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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偷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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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傍晚。
刚从室外进入琴房,我的手上还残存着秋末冰冷的寒意,却很快被温暖的饮料驱散了。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冷许多。
白起学长他还会在外面听我弹琴吗?手里的温度熨帖得恰到好处,他今天显然来过,并且刚走不久,我皱眉朝窗外探头,想找到他的身影。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只要他不想被我发现,我就怎么也找不到他。
“那天韩野死活要塞给我的热饮,应该也是白起学长的意思吧……”手中饮料的瓶盖已经被拧松,我轻易就打开喝了一口,热热的暖流从喉咙涌入胃部,我禁不住喟叹一声。
白起学长。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琴房门口,推开门鼓起勇气喊道:“白起学长,你在吗?”
得到的回应是盈满了一整个走廊的寂静。
但我总觉得,他就在这里。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瞥见手里还紧紧握着的饮料,灵光一闪。
我酝酿了一下,故意把声音放轻了,装作十分痛苦的模样:“学、学长,你买的饮料……唔,肚子好痛……”我一边说一边靠着门沿就要倒下。
果不其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咔嚓”一声,我垂下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沾染些许尘埃的白色球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来人声音慌乱,双手虚虚护在我的手臂两侧,却犹疑着不敢触碰到我。
是熟悉的声音。我笑弯了眼睛,狡黠地抬起头:“你果然在这里!我……”话还没说完,我便看清了他脸上斑驳的血渍,他受伤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顿时从地上窜了起来,着急地围着他打转。
他却比我还要紧张,皱着眉头叮嘱我:“小心!身体不舒服就不要这样乱动,是不是喝了饮料的关系?”
这么寒冷的天气,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点点冷汗,脸上刚刚干涸的伤口也淌出了新鲜的血液来。
“别管我了,你都流血了!”
我扯着他就要往医务室走,他却反手拉住我站在原地,眉间挤出明显的褶皱,在血液的衬托下,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我没事,早就习惯了。倒是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像是担心我站不住,他强横地拽着我走到琴房坐下。
如果忽视掉他脸上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我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他终于肯和我一起待在琴房了。
我无奈极了,只好说:“我、我没事,我就是想使诈骗你出来。”
他表情一僵,蹲在我面前,垂下头不再看我了。
我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的头顶。白起学长是生气了吗?我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不敢打扰他,却实在担心他。
“白起学长,骗了你,真的很抱歉。”我心一横,开口说道,“你再怎么生气都没关系,但是、但是我们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好吗?一直在流血呢……”
我试着伸手去扶他,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觉手下的身体一震。
他猛地抬头仰视我,眼角有些暧昧不清的红。
“下次……别这样了。”他哑着嗓子说。
他的眼神好像温柔的风,将我细细地包裹住,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痛苦与难受都隔绝得远远的。突然升起的想法让我心里一惊,我这是在发什么怔呢?我晃了晃头,胡乱答应了他。
“嗯嗯,我答应学长。学长现在能跟我一起去医务室了吗?”
他这才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却拒绝了和我一起去。
“我自己去就好,你好好练琴吧。”他说。
我使劲摇了摇头,表达自己的不甘愿:“学长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怎么还能安得下心好好练琴?”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波动,然后轻轻问我:“你不害怕吗?”他笑了一下,接着说:“我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你有想过吗?”
他说完,紧紧看着我。
我却呆住了。
害怕?在见到那抹鲜红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只有慢慢的担心,可在情绪稍有缓和的现在,被他这样一问,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伤口的来历……我想起小缘和其他同学们对他的评价。害怕吗?我顿在空中的手指一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起学长见状,沉默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重归寂静的琴房,不断地反问自己。
我害怕白起学长吗?在过去的无数次交集中,我看到的白起学长永远是干净爽朗的,他会在雨天给我外套避雨,在图书馆为我取下拿不到的书籍,在小卖部让给我最后一瓶水,在琴房留下温暖我无数次的饮料。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白起学长,一个带伤的、桀骜的白起学长。他是刚和别人打过架?因为什么原因?是那些同学说的,收取保护费?还是和社会上的那些坏人厮混导致的?
我摇了摇头,想要把那些萦绕在耳边的流言蜚语甩掉,可它们总是固执地要钻进我的耳朵里。它们在努力地告诉我,离开白起学长,离开一个胡作非为、惹是生非的校霸!
窗外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只剩下枯瘦的枝干在寒风里苦苦支撑,我倒在钢琴上,久久没有起身的力气。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有见到白起学长。
也是到这时,我才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时光。无论是教室外的惊鸿一瞥还是图书馆里心照不宣地点头示意,我总是能在每个不经意的转眼间看到他。
而他现在却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是……是对我失望了吗?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几乎要失去了知觉,我脚下不由拐了个弯,走向了小卖部。我想,我已经被白起学长的热饮给惯坏了,没有那温暖手心的温度,我要怎么度过接下来漫长的冬日呢?
冬季白日短暂,夜幕四合,我借着头顶昏黄的路灯缓缓前进。离放学已经有点时间了,此时的校园空荡荡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游荡在其中。
快走到小卖部时,我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是老板在说些什么。我侧过耳朵分辨,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呵,整个店里就只有你和尤登同学,不是你偷的,难道还会是他?”往日里听起来宽厚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傍晚划破空气,竟让我感觉有些刺耳。
“老板,真的不是我……”随即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的声音。
“我知道不会是你!”老板大声说,“尤同学这回的小考又拿了六百多分吧?你可是咱们学校未来的希望,怎么可能做出偷钱这种事情!”
“谢谢老板相信我!”男生的声音很是感动。
“至于你……”老板语气一变,拖长了声音,“一个整天逃课打架的小混混,什么腌臜事做不出来!我看,我的钱一定是被你偷的!你现在拿出来,我还可以不和你们班主任说!”
偷钱?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我放缓了脚步,不愿掺和进这种麻烦事里。
一阵沉默后,老板又开口了:“嘿!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认账?”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我顿时愣在原地。
“没有?白起,我可告诉你,这不是一笔小钱,我要是报警了……”老板气急败坏地开口警告。
我脑中一片空白,用尽浑身力气跑进了小卖部,只看见老板和一个衣着整齐的陌生男生站在收费处,谴责地看向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少年——白起。
“白起!”我大声喊道。
小卖部里的三人都被我的声音惊到,我却顾不上其他两个人的反应,视线凝聚在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身上。
在听到我声音的瞬间,他浑身一震,然后垂下了脑袋。他的眼睛隐藏在刘海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老板愕然地看向我,又回头打量了一下站在那里的白起。
那个陌生的同学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的眼神闪烁,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们高一早就放学了。”
我瞟了他一眼,快步走到白起身边,又望向老板:“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板恍然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同学,离他远点,这可是个偷钱的小混混,天天打架,你小心被他伤到了。”
陌生的男同学连忙解释:“对,对!白起他偷了老板三百块钱,还不肯承认!”
白起依旧垂着头,却反驳道:“我说了,不是我偷的。”
老板瞪着眼睛说:“那个时候店里只有你和尤登同学,除了你还会是谁?难道你要说是尤登同学偷的?呵呵,尤登同学可是优等生,你呢?你是个什么……”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我一个激灵打断道:“老板!”
白起却抬起头笑了,他死死看着老板和尤登:“继续说啊,我是个什么?我是个什么东西是吧?”
他的眼睛泛起令人生畏的血丝,尤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说:“老板说错了吗?我这次考试考了全校第五,你呢?你连课都不来上,你怎么和我比?”
老板说:“你脸上的伤因为和那些混混打架吧?整天不学点好,天天打架,偷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白起沉默着,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烈。
他没法反驳,我知道。这段时间,虽然我偶尔会在图书馆看到他,但是通过韩野,我能知道他还是经常逃课,就连考试都缺席了。这两个人拿成绩压他,他根本就无法反驳。
老板和尤登越说越过分,白起身侧的拳头也越捏越紧。但除了那句控制不住的打断,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分明进入了温暖的室内,我却觉得比浑身赤.裸地置身于数九寒天之中还要冰冷。我本不该卷入这件事情之中的,我和白起不过几次淡泊的往来交集,对方更是成绩排名前列的优等生。
耳边不断传来老板与那优等生对白起的谴责,他们还一边说,一边说服我不要站得离白起那样接近,以免招来什么麻烦。
麻烦?我恍惚去看白起,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除了开头那一句否认之外,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是我的麻烦吗?或许是吧。如果是以前的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如此百口莫辩的情境之中。
可他是白起啊!
白起……
白起……
白起……
白起!
我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指向白起背后的地板,提起声音叫道:“老板你看,那里是不是你丢的三百块钱?”
回荡在整个小卖部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尤登好似撞了鬼似的瞪着安然躺在地上的三张红色纸钞,老板面容尴尬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钱,恰好对得上。
“这……”他欲言又止地看向白起。
“这不可能!”尤登吼了出来。
我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人的反应了,我一把拉住白起紧紧攥着的拳头,带着他狂奔出了小卖部。
凛冽的风刮过脸颊,掠过泪水,化作锋利的刀刃,刺破肌肤,痛入骨髓。
身后的白起始终沉默地跟着我的脚步,没有问理由,也没有问目的地,他甚至越过我的身子,带领我一路跑到了琴房楼下。
脚下是松软的银杏叶,身边是急促喘息的少年。
我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温热的触感洗刷过几乎没了知觉的脸庞。
他平复了气息,拇指擦过我的眼底。
“为什么要那样做?”原来头顶的银杏树叶并没有凋零殆尽,它们挡住了路灯投下的光芒,挡住了白起眼中的微光。
我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衰败的草地上。
喉头的哽咽隐藏不住,我抬起双手捂住脸,沉浸在难以自拔的情绪里,解脱、崩溃、难以自抑。
他似乎也坐了下来,强硬地扯开我的手掌,固执地要和我对视。
“为什么要那样做?”白起又说了一遍。
我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或许是光线的原因,或许是泪水的阻碍,我看到他的眼眶竟也是红的。
“为什么要那样做?”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明明那个时候,还是退缩的……”他说。
我抽噎着摇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白起没有放开我的双手,紧接着追问。
我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惜收效甚微,但总算是可以把话说清楚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拿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
“为什么要道歉?”他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地上的钱是你丢的,对不对?”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凌厉的光,我的泪水又要涌出来了,我冲他摇了摇头,大声说:“不!不是我丢的!”
话到一半却又没了力气,我哀求地看进他的那双琥珀色眼睛:“别问了,好不好?就这样……”我抽噎了一下,“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好?”
“不好。”他生硬地说。
我在泪水中凝望着他。
白起手上突然使劲,我倒在了他的怀抱中。
我抬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前是漆黑的天空,昏黄的灯火被阻拦在我和他之外。可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没了光也没关系,因为温暖的风再一次笼罩了我。
他的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束缚在腰间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舔舐着谁也看不到的伤口。
可是这样封闭的独属于他的世界,却允许我进入。他紧紧依靠着我,拥抱着我,信赖着我。
我听到白起在我耳边说:“不是我拿的,我保证。”
泪水好像怎么也流不尽,我用力回抱他,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回应:“嗯。”
你这样说,我就这样相信。
白起。
我在心里悄悄叫他。
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