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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绮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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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今年炭行最忙的时候,不仅杀出了个杨川,行首总商们自己也累于家务事,棘手事一桩接一桩啊……”鸾心道。
“正是如此,行首们正疲于家务事的时候,小炭商们自己就把炭都买予了那杨川,省了孝敬几个总商的钱,省了运销北境的开支,挣了个盆满钵满。”
鸾心思忖许久,道:
“那张家连着死了两位行首,二公子如今又是朝廷的人,那是谁在料理家里的炭生意?”
“前几日买炭给那杨川和向税官纳税银的是平时里张家的管事儿,张老九。”
“知道了,你下去吧,接着探那杨川和木炭的去向。”
“出尘去问问若烟,这张家的管事儿张老九,她可认得。”
鸾心呷了一口茶,心想就从这儿开始查,我倒要看看谁能把烟都炭行给搅烂了不成。
腊八这日,烟都也刮起了凉风,下起了一阵冬雨,鸾心和薛郯两人一戴了一顶斗笠,着了鱼披,立在烟都码头的一处桥头,像是两个要去雨中垂钓的江湖客。
“烟都炭商手里预备外销的木炭每年至少是四万秤,也就是是说按照往年的销量,此时此刻至少应该有五艘炭船正在装炭,每日五艘,销往映天的炭船总共至少是五十艘,那些现在正躲在码头旁边酒馆赌馆妓馆里忙着消遣的船工应该连着十几日忙着装炭才对,而那些炭更是无影无踪……河道两旁的关隘守军和缉私的官军竟然都没见过这些船。”
薛郯发现夜鸾心老喜欢想事情的时候碎碎念。
“那炭会不会是走的陆路啊……”
薛郯问完就后悔了,若是此刻碎碎念的是叔父,早拍他脑袋了。
“绝不可能走陆路,如此巨量的炭若是走陆路,根本行不了多远,若是储存在某处,那也得是个很大很大的仓库,很大很大的……”
鸾心想着想着突然有了些头绪。
“想了一天的炭了,都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可好?”
薛郯扯了扯鸾心的衣袖。
鸾心费了好大劲儿才喂饱了薛郯。
没想到这小孩儿这么能吃,两人上才从城东的食肆出来不过半刻,他又在街边的摊贩手上买了碗梅汁汤圆,那风卷残云的进食速度,看的鸾心好一阵目瞪口呆。
两人坐在摊贩支起来的小棚下,薛郯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吞下,打了好大一个饱嗝。
鸾心正想发笑,斜眼瞧见一辆马车正从身边驶过。
那马车的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眼熟的梅花海棠。
一路上的行人见状分分闪避一旁,金线绣花作车盖,那是南烟有品级的命妇的车驾,而这梅花海棠嘛……
想不到绮珠嫁作人妇,出门也不忘公主的作派,不过鸾心仔细一想,南烟百姓自然知晓那金线绣花的意义,至于那梅花海棠嘛……
恐怕也就她夜鸾心料定那里面是南烟的二公主了。
鸾心付了钱准备带着薛郯往码头再去看看,刚起身,正瞧见那马车停在了烟都有名的丝绸坊“万川锦绣”的门前。
婢女扶着一位白纱遮面的丽人下车,鸾心一眼瞧见那丽人隆起的腹部,眉心一跳,可不就是绮珠吗,临盆恐怕就是近日了。
薛郯瞧着鸾心瞧着那人呆了一会儿。
“可是故人?”
薛郯从一连串的饱嗝中勉强逼出了这几个字。
“故人?岂止是故人……又好像只是故人……走吧走吧,瞎看瞎想容易,正事儿不做,没了意思。”
鸾心带着薛郯走过“万川锦绣”的店门,刚想拐到一处狭道,超近路去码头,就听见丝绸坊里一声撕裂般的惊呼。
爱看热闹的路人潮水一般涌到“万川锦绣”的门口,鸾心带着薛郯在外间观望。
“不会是那位岂止是故人的朋友进去就捅了谁一刀吧。”
薛郯道,见鸾心只是望着里面不搭腔,又道:
“瞧着她披着波斯大丽花纹样的万川锦缎,大腹便便身段极贵的模样,瞧不着脸,但看那造作的身段和作派,别是个蒙脸雷公吧,总觉得有些杀气。”
鸾心白了薛郯一眼,吃饱了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薛郯话音才落,里面又是接连不断的呼喊声。
只见那店中的伙计突然开始往外推搡看热闹的人群。
那绸缎坊的刘老板自以为还当得半老徐娘,其实她恐怕是家里五代同堂的第一把交椅了,鸾心未出嫁前在烟都瞎混的时候,老瞧见她,舌头跟蜜里泡过似的,烟都贵人登门,她帮着边量体裁衣边睁眼说瞎话。
这时候她双鬓都是散落的白发,脸上厚厚的脂粉抖落的所剩无几,本来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突然又凶神恶煞的朝外呼喊:
“贱民们都给我滚出去,快差人往聂府去!快!”
聂府?绮珠出事了?鸾心想到她的大肚子,飞快地向前挤去。
“我是聂府的人,我们家主子出事了?”
鸾心想着莫不是绮珠出事了心急如焚道,伸长脖子往里一看,几个婢女正在前堂擦地,那分明是血迹。
几个店里的伙计瞧她一副学生打扮,二话没说就要将她赶出去,鸾心刚想申辩,旁边拐出个婢女。
鸾心认得她,方才扶绮珠下车那位,那婢女朝边上的伙计耳语了一句,伙计就将鸾心放了进去。
那婢女带着鸾心到了绸缎坊的后堂,穿过一小截廊道,一间厢房门口绸缎坊的人全都跪在门口,战战兢兢。
几个年纪大的婆子端着热水正往里间送,鸾心迈进房中,见里间大床上,帐纱没卸,绮珠竟堂而皇之地躺在上面,面纱取下,眼角有转瞬即逝的泪痕,正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进来的,可谓医者仁心。”
绮珠颤抖着,一句话没说完呼吸又急促起来,嘴角却带着笑。
鸾心懒得理她说什么,走到她身边,掀起被子,一股强烈的血腥味熏得她眼睛一阵酸疼。
绮珠的肚子上好大一片发红的印记,鸾心瞧着鸾心转头一看房中跪着的众人。
“怎么回事?谁撞了夫人的肚子?”
鸾心一阵心惊,眼神扫过在场的众人,众人脸上有鸾心的目光掠过,感觉像刀割一样。
鸾心在绮珠一声强过一声的呻吟中,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开始思考绮珠受伤的来由。
瞧见屋角上一个白衣女子不似旁人,她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一手倚靠在椅脚上,脸一侧散落着鬓发。
她感受到了鸾心的目光,抬起头来,于鸾心对视,鸾心觉得此人好生面熟,可又记不清了。
“就是这个贱人……”
方才领着鸾心进来的婢女指着这白衣女子,一阵谩骂。
这女子倒镇定,歪着身子,手肘支在椅面上,对婢女的谩骂有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意思。
“好了好了,一干人还杵在这人干嘛,让人赶紧找几个稳婆过来,找人知会聂府的人,时间来不及了,公主如今只能在这儿生了。”
鸾心麻利地开始找人将绮珠挪了个位置,开药方让人赶紧煎煮催产的汤药。
来不及想是谁竟然对个孕妇的肚子撕打,平安生产要紧。
鸾心正清点着接生的器具药品,绮珠道:
“今儿是要劳烦姐姐了……不过也不白累一场,妹妹请姐姐看出戏……”
鸾心没想到绮珠自小身体强健,如今又是未满十八就生育的年纪,竟如此体虚力乏,孩子迟迟不出来,急的鸾心一阵热汗。
稳婆手里又没有诊病的银针,鸾心正想着差人去拿银针才好,外间婢女进来道:
“驸马来了,带了好些人把这绸缎坊围了起来,还带了御医过来,二公主……”
“告诉他,本宫自己有御医……用不着他的。”
鸾心忙慌了头,此刻听见聂云昭来了,才想起来,这孩子快生了,还是在这样一种状况下,当爹的竟然两个时辰之后才到……
鸾心一咬牙,逼着自己凝神施针。一套针法下来,情况却并未好转,绮珠几次晕过去,鸾心急忙将她唤醒:
“你听着,为娘的人了,可再不许用使不上力气搪塞了,我让人煎了糖水,你使劲儿灌了,使劲儿用力!”
鸾心让人给绮珠擦掉脸上的冷汗,大声道:
“姐姐心里可受用?嗯……妹妹当年抢了姐姐的心上人,如今驸马却看也不想看我们娘儿俩一眼,姐姐如今可舒坦了……”
鸾心闻言,一把抓起绮珠的手,往她自己的肚子上一按,大声道:
“夜绮珠,我问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鸾心急怒攻心。
“这是你的孩子!他就要出世了,这才是大事,你不到半日就要为娘了,谁准你还想着那些乱七八糟虚无缥缈情情爱爱的蠢事??还想着什么梅花?什么海棠呢?你以为你一生的指望在哪儿??在这儿!”
鸾心又让绮珠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绮珠被鸾心的眼色惊住了,眼泪如泉涌而出。
绮珠一口一口的吞咽着稳婆递过来的糖水的催产药,留着眼泪,想着鸾心冲口而出的“梅花”“海棠”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