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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事到如今,你这逆子还是满口谎话,胡言乱语!真是欠收拾。”

      阮溯狠狠地啐了阮沛一口,抬手一掌拍在了书桌上。

      桌面一阵闷响,阮溯使得力气不可谓不大了,可这桌响的声量在阮沛听来,却大不如前了。

      阮沛沉了口气,心想:

      今日老父亲几次三番地吹胡子瞪眼睛,加量加倍地恼羞成怒,他这儿子是不是自己也该收手了,老人家连发火也透露着苍老……

      阮沛抬眼瞧着怒极的阮溯喘着成串的粗气,好半天还没缓过来,暗自担心可别把老父亲给气得趴下了。

      阮沛愣怔了片刻,这才挑明来自意,兀自起身,挪到阮溯跟前,拱手曲身,恭敬道:

      “为人臣,当忠君助君,为人子,当敬父护亲。父皇,有些事到了如今这个境况,也该有个了断了。”

      阮溯咋闻此言,紧闭的嘴唇颤了颤,复又慢慢合上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阮沛立直脊背,端详着他父亲起伏的神色,缓缓再道:

      “如今父皇的近身护卫,还剩几人未中“延天”之毒?”

      阮溯眼中骤起波澜,哀恸之色再无遮掩。

      ----------

      宫女苜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厢房内的矮榻上。

      屋外日光正媚,她支起身体,半倚着软垫,微微眯着双眼,眼角的皱纹聚在一处,干涸的沟壑一般。

      这老妪迎着刺目光线,将房中陈设扫视了一圈儿,待到双目睁圆之时,尚不及再次将周遭看清,就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茶行使役惯常系戴的白底青边方帽,双袖整齐地卷出内衬的白边,露出纤细的一截皓腕。

      一身齐整的装束,是位茶博士,凝神再瞧还是位淡眉窄身的女子。

      “我家主子请姑姑往茶室一叙,还请姑姑理顺装束这就随我来。”

      苜檀起身,一脚踏过门槛,迎面而来一股腥咸的湿气…

      这竟是处临水的居所?

      苜檀随着茶博士沿廊道往外走,还没走上几步,脚底竟踩出了虚浮之感,双腿止不住的轻颤,险些站立不住。

      她脑中顿时一悟,这恐怕不是什么临水的居所,她这是在一艘行船上…

      苜檀被引入茶室,一只脚还未踏入室内,一股分外醒神的湿气腥风迎面而来,原是茶室中的四扇大窗洞然对开,水泽的湿气正在大窗间来回震荡。

      她可不就真是明明白白地在水上嘛。

      想来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客船,这繁复冗杂的船舱归置,刻纹精致的舱柱,雕工精美的船舷。

      苜檀再别过头瞧着正坐在桌前,埋首握笔,流畅书写的那位茶博士口中的“主人”,顿时心下了然。

      这恐怕是一艘皇家御用的龙骧画舫,是皇族的水上宫殿。

      苜檀被安置在茶室的客座上,待眼前的茶博士,利落地点齐茶具,焚叶煮水的时候,苜檀垂落的目光这才隔着氤氲的蒸汽,瞧见那双云纹黑靴慢慢地朝自己挪了过来。

      苜檀颤巍巍地赶忙起了身,交叠着双手搁在左腰处,朝来人曲了曲膝。

      阮沛漫不经心地撇了她一眼,这老嬷嬷久居深宫,无人照料,活死人一般过了这么多年,可这皇城里的礼数始终刻入骨髓一般细致而周全。

      阮沛伸手接过茶博士用茶夹递过来的蒸汽翻涌的闻香杯,搁在鼻尖处嗅了嗅。

      这才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扫了苜檀一眼。

      苜檀不是第一次见阮沛了,不管是从前先皇还未驾崩时,还是后来随杨太妃幽居深宫,她都不可能会忘记皇六子阮沛从小到大的模样。

      苜檀自诩见识颇丰,就是皇帝跟前也绝不失仪,可今儿不知为何,在不久前才见过的阮沛跟前,受了他轻飘飘地一阵眼风,竟如同挨了一耳光般心惊肉跳,膝盖不听使唤的乱颤。

      “杨太妃可有话要姑姑你转呈给本王?”

      阮沛饮下热茶,薄唇合上的刹那,尚有一缕白色的热气自嘴角一抹而过。

      苜檀张了张嘴,愣了愣,复又鉴定地闭上了嘴。

      自己胆大包天地奉上了这份不合时宜的默然,这老去的女官自己也惊得冷汗连连。

      “不愿说?如此,那么烦请苜檀姑姑瞧瞧这个。”

      阮沛递过去一个瓷瓶,苜檀赶忙接过,捧在掌心,凝眸一瞧,仍旧是不发一语。

      “瓷瓶里面的药丸,倒出来瞧瞧。”

      阮沛倒扣了茶杯,一旁侍立的茶博士会意,开始轻手轻脚地将茶具清理整齐,洁白的锦帕扫过桌角,茶桌顿时一尘不染。

      她从荷包里掏出今早才换掉的香饼,搁在香炉里点燃,第一抹清甜的梨香入鼻,茶博士捧着香炉的指尖一顿,竟是梨香?

      主子什么时候爱上了这些花儿朵儿的味道?

      茶博士理好茶具,盛盘端出,踏过门槛,合上门的片刻,她微微抬头,正瞧见阮沛揭开香炉的盖子,眼神落在香烟处,用手扇了扇,然后微微合上了眼眸…

      苜檀碰着从瓷瓶里倒出来的几粒药丸,敛着神色,弓身垂眸,始终无言无语。

      阮沛拿着一支白玉鱼尾挖耳勺轻轻拨了拨刚刚散落的一抹香灰,不知怎么的,这梨香本是凝神静气的,这会儿窜入阮沛的鼻中,反到让他一阵浮躁,往事再次搅起了心中的一片波澜……

      阮沛顿时就没了耐性,他胡乱地用挖耳勺将燃香摁熄,将挖耳勺往桌上一扔,声儿不大,可苜檀还是被惊到打了个冷颤。

      阮沛甩落手上的香灰,仰面往后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眼神从苜檀掌心上的药丸上掠过,声量极低:

      “那些药丸是“延天”的解药。”

      苜檀洽闻此言,掌心一颤,险些将手上装药的瓷瓶跌落在地。

      这样一个端正自持的老宫人,少有失态,如今心中的滔天的波动可见一斑。

      “续命轮的秘密如今再不是杨太妃的专属,所以嘛,姑姑若是有话,现下就是最后吐露的机会,若是缄口不言,杨太妃的事就再跟本王无半点干系。”

      于苜檀而言,阮沛口中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纷乱的脑中掠过当日杨太妃嘱咐的话:

      “苜檀,本宫一定会有办法再让你见到阮沛,你见着他就告诉他,本宫愿用续命轮的秘密换得一个自由身和一株九香茴斛。”

      主子的一番话语犹然在耳。

      可如今是怎么回事?“延天”的解药,怎么会有解药?

      主子准备的筹码竟然被阮沛得到了?

      难道只是阮沛诈她!

      想到这一层,苜檀猛一他抬头,刚想张嘴讲话,阮沛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身旁,将她手中的瓷瓶并药丸一起收了回来。

      “先皇已逝,这些年,太妃面上虽有尊位,可这面下如何,姑姑想必比本王清楚得多,如今杨太妃的生死,本王可以全然不理。”

      阮沛话讲一半,倒被这从未开口的老妪抢白道:

      “王爷若是真想着全然不理,又怎会将老奴掳掠到此处。”

      苜檀一咬牙,脚底一软险些站立不稳,此话一出,她一阵气短,忍不住扶住一旁的桌角,顿感狼狈。

      阮沛倒是浑然没将这奴才僭越失礼的举止看在眼里一般,寻了座处,坐了下来,将方才被苜檀拿出的药丸一粒一粒慢慢地放回了瓷瓶中。

      刚一放好,阮沛愣了愣,又将药丸全都倒了出来,一粒一粒地数过。

      整整五十粒,阮沛用拇指指甲磨了磨药瓶瓶身……

      这瓶药还是不久前万喜送到他跟前来的。

      甫一瞧见这瓶子,阮沛心里就一阵火起,他顾不上瞧着瓷瓶,倒是把万喜臭骂了一顿,这个没脑子的牙商,竟然只顾着那药,把那送药的归风放走了!

      阮沛神思一牵,抽了抽嘴角。

      好一个夜鸾心,又恨又蠢,费那么大的力气制那么多药丸,要赶着图个生后名吗?

      这矜贵的药丸,哪些人配服用,脑子里都没成算的吗!

      浪费精力!

      阮沛紧了紧拳头,指甲盖抠在皮肉上,疼痛让他回过神…

      还等着他回答的苜檀早已乱了章法,一双浑浊的老目,回光返照一般紧紧盯着阮沛,满目灼灼的慌乱。

      “姑姑不是被本王掳掠到这儿的,是太妃她老人家将你送到这儿的……姑姑心里该清省自己主子的盘算。”

      苜檀错愕地左顾右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才是她真正失语的时候。

      阮沛失了耐性,朝着老妪挥了挥手。

      “本王今儿心绪不佳,姑姑你退下吧,待会儿自有人把你送回宫中。”

      “王爷……”

      苜檀闻言,急忙跪在了阮沛面前。

      “还请看在太妃伺候先皇多年的份上,救救太妃。太妃她……”

      阮沛截住苜檀的话头,道:

      “救?太妃有难,本王这个孙辈自当相救啊……可这救人嘛,自然该知道该救的人在哪儿……姑姑说说,太妃这是上哪儿去了?”

      阮沛转身直直向正跪在身前的老妪看去,老妪枯蒿一般的身躯剧烈地抖动着,再抬头已是满脸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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