,他想保护的一切都没有留下来,只有自己意外逃生了。

      三日月宗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把刀收入鞘。“还好——还好没有和你交手。”他放松了一点,站的更直。
      “那……那我作为近侍,有什么对本丸不知道的事情,可以问我。”

      黄昏,三日月宗近带鹤丸国永参观本丸。
      他们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厨房。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这么远吗?”鹤丸疑惑。三日月哈哈哈笑着移步,笑得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听起来怎么都有几分敷衍。
      “你觉得……你厨艺怎么样?”
      鹤丸轻轻歪头……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

      如果能理解光忠的厨艺,就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认真的对待蔬果。不好好认真下地的人是不会认真做饭的,这道理用在平安贵族上依然试适用。
      当三日月打开厨房门,门上落灰被震开四散,鹤丸从老头子慈祥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他的不怀好意。
      近侍大人的表情明显在说。鹤丸,江湖救急。

      “这里,可能要拜托你了。”
      三日月宗近温和地颔首。

      鹤丸国永深吸一口气,从来只有他整人的份,但是在三日月这里等待的永远是温柔的深坑。

      三日月恬不知耻地说“厨房每天都要用,现在我们两个人,所以……”
      鹤丸慢慢走进刀板,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刀板上的灰尘,手指举到三日月的面前。
      “每天都要用吗?”

      三日月的表情原本带笑,慢慢笑容消失,他严肃的表情让鹤丸开始有几分紧张。
      “怎么?”
      三日月瞟了一眼手指,看着鹤丸的眼睛。
      “你的手套,几只是半指。”
      “……”鹤丸慢慢收回。
      三日月盯着他。“请你一定要带上全指的手套,防止感染,不要随便乱碰之前的东西。”他口气温和,但是强硬不容拒绝,鹤丸不好意思地卷着手指跟在后面。

      三日月走在前面,鹤丸跟在后面。三日月微微停一下鹤丸差点撞上了。
      转过来是三日月有点发青的脸。
      “请你注意,离我远点。”

      鹤丸真的被他偶尔的严肃威慑到。小声说“好的。”
      三日月掀开布帘,让道,等鹤丸进来,防止布帘碰到鹤丸。
      口气还保持着严肃,有些微生气。
      “会做牡丹饼吗?”

      鹤丸:“……??”

      鹤丸皱眉,他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用力扇风,脸成了苦瓜。
      “你是多久没有进厨房?!”

      三日月捏了捏下巴。
      “哦?原来……那天的食材都没有扔啊。”

      鹤丸伤心地想,他们同是老头,但是自己估计要照顾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了。

      三日月轻轻挥一挥灰尘,把一个盒子展示给鹤丸看,上面按着不同的味道分类颜色的卡片,不用抽开看,也知道是菜谱,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光忠的手笔。
      “但我记得,有人留下菜谱,他叫光忠,信长公的刀,最喜欢做菜,怕后面轮值日的人做不好,就写了这些。”
      “可惜那天你第一次来,没有吃到他的布丁,他对亲近的人很用心,从料理就可以看出。”
      “你还记得,那天是布丁……”

      鹤丸国永低声说。

      三日月停滞了一下。“因为……那天我在想布丁不配茶点……那——那天就不好和莺丸下棋。”

      “但是,可以和落单的孩子一起吃布丁。”鹤丸小声说。

      “现在没孩子了。”三日月笑起来,饶有情绪,有几分任性地说“我可以不用照顾别人了,全是我的。”三日月抽出几张甜食菜谱卡片。
      “我喜欢这些。”

      鹤丸目送三日月离开,菜刀还立在那砧板上。他仿佛看见了那天菜刀是怎么在他手中爽朗帅气的飞舞,蔬菜整整齐齐地落在砧板上,听见需要所有人紧急出阵的任务,这把菜刀就帅气地杵在砧板上,等着那个人回来。

      果不其然,菜地也是干的,很多菜不能要了,很多地因为长期没有处理长出杂草。
      鹤丸无奈地看着三日月。“我第一天看到的菜地不是这样的吧。”
      三日月垂着眼眸。
      “抱歉,我不会种田。”

      对于本丸来说最难的事情是处理遗物。鹤丸知道本丸的情况,但是觉得还是该处理一下,总不能放在那里长霉,然而这又是个大工程。
      “怎么处理?”
      鹤丸把黑色的背带扎好,理了理袖子。“都拿出来烧掉好了。”
      左文字三兄弟的东西看起来是最少的,鹤丸先收拾了小夜的床铺,从枕头里掉出一张合照,是三兄弟一起放烟花,他手上拿着刀的时候总是有些不悦,可是拿着仙女棒的时候,火光照亮了他惊喜的笑容。江雪在照片好奇地按打火机,宗三在帮小夜续火。
      鹤丸捡起来的时候,并不想看全,却确定自己全看到了,这一眼,他就忘不了。烟火会没有,记忆会没有,但是谁都会想护着微薄的希望。
      他去了隔壁歌仙的房间,桌上还有他写到一半的诗,笔干涸在砚台里,纸张霉湿了。
      他退出了歌仙的房间,三日月走近一些问鹤丸。
      “这次怎样。”

      鹤丸眨眨眼。
      “他的诗很好……等他写完再烧吧。”

      三日月宗近撕掉日记上的三张。
      “小夜是兄弟互相处理的,我按约定带了他们三人的刀,因为带回了刀,所以我确定他们在时空崩毁之前已经刀解了。”
      “歌仙,我和他一起战斗,我们一起揣测到底谁是队友,解决了几个,但是他战死了,他说既然是主公选择我独留,他分辨不了谁是敌人,但是一定会保我不死,所以……他因护送我而死。”
      “光忠。当我说出主公的决定,他说他相信了,而且不愿看我承担这么多,说会帮助我游说,他给了我好几把刀,时空崩毁的时候,我没能把他的刀也带回来。”

      三日月夜里喝茶,白天避光。
      不接触任何人。
      他是本丸里唯一的刀,没有任何任务,不用问出阵事宜,不用迎接新人。
      他也不会做饭,吃饭只吃主公为他留在橱子里的甜点。
      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夜里自己泡茶,坐在月色里。
      即使是夏天也要喝热茶。

      因为他的手再也不会摸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了,温热的杯子是唯一他还能握着的。

      因为一开始三日月只会在夜里醒来,鹤丸为了工作要写报告,每天听他回忆日记。
      夜里他还非要喝热茶,鹤丸说他这个人就莫名讲究什么,三日月便难过地说“老头子什么都没有了,想感觉感觉温度。”
      鹤丸说。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摸摸我,可以感觉到我的温度,但是我不会真的让你碰到我,你愿意试试嘛?”
      三日月宗近信了鹤丸的邪。

      于是三日月朝烛火下的鹤丸伸手,他真的感觉到温度,鹤丸的手在他手掌之下,有些温,只要他轻轻动一下就能碰到。
      太危险了。

      三日月宗近有些生气,他睁开眼睛。却看到鹤丸把火烛移在自己的手掌下,他接触的是火烛的热气。他在接触温暖的光。

      鹤丸捧着火烛笑得爬不起身“如何?”

      三日月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捧着豆大烛光的鹤丸,他太白了,感觉能把光反射回来,灯火也温暖着他的眉眼,他细眉弯弯,总有点笑意,眼睛是金色的,被火照得神采飞扬。
      三日月忍不住也微笑出来,他看时间溯行军也能看成鹤丸,但是真鹤丸很好分辨,他眼里藏着摸不到的谎言,不会努力让你相信他。他会笑,眼里有没有被伤害过的神彩。

      三日月能相信鹤丸。

      连谎言也默许着相信。

      于是他又向鹤丸伸出手,伸向那一点豆大的光芒,暖暖地,好像自己覆在他的手上。而他闭着眼皮也能感觉到微弱的光从那里而来,安静又安心。

      三日月也会在白天不小心醒来,因为光线还是会悄悄进屋,提醒他天亮了。
      然后他就会听到本丸里非常安静,安静地只有夏日的虫鸣,当他拉开门走到阳光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他就会想起很多很多事情,一想起就没完没了,想起自己剩下的任务就是剩下在无尽的时空里回忆起他拥有过的美好,又是如何救不了这些人的。

      这一次他又不小心被屋里一角亮醒了。
      三日月睡得有些昏沉,他还没完全醒来,什么也没想到,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还在和鹤丸聊天,他的手摸到一线阳光。
      温暖在手中,热热的,好像被人牵着手,阳光会透过皮肤亲吻神经,会进入血液里,还是能感觉到手掌一半在阳光里。
      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远处有人在锄地的声音,听见水井处有人打水,还听见鹤丸在和主公说话。

      三日月的手像是有知觉,小指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后来,三日月宗近在白天起床了。

      “好像真的有效果了。”
      鹤丸国永把锄头扔在地里。
      “可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今天吃什么?”三日月慢慢走过来问。
      鹤丸国永心痛地扭头,不想看见三日月“萝卜汤。”
      “哦~”三日月笑着鼓掌,即使是贫民萝卜汤,依然很高兴。

      爷爷很喜欢被人照顾,如果他在白天起床的话,他可以吃到热腾腾的午饭。
      鹤丸拔了草之后,还会顺便拔几棵向日葵,这样他就有理由打开三日月的窗子,顺便喊他起床。

      他们之间,还是要隔着距离隔得很远。三日月开始看夕阳了,鹤丸累了一天就趴在屋顶吹风。
      但是鹤丸有天从屋顶摔了下来,还晕了过去。

      当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三日月终于开始学习怎么摘葵花籽。
      鹤丸说你终于明白我每天给你送向日葵的心意了。
      三日月说,摘瓜子也能体会到季节感,这件事他还是乐意效劳的。
      他等着鹤丸又贫回去,他猜,鹤丸会顺势逼他去菜地浇水,但是鹤丸突然不说话了。
      “鹤丸?”
      三日月坐在走廊上手里没停下摘着葵花籽,他听了好久没声,又喊了一句“鹤丸。”
      “为什么喊你不回答我。”

      他听见屋顶有瓦片震动的声音,三日月放下手里的向日葵,抬头看,鹤丸好像睡着了一样,但是他慢慢地在房顶上往下滚,马上就要掉下来。
      三日月不再喊鹤丸,他左右走了两步,想要把他接住,眼看着他要掉下来,一个一直战斗的人当然会能接住的反应,三日月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然后……

      他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鹤丸摔下来,发出一声巨响,双眼紧闭,吃痛地嘶了一声,头破血流,醒不过来。
      三日月立刻蹲下来要把他扶起来,他刚要伸手,咬牙又忍了回去,快步跑向大广间。

      病毒不会传给审神者,但是会传染给鹤丸,审神者帮鹤丸处理好伤口后把他安置在房间休息。
      她出了手入室。
      发现三日月一直站在手入室门口。

      三日月的表情不太对劲,他一直都有个疑心,如今是不能自己骗自己了,他转身离开审神者的视线,往锻刀房的方向去。
      审神者意识到了什么,在后面追。
      “你要去哪里。”

      “看一下鹤丸的刀。”

      “鹤丸的刀不是一直在他腰间吗?”

      “他那天一定是出阵了。”三日月一面走一面说。“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出阵了,他怎么可能甘愿会留在本丸。”
      “因为那天他刚被唤醒啊。”

      三日月打开锻刀室的门,那里已经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烧糊的黑暗,墙上挂着所有曾经在本丸活过的刀。整整齐齐,雪亮地架在一大面墙上,如历史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
      蜻蛉切,日本号,石切丸,小乌丸,狮子王,烛台切光忠……他数着太刀的位置,真的有一把位置空出来了。
      “鹤丸。”

      “鹤丸……”三日月小声说,他的脑子里在回忆。
      “在时空崩毁之前,我的确没有在城里找到鹤丸……这里的位置,我用的是本丸里的备用刀。”

      “那就是没有出阵的鹤丸,因为我灵力恢复,他又醒来了。”审神者解释道。

      “三日月殿……”审神者提醒他“当时你在清点所有牺牲人员的时候,碰刀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有。有手甲。”

      “你碰鹤丸这把刀的时候,有没有换过手甲,如果你没有换,碰了别的刀又碰鹤丸,那么鹤丸是已经被传染了。”

      三日月沉默了,他定定地站着,眼里只关注那面值得默哀的墙,他此时面对的是一块一块墓碑。
      谁都不知道三日月当时做了什么,只有他知道,可他望着墙,只把怀疑塞在沉默里让它闭嘴。

      好久,三日月才说。

      “当时,我希望鹤丸没有偷偷出阵,我换了手套,我希望他还活着,尽管真的看起来很渺茫。”
      “所有我没有能带回来的佩刀,我都用了本丸的备用刀来代替,那些我没找到的刀,摆放时,全都换了一遍手套。”
      他认真又释怀地看着那面墙。

      鹤丸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很虚弱,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拉开黑色全指手套,露出逐渐透明的皮肤和□□。
      “你得回到自己主公那里去,她可以为你补充灵力。”审神者跪坐在他的枕边,小声温柔地说。
      鹤丸微微噘嘴,不甘心地抱着枕头。“我已经开始撒谎了,我走了,谎言就说不下去了。”
      “现在三日月肯定也没信,等我坦白了,他肯定会笑我,然后自以为是说他早发现了。”
      “你明明知道他在担心你。”

      鹤丸不说话了,他把被子一拉,转身全身裹上被子。

      审神者轻轻拍他“谢谢你这样帮助三日月殿。只是,你该回家了。”

      “不用回去的。”鹤丸专注落寞地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说。“我听说他被主公委派去刀被下葬的那个时空,他的任务是解决这件事,我了解他,他一定会成功的。”
      “你就没有想过,他可能失败过。”
      “那我也不走,我得悄悄地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消失,这样他可能会期待我哪天又突然回来了。”

      审神者的呼吸一顿,她咬牙,眼泪慢慢从眼里溢出,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鹤丸裹着被子转身看她,他猜到审神者是想起什么事情了。

      “那天……鹤丸真的去了。三日月一直问我,人太多了事情太急了,他没点清出阵的人,但是他说鹤丸一点帮助都没有,和他说过务必留下来。”
      “鹤丸当时求我……因为当时的情况,所有人都是抱着可能回不来的心情去的。他说他不想做唯一活下来的,那样太痛苦了。”
      “时空马上要崩毁的时候,三日月在那城里确认死亡人数,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到鹤丸。但鹤丸真的出阵了,是我送出去的……”

      “大概鹤丸也想着,自己悄悄消失……”审神者抹了抹滚出的眼泪。“他是这么好的人——和你一样好。”

      鹤丸拍拍审神者的肩膀,拥抱她。平静温和地说“尽情地哭吧,出去别让他看到你的难过。”
      审神者把眼埋在他的颈窝里。
      “我真的很想你,鹤丸。”

      “这是主人的命令。”三日月宣读完后,慢慢垂下眼。
      “我不信。”长谷部的情绪立刻爆发“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回本丸,偏偏主公选择的是你,为什么是你……”
      “长谷部!你冷静一点。”光忠抱住他的腰。“三日月要作为被研究的活体病毒回去,还有个人活着很重要。”
      “只有一个人能回去本丸,可是主公选的人是他!三日月……你要是不想做独活的那个,我帮你承受这些,我愿长陪主公身侧……”
      光忠喊到。
      “长谷部!主公想要三日月常伴身侧……这是她的愿望。”
      长谷部顿了一下,跪在地上,只剩下可怕的沉默,和围观的同僚们。

      江雪叹了一口气,举手念了一声佛号。

      “那这样的话。”长谷部慢慢拔刀。他慢慢把这把名刀捅进自己腹部。

      三日月转身闭上眼睛。
      后有一只手轻轻拉他的衣角,沾满血的压切长谷部递到他手里。
      “请你把它带回去吧。”

      三日月握着他的刀,觉得天地失色,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点头说好。

      和泉守兼定转头对堀川国広说“那最后这一次,我们互相帮助吧。”
      堀川国広仰起头,笑着点点头。
      “哦,差点忘了。”和泉守从衣甲里扯出御守,轻轻放在三日月的手里“这个放在你这里还能用。”

      安定拉着清光的手去找三日月“我们来找你,是想说,我们决定战死在这个时空,刀就不麻烦您带回去了。我们也有自己想要战死的地方,到时候就不用找我们……”

      山姥切国广把御守放在三日月叠起的好几把刀上,他留恋地看了一眼。“帮我带句话吧……就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我是她的刀。”

      一期一振向他走来。“这条命令,你还没有我弟弟们说吧。”
      三日月沉重地开不了口,也没有和一期一振对视,他只是点点头。
      一期轻轻松了一口气,“你给我些时间,明天我会把短刀都拿给你。”

      三日月震了一下,猛然醒来。
      他手里拿着日记,烧了好几页,缺的正是那几个人刀解前的事。
      主人也许有天会问起某个人,他不能说自己不记得,可是自己想要摆脱这些痛苦,要是真的忘记该怎么办。
      既然鹤丸想知道……明晚再多说点,这样就不用自己一个人记得了。
      身后有个人突然摸过来,一个温暖的重力盖过来,从背后紧紧抱着自己。

      “鹤……鹤丸?”三日月笑着,慢慢说“你又开始不舒服了?”
      背后的人好像睡得迷迷糊糊,咂咂嘴说“三日月……你为什么夏天也要穿毛衣……真的很奇怪……”

      三日月宗近闭眼皱眉,虽然他很喜欢有人向自己撒娇撒泼,但是靠的太近太危险了……
      鹤丸真的睡着了吗?他怎么感觉他是故意装睡的。
      三日月的手不敢放下来,僵硬地悬在半空,他没有戴手套,眼见着鹤丸得寸进尺,白到透明的手在烛火惺忪里抱的越来越紧,十指嚣张地扣在一起。
      三日月悬着他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

      “鹤丸,松手。”

      鹤丸不吭声。

      “鹤丸,松手,很危险。”

      三日月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胸膛,呼吸不自然地抽动,呼吸也凌乱,三日月更僵硬了,投降似地悬着双手。慢慢他感觉到自己后背有点湿,看见抱着自己腰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鹤丸……”三日月小声叫他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你……”

      “啊……我睡的太香了,没忍住流口水。”鹤丸放手揉揉鼻子说。

      三日月要转身回头看他,鹤丸便噌的一下钻进自己被窝里,把脸也包紧。
      “晚安。”

      三日月,你是最温柔的死神。

      鹤丸眼前的审神者陷入了痛苦自失中,她茫茫地睁眼,先下满是对那日的担忧。
      “我让三日月一个人活着……”
      “因为三日月是见证,是证据。”

      三日月持着刀跑得气喘吁吁。
      “都停下!全部停手!!!”他用力大喊。“我是来自编号尾号3073本丸的的近侍,三日月宗近。”所有人报出所在自己部队的位置。

      所有人持着刀的人都沉默了,三日月慌乱地巡视一圈,他看到了两个药研,三个五虎退,还有很多很多他认不清的人。
      “各位!我们都已经产生异变了,主公与我联系,时间溯行军攻击付丧神基本神灵组织,我们无法分清队友和敌人了,如果和队友交刃,还会传染。”
      “现在,如果有谁和我是一体的,请告诉你小队的编号。”
      “二队队长,和泉守兼定。”远处有个红衣男子大喊,他一出声就受到身边清光的攻击。
      “兼先生,我是你的助手。”堀川国广向他跑来,“我来帮你。”

      刷地一声,胁差捅进和泉守的腰间,和泉守兼定在三日月的视线里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一下子跪在地上,他的手握着捅入身体里的那把胁差,手里握紧几分,握刀的手立刻鲜血滴落。
      “国广。”和泉守眼睛红了几分,嘴里含着血问。
      “你是哪队,哪个位置。”
      堀川国广迟疑了一下,和泉守抓着他的脖子,抽出打刀狠狠劈碎了他。

      三日月不敢做战,不敢用刀招架,他左闪右躲,一边闪躲一边仔仔细细地攻击者的眼神,是不是他熟悉的队友。

      “离我近一点。”三日月把后背留给和泉守兼定。

      “这是三日月宗近在战场上的记忆。”审神者的手中托着光辉,时之政府派人,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他的记忆,并且留了很多备份。
      “鹤丸,这是一件大事情。”审神者哀切地说,她往前趴了一点,甚至想要抓住鹤丸的手。
      “时间溯行军研究出了从本源上攻击刀剑男子的办法,让付丧神感染病毒,导致那个时空的队伍全部丧失战斗力,后来援助的也会全部丧失战斗力。就像一个人的手开始坏死,那片时空都是坏死的。如果不把那片时空销毁,会波及到很多别的审神者。”

      “所以。”鹤丸的动作停滞,眼神不断闪烁,脑子飞速旋转。

      “那段时空被放弃了,准确地说,会被截掉。然后好好守住之前的历史,让时间自由生长,直到和后面的事情能接上就可以。”
      审神者说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但是,最重要的是,里面的时间溯行军,一个都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报告病毒实验的结果。”

      如果不能辨别是敌是友,那就把除了自己的人全部杀干净。

      “而我们本丸的人……都有这样的决心。”

      “所以——”鹤丸缓缓说。“所以三日月会说,确定自己把本丸所有人都杀了。”

      那天,本丸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山伏国广在田地里刻苦地挥动锄头。
      山姆切国广在河边帮歌仙收新晒好的被子。厨房里的米饭刚刚蒸好发出特有的安心香气。
      三日月宗近手里捧着卷轴,走进院子,他想今天的饭估计还有几分钟好,汇报好工作基本就可以开饭了。路过走廊的时候,小狐丸和莺丸又摆起了棋桌。
      “三日月,等下饭后帮我下一盘吧,我输了好几次,你帮我看看怎么赢他。”
      三日月饶有趣味地看着棋面“饭后……我还要去教新来的鹤丸手合。”
      “啊,真忙啊,不过这样也好。”小狐丸感叹。

      三日月只停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一个小人抱住自己的腿。
      “那个……”
      三日月低头,五虎退是最早来本丸的短刀,一期还没有来的时候,五虎退总是黏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三日月揉揉他的头。
      “老虎不见了一只,我找不到它,一期哥哥……”他有点难过地说“一期哥哥,在带大家锻炼。”
      三日月蹲下来说。
      “你的老虎会舍不得你的。”三日月指了指玩沙子的大包平说“你和那个哥哥玩,等我把主公的事情解决好再来帮你找老虎,怎么样?”
      “不如我来帮你吧。”小狐丸正好可以脱了棋局。
      莺丸只好放下棋子,走去沙坑关心大包平“你偷学的扬沙特技学的如何了?”

      三日月笑了,拍了拍卷轴,走进大广间中。

      审神者接过他手中的资料“远征部队还没有回来吗?还有多长时间?”女孩开始翻阅手中的资料。

      “好,我来看一下。”狐之助跳出来,他的额头发出蓝色的光芒,形成一片光屏。
      提醒的声音滴滴滴响起,女孩还在翻阅之前的记录,考虑安排今天的事务,突然一只手按住她的卷轴。

      “远征部队求救了。”

      “你先联络一下,询问情况,我现在起草名单派去援助。”

      他们之间合作很快,三日月开始联络,光屏后面的队伍伤亡惨重,狮子王满脸是血地左右闪避,说不清楚话“本来是巡查工作,突然来了很多时间溯行军。
      “大概两队人,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直接派去之前编好准备远征的小队去援助,并等待后续。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时间溯行军会攻击这个时间点,不过再派一队人,基本可以解决。”
      三日月祥和地笑了一下。
      “只可惜,他们不能吃午饭了。”

      没过十分钟,求助的消息飞来,影像里他们还在拼杀,小龙景光一边拼杀一边说“这边人数还在增加,怕是不会放弃了。”
      “可以成功吗?”
      “如果一直来人的话,怕顶不住。”

      三日月宗近静静沉思一会儿,对主公说“派人吧。”

      “最近新练了一队短刀。”主公沉思“也许可以去锻炼一下,如果三队人都在里面赢不了,那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得要立刻报告异常了。”

      于是集结的铃声又响起,宣读了新出阵的名单,一期一振可的训练场顿时空了,他也没什么心思了,很多人都影影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

      鹤丸是刚刚唤醒的付丧神,他凑过来问三日月宗近。“去了这么多人,我也能第一次出阵吗?”
      三日月若有所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果断说出答案“你别去。”

      鹤丸叹气,有点失落。

      短刀们很机灵,他们一到现场就开了好几个联络的光屏。
      厚藤四郎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他警惕地看着四周。“我很奇怪,我们应该到达敌人中心了。可我看不出时间溯行军在哪里。”
      三日月扶着光屏,眼神锐利而集中“他在你后面,在你后面……看后面!”
      厚藤四郎愣了一下,对时间溯行军说“秋田?”
      屏幕后的三日月吸了一口冷气。
      秋田走近他,短刀突然刺了过来,厚往后一跃,眯着眼睛试图看清。
      “秋田?”

      一期一振立刻走过来,拉开三日月,直直地看一切,屏幕里的他们好像无法分辨敌人,那些他们可以看得很清晰的时间溯行军他们好像无法下手攻击。

      远处乱藤四郎发出一声吃痛的声音“离我远点!”

      一期一振走近主公,热切地看着审神者。

      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审神者抽了一口气,立刻离开去礼物打电话向时之政府报告。
      三日月看到短们高速移动的瞬间,背后的结界似乎开始污浊,腐烂似地露出一个缺口。那里不断有几只时间溯行军坠下。

      审神者开始焦虑了。

      三日月还算是冷静,他帮狐之助不断报告受伤的名字。
      时之政府迟迟没有回复,事情发生地太突然。长谷部早早地守在大广间门口,等审神者汇报好情况,放下电话,大广间里已经有很多人穿着整整齐齐准备出阵。

      “现在还没有明确情况,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无法看见时间溯行军的名字。厚刚刚叫了秋田的名字,可我们根本就没有派出秋田。”
      厚退后几步,他单膝跪地。
      “是吗,我看到了好几个秋田,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和意识开始主动欺骗我?”
      “大将不要再派人来了……我们要是相信本丸不会救援,反而能分清敌人。”厚藤四郎冲上去,一刀结果了那些人。他用力地吼了一声“就由我们!战到最后!”

      一期一振说。
      “我要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的弟弟,我一眼能看出来,交手的瞬间,我就知道该不该杀。”

      不动行光紧张地冲进来靠着主公。
      “我是来找你道别的。”他的眼睛红了。“你想救他们对吧?我们救救看。”

      “他们大概是被感染了,不清楚感染源,感染的方式是什么。”三日月宗近沉静地说。
      “各位……虎彻和小夜重伤了。”
      三日月又看了看屏幕,眉头一皱,语气立刻沉了下来。
      “有人被刀解了……”

      一期一振抬高声音“谁?”

      三日月没说话,关了光屏藏起来,仰头说“做决定吧。”

      莺丸和小乌丸走进来,他们换了战斗的服装。小乌丸扶着刀进来,严肃平静地问“谁被刀解了。”

      “不能去,此事非同小可。”审神者落泪。“这是感染,不弄清事情之前去多少都是送命。”

      “兵贵神速。”
      “我已经做好和您缘尽的准备。”小乌丸轻轻鞠躬。

      江雪左文字走来,澄净又清明“大概很有可能是小夜被刀解了……是吗?我希望不是他,但是谁都不舍……”

      “现在就是最需要弄清的时刻。”长谷部说。

      本丸的中坚力量全部派出了,只剩下最高阶的主力部队,他们商量了几种作战方式,比如暗号,比如站位,这一次大部分援助真的起到了作用。
      三日月宗近报告。
      “没有再增加重伤。”
      “被刀解的是谁?”

      三日月宗近笑了一下,努力地维持笑容,咬牙却还是淡笑。“不如等一切结束,我再说吧。”

      五虎退也要跟着一期一振走,一期不应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要强地跟着走,甚至开始哭,眼里是强烈的孤独感。
      “我不要只有我在这里。”
      “你真的明白会发生什么吗?”一期蹲下来问他“跟我走的话,你可能再也再也回不了家了,也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五虎退眼里带着泪花,左右为难,轻轻摇摇头又重重点头,和他一起跨上了传送池。

      三日月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周身化成金光,而这个时候,五虎退最后一只老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对着一群人怒吼,似乎要把他拉出来。
      五虎退惊喜地看到它“你终于出现了!”
      小老虎嘶吼着想要他回来,五虎退的身影快逐渐消失,它嗷呜一声,冲进了传送的金光中。

      三日月看着这一幕很久。
      “在看什么。”山姥切国广问。

      三日月颇为感怀,有些不舍,他努力维持笑容,微微低头说。“我在想,要是最后一只老虎能把他留下来就好了。”

      “后来,时之政府回信,要削掉这个时空,并且要求我……不能让一个时间溯行军成功回去。”
      “我就派出了全部的人,为了完成任务——包括最后的第一部队。”

      “那为什么要三日月一个人活着回来,这记忆里我看见所有人保护着他,而他又杀了所有人。”

      “因为他是近侍,看见了前因后果,所有人都信任他,他的记忆是后来政府应对病毒最好的材料,而他也是被感染的人之一。”

      鹤丸本以为审神者的决定是错误的,可如果发生在当时,未必会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相反地,还制止了伤害扩大的可能性,这位审神者和本丸烈士,做出令人敬佩的牺牲。
      “谢谢你们为时空做出的牺牲。”鹤丸垂眸,寡言,末了只能说这么一句。

      本以为他被人折磨,却发现这结局是他们在努力下做出最好的结局。

      “对于我来说……本丸再不召唤付丧神,因为三日月还在,虽然我可以净化本丸,但他还是感染体,他不能出阵,不能与人接触,他也担心会传染本丸新来的人,所有沉重地记忆都由他承担,我……”审神者抹了抹眼泪说。
      “是,我自私,我最喜欢他了,他也陪了我这么久,可我怎么忍心他被刀解,但凡我能救一个……”
      “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他。”

      但凡能救一个人。
      只要能帮到你一点。

      大概这座本丸大多数人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奔赴而去的吧。
      而最后去的第一部队,本身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去执行任务的。

      鹤丸国永在屋顶上喝酒,他真的很讨厌三日月宗近的性格,越想越讨厌。
      他这个人,非常老气横秋,总是非要讲究什么东西,比如优雅,比如正义,自觉情商高人一等就可以把大家都当傻子。
      他对别人很包容,很理解,但是自我意识非常强。
      而且,他明明就是一个,任务心没有那么重的人。比起任务,他更想保护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直到现在。
      他还在忍。

      他当时就不该老好人帮人拿遗物,还仔仔细细地听遗言,还好好地写报告,直接在那个时空装成自己也意外事故不就好了,谁还能去责怪一个死人呢?

      今后无尽的时间,你都打算这么过吗?

      鹤丸越想越气,就算好好问三日月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也会露出让人厌烦的笑吧。
      不如直接问问他本人吧。

      见到三日月的时候,他那里是艳阳。
      分开不过几日,再次看到他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三日月宗近的脸还是那么优雅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此时走在艳阳疏影下的他,好像正在经历一段传奇。
      那样沉重的故事会被这样的人背负吗?
      鹤丸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三日月淡笑,也入乡随俗地招手。

      鹤丸给他看满天星空,他正坐在屋顶。

      画面中的三日月眼神温柔,他看着自己,看了很久,慢慢笑起来,眼里有满足和放心。
      “看来你那里还算轻松。”

      天呐。
      鹤丸心痛地锤胸口,你知道你这个人多让人头疼吗?
      “不一样的辛苦,我再也不想受到这种惊吓了。”

      三日月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本人自信满满自己怎么会出现什么差池。
      “身体如何。”
      “嗯。”鹤丸实话实说。“嗯,不知道怎么形容,跌宕起伏?像是有个人在脑子里唱歌,时而高亢,时而喜悦,时而低沉,他的自我越来越强,而我有点找不到自己了。”鹤丸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我这样说像不像个疯子?但的确是我自己体会到的。”

      他老老实实地说完,三日月宗近的表情变得复杂,看地鹤丸也纠结了起来,之前他只听完了那个沉重的过去,但是没有和那位杀了所有同僚的三日月面对面过。
      这位本丸的老茶友,眼角非常沉静温柔,此刻他正思考为什么为难的事情,平易近人的笑容慢慢消融,眉慢慢凝起,忧伤而不忍。
      这神情到像是回忆中目送五虎退出阵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此时在思考一件很大的事情,他皱眉,只有好看的眉头一点点拧起,然后闭眼眨了一下,眉头慢慢舒展,若有所失,却已经做好决定。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不说。
      三日月又重新回复到常有的神情,他口气安抚似地说“等我的任务结束了,你的异常也就结束了……”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见我?”他的眼里充满疑问

      鹤丸托起了下巴,他想笑,又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招人讨厌。
      虽然三日月还是像平时那样的平稳,深藏不露,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仅仅是嘴角微微勾起……
      想到这个人会隐瞒多少事,就会很烦他的温柔。

      ……
      鹤丸深吸一口气,感怀地问。“如果你遭遇了无法放下的事情,我该怎么帮你呢?”

      他的表情是——哦原来你竟然想要帮我。
      三日月真地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

      鹤丸问完就觉得自己很蠢,他当然明白三日月在想什么。
      三日月会有什么苦手的问题吗?连他自己都觉得苦手的问题,别人能为他解决吗?

      但是三日月真的在温柔地想答案,表情是心怀感谢的。

      一阵风出来,疏影摇动,脸上的明暗斑驳摇动。

      “如果你开心了,我大概也能轻松一点吧。”

      你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经历着什么吗?无尽的生命,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孤独,无尽的内疚。
      如果你是自己想要承担这一切,我怎么把你救出来?
      做不到的。
      那都是你认为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三日月记忆中的惨剧,鹤丸突然很怀念自己的家,那些残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属于自己家里的三日月也没有承受这一切,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他坐在走廊上恬静的喝茶就好了。
      他是对的,可能因为活得这么久,才能清楚地知道,眼下一切索然无味的平常,才是最珍贵的。

      他抬头,光屏对面的三日月正密切地观察自己。
      鹤丸才试着打起精神说“我走之前,你说和你一起喝喝茶,就会开心起来,现在我想回去喝茶了。”
      他想和他坐在一起,无事发生。
      想着,突然情绪一下子汹涌上来,几分是自己的想法,几分,又是从不知名的方向汹涌。这是谁的情感?为什么有种无法实现这一切的悲伤。
      这和之前不舒服的感觉一样。

      激得他眼泪都涌出来了。

      鹤丸揉揉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不出阵,和你一起……喝茶。”

      仅仅是这一句,想到这一句,他突然钻心地疼,他明显地感觉到,这种疼痛生气的感觉,都来自于三日月。

      “好——甚好。”另一个世界的他点头。

      “那就这样……”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三日月抿唇点头“那就这样说定。”

      鹤丸舒心了,既然他救不了三日月了,所有事件都了解清楚了,那他先回本丸报告。想起这边沉重的故事,他想提醒光屏后的三日月。口开了一半,都是想要指责老头子的话,或者是什么过于肉麻的体己话。

      最后鹤丸斟酌一番,千言万语最后只能说出一句。
      “那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放轻松一些吧。”

      三日月宗近愣了一下,表情不自然地抽动,笑得几分尴尬牵强,又十分赞同,不住地点头,看起来真的会很听话。

      他看起来在那个世界也很辛苦。

      突然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要冲破胸膛,鹤丸感到自己虚弱无比,四肢无力,脑子晕的天旋地转。
      好在话已经说完,鹤丸立刻关上了视讯。

      鹤丸伸出手,从露出的几只半指就可以看到自己在透明,发出锻刀时发亮的火花,意识滚烫,好像人间地狱。
      而他的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在脑子里模糊又清晰。
      ——
      他不要三日月那么沉重。

      这个意识从何而来?是他自己的,更像是谁给他强行植入的……这悲伤温柔又委屈。

      不行……他要回家,他必须要回家。

      回到本丸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一下从寂静寥寥的深夜回到阳光灿烂的下午,可鹤丸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院子里,五虎退在追蜻蜓,他从远处跑近,帽子一歪遮住眼睛,撞到自己腿上。

      五虎退。

      “我在想,要是那只老虎能把五虎退留下来就好了。”三日月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

      “哎哟哟,小心看路哦。”鹤丸把快摔倒的五虎退扶好,给他戴正帽子,小短刀冲他一笑,又好奇关切地看着自己。“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为得到让人心痛的记忆。

      鹤丸站起来,低头往自己屋子方向走,一期一振正在找五虎退,和鹤丸打招呼。
      “你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三日月要奉命告知所有人都将遗弃在时空,他们也可以选择自行刀解。在三日月的记忆中,一期一振请求三日月给他时间,隔天他几乎抱来几乎所有的短刀。而三日月在一期一振的请求下,刀解了一期一振。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一期一振摇摇鹤丸。“我去找药研……还是去手入室请主公吧。”
      鹤丸连说几个不字,推开他的好意“不用这么关心。”
      “不行。”
      一期一振坚定地说“你没看到自己的样子,你都快透明了。”
      长谷部匆匆过来,他扶了一下鹤丸的手臂,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抓到的是空气,而鹤丸好端端地在眼前。

      鹤丸脑子里响起长谷部说的话。
      “我愿意和你交换,长侍她的身侧。”

      鹤丸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子,自言自语“这可真是糟透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鹤丸躺着说。
      审神者听完了来龙去脉,静静坐下来,无限感慨。
      “的确是他会做出的事,而那位同僚……我也很能理解。当人快要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想要抓住点什么。”

      “这个去救人的任务,没有成立过……”鹤丸趴在被窝里揉揉鼻子。“我担心他,但是也不能改变什么。”

      “鹤丸觉得那位三日月会如何发展?”审神者问。
      “我觉得他生不如死……这份痛苦没有底线,除非——”鹤丸吸气。“他会自裁?!”

      “他若是自裁了,他的本丸也会赢来新人吧。”审神者叹气“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肩上还有责任,比如,被调查……比如,他的主公再不忍失去三日月了。”
      审神者叹气,合掌叹息。“一个人的偏爱会毁了所有人,一个人的偏爱又会救一个人,对于有些人来说,救一个人就是救了全世界。”

      鹤丸听了她的话,全身蜷缩起来,缩进被子里,这反应有些不自然,他的呼吸都揪在一起,看起来很难受。

      “对于有的人来说,一个人就是全世界。”

      审神者轻轻摸着鹤丸的背“你很不舒服吧。”鹤丸埋在枕头里嘟嘟囔囔。
      “和三日月有关。”鹤丸不甘心地说“我觉得有莫名的心情,不是来源于自己的,而且这次……”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审神者说。

      鹤丸放松了一点,他盖住扭曲纠结的表情,只露出一双透露悲伤的眼睛。
      “我一定让他很为难吧,才会让他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他拒绝了我的世界……也是,我们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世界。”
      “他走了,对我来说,其实就是死了。”

      审神者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

      鹤丸揉乱了自己头发。“我最心烦的事情,就是只能等着……”
      “等谁”

      “等三日月。”

      鹤丸像是意识重叠了,说出了一些不是他本人说的话,他又说。“我现在也是这样,我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那个时空的三日月,我会常常想起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鹤丸。”审神者说“你的真灵出问题了,三日月在你埋葬的那个时间段处理你的事情,可能你现在听到的内心感受,来自于那个时空的真灵。”

      “吼……”鹤丸笑了一下。“原来真灵要等他,鹤丸最不喜欢等待和束手无策了。”

      “那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审神者问。

      那你想要怎么做呢?
      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鹤丸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在日光里沉睡的三日月,他安静的样子就像死去了,他又在月光下重生,沉默地独自回忆所有人的死亡。

      “他需要一个人活着。哪怕只有一个人……”鹤丸小声地说“他需要守着什么东西,才会有动力。”

      如果你开心了,我大概也能轻松一点吧。

      鹤丸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过三日月出阵前后所有的记忆,整个时间都有一个疑点,那就是新唤醒的鹤丸有没有出阵。

      他可以——假扮那个和时空一起埋葬掉的鹤丸。

      至少让三日月救到一个人。

      仅仅只救到一个人,就可以有重新面对一切的勇气。

      鹤丸睁开金灿灿的眼睛,像突然打开一扇窗。
      “我想回去,我可以帮到他。”
      “这样回去吗?”审神者问。“你的身体没有恢复好,呆在本丸我不会太担心。”
      鹤丸睁开眼睛,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丝丝怀疑怀疑。“他会处理好一切的。”他对主公微微一笑。“毕竟,他是三日月。”

      鹤丸再度睁开眼,此时他已了然一切了。
      “他要回来了。”鹤丸支起身体,“我能感觉到他离开了那个世界,他大概会找主公你。”

      审神者起身。“那我去了。”

      三日月回来了。
      鹤丸面容憔悴,他靠在门板上去听三日月的脚步声,他总是步伐小,稳稳地走,是平安时期的风雅步伐。

      三日月宗近。

      你在他心里死了。
      而你可能不知道,不管是鹤丸真灵,还是主公,还是那些同时空一起送葬的同僚们。
      他们都不想看到你一个人为难又痛苦,还要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鹤丸真灵讨厌你离开,更讨厌的,是你想伪装的样子。

      鹤丸听见三日月和宗近和他只有一门之隔,他在和莺丸聊天,大概是莺丸也能察觉到三日月的不对劲,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鹤丸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对他说出口,真灵的想法,还有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想要提醒他的狂妄自大,他自视甚高。
      想想就觉得可笑,他竟然想让三日月真情流露。

      鹤丸伸出去拉门的手顿了一下。

      算了,还是在另一个时空帮你吧,还好是我去帮你,怎么好让你面对这样赤裸裸血淋淋的自己呢?

      审神者送走三日月宗近后,想去看看鹤丸怎么样了,拉开门,只看到月光落在一团凌乱的被褥上。

      他们又再度出发了。

      秋叶缓缓打着旋儿落下,正如有的人说缘来了他就来了,缘走了他就走。
      秋叶落在水池里,夏叶在里面腐烂了一个季节的喜悲。
      三日月宗近跪在房间门口,背对着寂寥的秋色,那漂亮干净的蓝天,还有满地黄红落英,都成了背景。
      审神者大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这本丸里空无一人,她过来的时候声音明显,三日月却看不见似地闭上眼睛。

      “鹤丸还没醒吗?”

      三日月深呼吸“还没有。”

      审神者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下来,三日月比之前活动地多很多,而三日月能够再次坐在院子里看景的时候,她却难过地觉得院子里没什么可看的,已经一无所有了,看到终于有几分能欣然面对一切的三日月,她反而感觉到那种深深的孤独与痛苦。
      而她总想,她现在所品尝的,大概都不能和三日月感同身受。

      “鹤丸会好起来的。”

      三日月直直地看着门。“我只能等。”

      “等鹤丸好起来的话,你想和他一同做点什么呢。”审神者主动找话题安慰三日月。
      三日月从不是能被安慰到的人,他会察觉到然后用不着痕迹的方式道谢,但是这次他竟然看着门,静静地说起愿望。

      “我很久没有拔刀了,我想和他手合,快忘记自己是谁。”

      三日月流露出深深的歉疚。“主公。”

      “啊?”

      三日月说“他是谁的鹤丸”

      这一声说破了所有的秘密,原来他早就知道。连同秋日的枯枝都惊到不敢落地。

      “什么。”

      “他一直病着,万一在本丸被刀解了,我总要去他主公那里好好赔不是。”

      ……
      “原来你全都知道。”

      “因为这个鹤丸,对所有人的性格如数家珍,他能体会到我的……我的情绪。”

      “我的心里,还有一个可耻的愿望。如果……我传染了他,他不能回家,那我就可以好好地打一场。”
      “鹤丸来本丸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想要出阵,我说,等我下午和你手合过看看你的程度,就找任务让你出去,他特别想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我的承诺,全部停在那个下午,很抱歉让他消失在那个全员覆灭的战场……”三日月低下头“我连他的刀都没找回来。”
      “和这位鹤丸手合,也算能完成我心里对他的许诺。然后……我希望,他能送走我,他能送走我……”

      审神者低头,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原来你……你连这些都一直记在心里。”她的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酸涩。“你是不是……一直很痛苦”

      三日月的喉结滑动,还是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不好,是我选择了你——是我硬要你活着,我要你承受这些。”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消沉,让您伤心。”
      三日月沉静的说。

      “三日月殿,这段时间你活着是什么滋味”

      “耻辱,愧疚。”他静静地跪着说。“可我是您的依靠。”

      审神者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她靠近三日月,那些眼泪落在他靛色的衣裳上,滑进他的衣领里。她艰难地说。
      “三日月,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我……我是可以允许你……允许你自己刀解的。”

      三日月愣了一下,拥抱着他的审神者,真诚地说“谢谢您。”
      他轻轻拍着审神者的背“做下这些决定,您真的很不容易。”
      “而我最后的任务,就是选择死去,为这座本丸带来新生。”

      审神者的眼泪洒湿了他宽厚温暖的胸膛。

      三日月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慰她。他语气悲伤地说“那么,您去帮我问问里面的鹤丸,他来自哪里?”

      “啊……他怎么了吗?”

      “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没有被你传染。”审神者擦擦眼泪“你一直很注意接触,他没有被你传染。”
      三日月宗近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真的开心起来。
      “真的?”
      “现在鹤丸真灵受到波动,已经特派使者去处理了,他现在是受到真灵的影响。”
      三日月的眼睛里有了光,秋日的光彩在他眼里转了一圈明镜。
      “真的吗”口气如释重负。

      “太好了。”

      他喃喃地说“不知是谁在救他,要是能谢谢他就好了,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鹤丸气息奄奄地拉开门,气的要死。
      “三日月宗近!!!!”
      他气急败坏,气的眼里模糊,要掉出什么东西。
      “我辛苦这么久,不是要为了你去刀解的!!!”

      三日月宗近笑了,由衷地开心。
      “谢谢你。”

      “谢什么……”鹤丸摊开手,难受极了,情绪失常的他又想爬回屋里钻回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

      “要不是你帮我承载我的记忆,我还有着要替主公记着的任务,好久没有被人照顾到了。”
      三日月真心道谢着,想着这句话总能安慰到他,可是他抬头还是看到鹤丸咬牙努力把表情藏起来,左闪右藏,他十分,十分不甘心地说。
      “难道我就能成为你活下去的原因吗?”

      三日月眨眼,口气带着痛意。
      “可我们的鹤丸,还是死了。”

      他又感恩地笑出来“你的确会是我最温暖的记忆。”

      三日月宗近选了一个离别的好日子,选定了之后。

      他首先逼问鹤丸。
      “鹤丸的那把刀,你藏到哪里去了”
      鹤丸指着本丸远处的山头“那个挂满许愿信札的千叶樱的下面。”

      三日月第一次扛着锄头出来,逼着鹤丸和他一起挖出来,他“温柔”地说。
      “刀会生锈的——”

      把刀归位之后,他们三人一起坐在走廊上休息了一会儿,鹤丸说要和三日月,审神者一起玩一个游戏。
      翻红绳。

      一根红线绑起,绕在他们的指尖,审神者和三日月一起新奇地玩游戏,三人都没有接触到,但是还是感到奇妙的连接。

      他们把所有人的东西烧掉了。但是留下了很多东西,烟花的照片,海边照片,清光做的发卡,歌仙没有写完的诗,光忠写下的食谱,长谷部写的主公日记,一期一振床头的童话书,药研写得满满的笔记。
      所有人的遗言,三日月的记忆文件,病毒调查报告文件,都交到鹤丸的手里。只要想了解,都可以翻阅。
      本丸和泉守的御守,山姥切国广的御守,三日月宗近的御守,终于又回到审神者的手里。

      “这是什么。”鹤丸问。
      “之前远游,在林子里,我们大家一起捡橡子做的护身符,本丸很流行。”
      三日月隔着厚厚的手套放在他手中。
      “送给你了。”
      他祥和地笑“祝你武运昌隆。”
      鹤丸握了握,感觉到一群人的记忆都放在他手中。“这真是一个独特的礼物。”

      “这是给你这段时间的报酬。”三日月满意地点点头“这都是石切丸和物吉加持过的。”

      最后离开前,鹤丸拿出了磕碜的最后一餐——烤红薯。
      三日月宗近吃烤红薯也很优雅,鹤丸抓起红薯的时候却要被烫得跳起来。
      三日月才吹了吹被烫红的手指,笑着看鹤丸。
      鹤丸生气,还是只能继续吃红薯。

      三日月吃着吃着,只看着鹤丸。
      他对比了一下印象,其实他能发现鹤丸是伪装的,是因为。
      这只鹤丸太乖了。
      他最大的恶作剧,就是让自己以为鹤丸没死。还真的差一点愿意相信了。
      像我这样的人,甚至都不想再走到阳光下,而你的谎言,却让阳光,还是阳光。
      这真是,一场太温柔的恶作剧。

      鹤丸的头上有些汗珠冒出来,三日月看到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向鹤丸伸手。
      鹤丸抱着红薯,呆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躲开他的手,既然三日月愿意……那他也……
      还没想好,他的手已经贴上额头。
      三日月的手套轻轻帮他擦汗,鹤丸有点僵硬,他清晰地感觉手套相隔的温度,只有一点点,但是足以一直记得。

      “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就会去刀解。”

      三日月点点头。“这本丸这么美好,我想先原谅自己,再离开。”
      他掰开一个红薯说。
      “这感觉真不错,我要是没有定下是哪天,你要是说饭已经好了,那我想着,吃完再走吧。可能责任心就是这么来自不舍吧。”

      三日月把滚烫的红薯放在嘴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分担了那么痛苦的回忆。”

      三日月宗近来到锻刀房,那是他诞生的地方,面对着上百把陈列地整整齐齐的刀,他恭敬从容地把自己的刀放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他退后几步,双手交叠在一起,郑重地对自己的刀叩首,终于卸下了自己的重任。

      有形之物终将消失,不过是在今日而已。

      三日月直起身体,缓缓睁开眼睛。
      只可惜,什么也不能带走。

      忽然想起什么,他捂着自己心口。

      有些东西,也不是身外之物呢。

      鹤丸的任务完成了,他回到了本丸中,又是那个相似的院子,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离开一样。
      凑巧的是。
      那个本丸里全空了,晚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也是深夜,任务归来,本丸里也像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里空空,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踩上石板,走过走廊,可他在转角处遇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三日月宗近。

      清风吹来,有一股竹子的香气,还有一股血味。他看见三日月宗近满身的伤痕,坐在月光下喝茶。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埋怨这个人不去手入室大晚上还喝什么茶,可他此时最想见到的却是这个人坐在这里悠闲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啊。”三日月口气随性。他说完,又咽了咽情绪,又悄悄地多看他一眼。

      “你——任务完成了?”鹤丸松了一口气。

      “嗯。”他敛眉看茶,不动声色地说“你再不会有事了。”

      “太好了,你做到了。”鹤丸坐在他手边,又露出了轻松的笑颜。
      他们就这样坐下喝茶,好像有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又把一切珍重藏在心底,那不可与人相说的记忆深埋在月色中。

      鹤丸在想,自己是不是做梦呢?这是本丸里那个没有染病的三日月吗?
      他试探地挨近三日月宗近,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人的温度,有一点冷汗,三日月的心突然一抽,连着手也颤了一点,但是并没有移开。

      他们彼此深深叹气。
      太好了。

      经历着一番,归来,还是履行承诺和你坐下,闲适地品一杯茶,静静地感受时光流逝下的深情。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
      不过是经历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波折,经历了无人问津的传奇。

      鹤丸抽刀时挥动自由的天光。
      三日月在黑暗中轻轻放下沉重的刀。

      没有顽固的默契,没有自己的傲骨,怎能把这揉碎他人骨血换来的韶光捧在手里,轻轻嗅一嗅时光的芳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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