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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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他将双肘撑放在腿上，倾身而坐，“那椅子已经擦过了，起码能搁下屁股了。”
可他嫌弃的口吻又实在太过明显。
我只好接话：“没那么夸张，我感觉挺干净的。”
因为之前接触不多，我差点都忘了他对卫生的要求有多高。于是在坐下没两秒后就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我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这里原本是地下牢房的设置，钢筋一架，大半隐私都要暴露在走廊之外的监管中，而里面的构造更是简单，主要就是一桌一椅外加一张狭窄的单人床，盥洗的地方甚至可以小到忽略不计。不常用的束手铁链还安静地垂吊在角落，靠近门口堆放着原本应该放在外面的打扫工具，木桶边缘搭着块半干的抹布。
从这开始的禁闭生活并没有给利威尔留下狼狈应付的感觉，他甚至还把这里收拾得很妥帖。
见我好奇的样子，他主动开了口：“头一回来？”
我回过神，“嗯，是有点好奇。”
“除了那跟笼子似的构造，这里和以前在地下街里没什么区别。”
利威尔说着仰起头，头顶上方严丝合缝地没有一丝光亮投放下来，于是他讥讽言道：“如果有人以为靠这个所谓的惩处手段就可以逼疯我，那只能说是蠢得可以。”
不过意识到话题扯远以后，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我怀里抱着的东西。
“扯了些有的没的。你手里那包东西是给我的吧……”
“啊对，这个……”
被他点醒的我起身将它放到另一边的桌上，包袱皮一扯，几本书的身影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见此场景的利威尔表情一怔，皱眉后的语气更加捉摸不定：“哈？认真的么……”
“喂喂喂，探监最起码的待遇不该是给人准备点吃的么……再不济也是拿来些能用的生活品。你带来这一堆厚的要死的书是想说明什么？！给我娱乐消遣敲钉子使吗？”
“这些书……分队长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出去之前把这些读完，之后通过最后的结业笔试来补全你的入伍档案。”
我回忆着埃尔文当时传达下来的命令内容，再一一复述给了利威尔听。
他听了，然后他沉默了。
我搁在书皮上的手也不敢动了。
怪不得当时没人愿意主动接下这个“小”任务。
“……应该明白的吧，你现在毕竟算是正式加入兵团了，所以不能跟之前那样再含糊应付，有些必要的流程还是得由你本人亲自走一下才行。当然，这些你都可以慢慢看……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或者其他人都行。”
我顿了顿，趁他态度没有大变之前，也顺势将伊莎贝尔和法兰最后的安置交代出来。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关于法兰和伊莎贝尔，很抱歉突然提起来……是关于墓志铭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想留下的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会负责转达。”
“刻了又能怎样……”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终于响起，落在耳旁沉甸甸的，利威尔垂下眼帘，肉眼可见的低落，“死都死了，搞那些没用的东西能说明什么。”
地下的空气凉薄，沿着裸露出的皮肤幽幽拂动。我重新坐下，拉动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在这过于安静的这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说道：“其实就是做给活人看的。”
他沉默着看过来。
见状我笑了笑，“人是脆弱又坚韧的生物，总是习惯用寄托情绪的方式来重新振作精神。不管是葬礼还是别的什么，其实就是让活着的人慢慢学会怎么看开点。”
“呵，你知道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了谁吗？”
利威尔颇感不爽地舒出一口气后直起身，“那个时候……那家伙居然也说了类似的话。如果不是你先开过口，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有提前教过你。”
“我没有。”
“这我当然知道，那天你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他仿若闲庭信步一般从床边起身，踱步到禁闭室一侧拥有最大光亮的地方站定，利威尔侧过脸看过来的时候，那片橙黄的灯光穿过牢笼在他脸上留下了网兜似的痕迹，莫名觉得开始狰狞了起来。
但他开口时那种从容看淡的语气又很快弱化了这一点。
“其实，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我挠头想了想，“我也没有分队长那个总结事实的气势，怎么说呢……我的可能会更和缓一些？他知道更多我没想到的地方……”
“其实在我听来，意思都差不多。”
他冷哼一声，截断了我没说完的话，径直给出了评价，“都是些爱做大梦的家伙。原本只觉得是你们做梦太多都分不清现实究竟是怎样的恶臭。但……出去一趟，我也觉得这墙里的空气远不如外面来得舒服。”
利威尔转而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书，神情渐稳中透出一股琢磨后的释然。
“我猜他们两个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没什么想要给他们墓碑上留的话，至于其他……我会替他们走完剩下的路。”
利威尔：“仅此而已。”
单薄衣衫遮掩不住他身体里蓄势待发的蓬勃力量，这让我倏然想起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俗语来……既然如此，我也就无需多言，取过桌上的书，我伸长胳膊郑重地递到他跟前。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那我先提前祝愿你能考出好成绩。”
等他接下，我补充道：“别担心，我之前结业笔试成绩还可以，你要有什么不会的问我就行！”
“啧……我可没听说过当兵还要背书。”
“嗯，那肯定是你听错了。”
……
“恭喜你啊！利威尔！”
举杯交箸中，一切尘埃落定。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完成了当兵所需补齐的全部记录，作为正式登录在案的“新成员”，为表庆祝，埃尔文分队长还特地预定了一家酒馆，力邀这位“新成员”入席庆祝。韩吉和米克等人闻着味也一起跟着跑过来，拉着满脸写着不自在的利威尔笑说道得把埃尔文平时藏不露头的钱包吃垮。
而我是后面被莫布里特拉去拦韩吉的成员之一。
就比如撒酒疯什么的，也是预料之中的。我只是没想到韩吉喝醉酒后能跟一只树袋熊似的抱着别人不撒手，黏糊得很。
“听我说，你只要不吐，我们就是好朋友。你要是吐我一身，那咱俩的感情也就宣布走到了终点。”
我管她听不听得见，该说还是要说的。
“听话，行吗？你总不能清醒的时候不听话，喝醉酒的时候也不听话吧？”
我哄着她换了一个能让我方便背她的姿势，期间埃尔文和米克还有莫布里特本想接手过来让我轻松些，结果都被已经意识不太清晰的韩吉直接抬手轰走，“走开走开，让艾丽娅背我就成~”
于是就变成了只有我背着个人，剩下那几个大老爷们在席间也喝了不少，但好歹都做到了意识清晰可以独立行走。所以，我怀疑我身上这位肯定有问题，她肯定是在借机“报复”我。
“辛苦你了啊，艾丽娅，要是累了就跟我们说一声。”
“没关系，也就这几步的路。”
埃尔文几人表示不好意思，毕竟几位个头一米八以上的老爷们都得念在男女有别在旁干看着。这时走在旁边的利威尔拧起眉头表情不佳，“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这臭眼镜酒品太差。”
我没敢说话。
毕竟韩吉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就没少折腾利威尔，利威尔当时黑着脸已经被她烦的想撸起袖子直接干一架了，虽然可以理解她大部分的举动都更像是一种安慰，一次壁外调查中就失去了两位至亲好友，当利威尔愿意出席这场以庆祝为名的聚餐时就已经让担心他状态的几人松了一口气。
我掂了掂她，避免她继续下滑，“要不怎么说呢，喝酒需谨慎。以后大家聚餐不如一起坐下来喝茶。”
“哈哈，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闲暇时酒精的作用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埃尔文微笑着说，“这以后肯定还是少不了被她缠的。”
“那等班长她醒了，我讹她一笔深夜出工的劳务费。”感觉她身体瘫软又开始往下滑，我只好再次停下往上掂，“我说班长你好歹自己也使点力气啊！”
韩吉：“……呼吼~再来一杯~”
“对不起，试图跟一个醉鬼正常说话是我的错。”
好不容易把她拖到宿舍，我给她擦了擦脸，又跟另一位女性前辈配合着帮她脱掉制服盖上被子。观察了一会在确定她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后，才把手里的毛巾递给同宿舍的人，“那前辈，我就先走啦。”
前辈抱歉的对我笑笑，“倒是辛苦你把她背回来。”
“没事，毕竟是自己的班长，该宠还是要宠的。”
“哈哈~你快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这边有我呢。”
说起来这几天团内修整，久违地轮到分班打扫。
今天韩吉还爬的起来吗，我边想着边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喊住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尤娜，“要不等我一下吧，今天分的打扫区域我记得离你们医疗班挺近的，一起走啊~”
“不如这样，我先去食堂帮你拿饭，老地方见如何？你慢慢收拾就好~”
尤娜想了想，选了折中的办法。
“也好。”
说实在的，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难得不用穿紧身的皮带，只是平常的制服的话五分钟就能收拾得利落，对着镜子，我最后理了理已经过肩的头发，这长度得去剪剪了。
“哟！各位早上好啊~”
昨天让我背了一路的人今天依旧活力四射，可喜可贺。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给韩吉空出了可以坐下的位置，“班长，真是没想到你今天还能这么精神，头不疼吗？”
刚说完就见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咬了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讲道：“毕竟昨天艾丽娅很照顾我嘛~”
“你以为我是免费苦力嘛？我这么任劳任怨，你不得报答一下吗？”我向她摊手，“不多说了，就冲着我这么贴心的服务你也得给我点小费。”
“诶？！讲钱伤感情啊！这样，今天我多打扫一点~给你特别分个轻松点的区域，你看怎么样？”韩吉空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躲闪不及被她正中好不容易编好的发型。
“可以是可以……喂！住手啊，我的发型不可乱！”
……
“喂，艾丽娅，你确定这里打扫过了吗？”
“啊？我打扫过了啊……大概？”
“你是在回问我吗？不行，完全不过关。这底下的灰你根本就没擦到。”
“……唔，说好的轻松呢？”
“你是在说什么抱怨的话吗？”
“没，我是说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就很想知道为什么好好的打扫工作最后能变成一场噩梦。这事还得从两个小时之前说起，本来我们班负责的只是打扫食堂外加仓库整理，虽然看着累，但人手分的也是最多的，换言之就是分队一半的人凑在一起干。
可难就难在这里头加入了一个新人，不用我多说也知道是谁了。当时看他一身装备齐全的被埃尔文分队长带过来的时候，我就自觉不妙。
埃尔文那里可能已经吃过亏了，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染上苦恼加无奈，他介绍着身边人：“利威尔，韩吉和莫布里特几位想必你都认识了，今天你就跟着他们班行动吧。”
交代完毕，他立马就说办公室里还有文件要录入整理，语毕扭头就走，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
在场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而被叫到名字的韩吉和莫布里特还不知道这位新人的可怕之处，尤其是韩吉刚放下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就热情地凑过去打招呼，“哟~利威尔啊，别担心，我们这里的活可轻松了~”
“啊……是吗。”
利威尔撑起眼简单应声，看到韩吉想要搭肩的手立刻退开，嫌弃道：“喂，别拿你碰过抹布的脏手来碰我，只要告诉我打扫哪里就好。”
相当粗鲁的语气和措辞让莫布里特不禁出声制止，“你这种说话方式是不是有点……”
韩吉混不在意地挥手打断两人之间有些紧张的气氛，“莫布里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恩…让我想想，看你打扫这么专业的样子，要不你就跟艾丽娅他们一起去收拾后厨吧，餐具收纳那边就拜托咯~”
唉，不是，我这造的什么孽……说好的你多干点呢？！说好的轻松呢？？
被点到名字的我背对他们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才答到，放下手上已经整理了一部分的活计，我从后厨餐台边冒出头向利威尔招了招手。
只见他整理戴好三角巾就冲这边走了过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同样一声声地也敲在了我的胆子上。虽然有目睹过他对卫生要求的严苛，可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啊。
“好了好了，大家怎么还发愣呢！干起来啊~”
身后韩吉招呼着大家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简单给他指了一下大概的工作区域，封印在三角巾后的表情我是琢磨不清，但是光是那一双露出凌厉的眸子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抬手拿起一个我已经、至少我觉得很干净的餐具仔细摸了摸，低沉嗓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命令意味，“你就只能到这种程度吗？”
“呃……”
在他无声胜有声的注视下，我不得不败下阵从他手里夺过那把叉子。
“我这就重新擦。”
那一天的埃尔文分队经历了别人想象不到的铁腕清洁洗礼。
利威尔，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