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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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染红柔光铺洒，在拉长的云朵边缘间却隐隐透出浅淡的粉紫夜色，裹罩人间渐升的缕缕烟火气。日落气息混合皂香，温暖干燥。我深深吸进一口，品味它在身体里参与游走循环，再吐出时得到一份久违的安逸闲适。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又像一株草，只要随风拂动，朝阳而生即可。
这才不过半日，我就已经在深深怀念那股平凡的味道。
幻影之后是视野转换裹挟的蒸腾雾气，铁锈血腥不过几秒就扑了满身。随着巨人那声奇崛诡异的倒地嘶吼，我寻到合适的角度落在他还未消散的脊背之上，几步之下是刚才伸出援手辅助我的前辈正在察看自己受伤的手腕。
脚下不再动弹的巨大身体不过几分钟便化成了灰黑色的粉粒，还没等细细查看，就被其他同伴催促着要尽快恢复队形，继续前进。我回过神吐出一口浊气，鼻间充斥着的血腥肃杀之气。前辈呼哨唤回自己的马匹，我的小黑也一起被熟悉哨声叫回，我向他轻轻招手，抚摸过他脖颈处的鬃毛才终于找回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心感。
“达拉伯恩特，别发呆！继续前进！”
碧蓝晴空中未消散的红色烟雾正提醒着我们危机尚未解除，我赶紧丢下那柄断掉一半的刀片，翻身上马回到原本属于我的左翼方位，新兵大多被安排在了后方，协同中央补给班的前进方向一同并行。
“新兵！作为你的首次应战，干得不错！”班长回头做出肯定的答复，“保持警惕，别掉链子！”
干得不错吗？
我无法告诉他，刚才那场战斗的介入并非是我的本意，如果可以，我恨不能躲的越远越好，可那份懦弱却被一股无形之中的力量狠狠压灭，随之而起的是斩杀为先的澎湃战意。
我低垂下目光，汇聚在攒握着缰绳的掌心，那里的冰冷与最初等候城门大开的时候状态完全不同，那时在街道群众的热情呼喊和城墙之上的炮声轰鸣下，我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出征前夕，埃尔文分队长给新加入的人讲解了这次壁外调查中的注意事项，还有黑板上明显不同于其他分队的罗列阵型。那个图上标记着他研究出的索敌阵型的粗略见解，只是可惜在这次行动中未被团长批准全团使用，所以这次他决定在自己的分队中小试牛刀。
随着夏迪斯团长的一声令下，第二十二次壁外调查就这样拉开了帷幕，没有了高墙拘束，外面的世界显得是那样的广阔无垠，风声猎猎夹杂炮弹未消的火药味，调查兵团向着命途未知的远方奔驰而行。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微妙变化，没有对危险临近的紧张惧怕，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平静的冷冽。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控制这种情绪的约束，那完全不同于我面对平日训练的突发情况时变现出来的游刃有余。
换言之，现在的我更像是一台调整切换程序的机器，面对巨人的侵袭，我首先要做的不是躲避风险，而是在指令下开始战斗。
我讨厌这种感觉。
……
行进半日，队伍进入暂时休整。
有些心领神会的老兵甚至额外准备了换洗衣物给那群被巨人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站在帐篷外半开着粗糙玩笑来缓解对方的心理压力。我补充好刀片瓦斯注视着这一切，却在喝水的时候暴露出了问题。
拿着水壶的手在抖，被恰巧路过的韩吉一把扶住，她笑眯眯地说不用着急，慢点喝就行。
“已经听说了哦，左翼遇袭的巨人有两只都是你独立斩杀的。”
“作为第一次出墙的士兵，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她拍拍我的肩，“大家的第一次都不容易。”
没有平时调笑的轻松，她很认真地安慰了我。我却在她难得不啰嗦的语气里想起了身后那远在墙内的家，新家是一户装点简单的二层小楼，坐落在相隔两臂宽、建筑风格相似的楼栋之间，外墙重新粉刷过的痕迹和两侧形成了鲜明的新旧对比，我回家的那天二楼右侧的窗户正敞开通风，门口摆放着妈妈平时花费心力侍弄的花草，那因阳光而舒展的枝叶上停留着几滴水珠正迎风欲坠，是一派生机盎然。
“谢谢你，韩吉班长。”
我收回心绪颔首向她道谢，然后委婉表示自己想独自去查看一下朋友的情况。于是她扬起与平时无异的笑容，摆手说道没问题。梅琳达和埃娃都安然无恙，虽然精神状态不算好但总归平安无事。
梅琳达在看到我时眼神微亮但旋即又失去了光彩，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恨不能像个毛绒挂件似的挂在我身上，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我一步步向她走近。等我半蹲下与她视线平齐的一刹那，她开口了。
“艾米丽和道森，死了。”
那是与我们同一期出身的训练兵，偶尔会凑到一起坐下吃饭聊天，我对他们印象原本没有那么深刻。此时却在梅琳达颇为机械的提醒下，两个年轻的身影在脑海中愈渐清晰，明明才喝了水，可张口时却觉得晦涩无比。
我将目光投放至她身后的葱绿树丛，“……是么。”
“恩，都死了。”梅琳达垮下肩膀将自己环抱起来，“班长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已经来不及了。”
郁滞在心口的悲伤转瞬即逝，我学着刚才韩吉的样子拍了拍梅琳达，“梅琳达，接下来我们都得好好的。”
她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默默埋进臂弯里。
……
我讨厌这种感觉。
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种调节下，失去同伴的不甘催生成为新的战斗理由，我可以灵活操控自己的身体运用过去所学本领，将那些面目可憎的巨人斩于刀下，当给他们偿命。
直至入夜，我们进入了可以休息歇脚的驻扎点。
身上看似蒸发殆尽的巨人血液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得了的难闻味道，我解下披风狠狠拍打几下，晾在通风位置希望明天一早能好闻一些。梅琳达穿过石墙环廊凑坐到我身边，丝毫不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只是挽着我的胳膊小声喃喃：“……艾丽娅，我后悔了。”
白日的厮杀似乎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冲击，这并不奇怪，也是意料之中。但当我真的听到她萌生退意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寂寥挫败，我的朋友，我掰过她的身子，认真道：“梅琳达，看着我。你现在应该还没有丧失基本的思考能力吧？”
闻言她点了点头，眼中聚焦，我在尽量不打扰其他人休息的情况下，轻声安抚着她，“听好了，不管之后如何，我都尊重你的决定。但是现在……绝对不可以动摇。这里不是安全的墙内，我们更没有时间去思考曾经的选择是否正确。”
“梅琳达，活下去。作为曾经在宣誓仪式上说出为人类献出心脏口号的士兵，活下去！”
“艾丽娅……”
梅琳达一点一点地找回了曾经的状态，水光点点弥漫在眼底，随着肩膀抖动、呼吸急促，她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一声，下一秒却又害怕别人发现而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捂住嘴，痛苦地压抑着那将要失控的情绪。
“他们都死了。艾米丽还说……她还说……回去就给我们带她老家的特产……”
“……她被巨人抓起来的时候，我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她被巨人咬成了两半……”
她搂着我靠在肩上一抽一搭，浓浓鼻音让我偶尔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这些在此时此刻显得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彼此依靠，随着她一点一点地讲述我觉察到自己即便有惊无险地走到墙外，在面对那高出自己数倍的巨人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在被轻易决定生死的那一刻，我又可以凌驾于巨人之上将他们一一击杀。
——“看啊，人是那么的渺小，却又那么坚韧。”
我抚摸着她的头，“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残酷，可我们依然存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一位长发绿眸的帽衫青年屈膝坐在一处沙丘，他正对着前方几道星柱汇集的尽头安静地坐着，看到我这个外来者，只是将一道冷冽悠长的目光从我身上轻轻擦过，什么也没有说，他独自眺望着远方……
青年看起来是那样的孤独寂寥……
鬼使神差般的……我向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然后找了个位置坐到了他旁边。在这个头顶星河流动的沙漠之间，没有飓风狂卷没有热浪卷浮……只是静谧无限，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终于动了动，感觉到他的视线后我转过头面向他。
他的长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我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青年沉静无波的墨绿眼眸里倏然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他问我：“这一切，我真的做错了吗？”
为什么要哭？
你做错了什么？
……不要哭。
然而他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之时，我便被某种力量给拖拽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眼前。被迫从虚无中恢复清醒让人感觉异常地疲累，我几乎是像从深水里挣扎着爬上岸一般……狼狈不堪地喘着粗气，清晨太阳升起的薄光照射进了室内，将周围眼熟的场景轻轻点亮，挂在墙壁的火把头还留存着一些微弱火星闪烁，
哭了大半夜的梅琳达还睡在我身边，朝向我这边微微蜷缩着身体，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坐起身，身下坚硬冰凉的地砖让我一时间感觉腰酸背痛，不期然地……与另一侧从休息室走出的埃尔文正好打了照面，大概是刚起身，他手臂弯里挂着军服外套，扎进腰里的白衬衫微皱，手里还端着洗漱用的东西。
“早上好。”他向这边点头致意，蓝眸柔和。
我忘了行礼，只是迟钝地坐在原地对他说：“早上好，分队长……今天也是一个晴天呢。”
他顺着我的话望向窗外，“是啊，你说得没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