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春风来》林木姜

1、第一章 重逢

　　初春料峭的三月，北方的天气不算冷，只是风大。楚子宁死死攥住漏风的大衣领口，硬着头皮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楚子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接通。
　　“喂？”
　　“你到了吗？”是她妈妈打来的。
　　“马上了。”风太大，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让你早点儿去早点儿去，你让人家等着多不好啊！”
　　“妈，现在还没到点儿呢，这还差着十来分钟了，就马上了。”楚子宁大步迈开，往约定的饭馆走，“风太大了，我不跟你说了，先挂了。”
　　楚子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即将到来的人生第一次相亲。
　　大学毕业四年，楚子宁一直单身到现在，也不是她不想恋爱，确实是工作环境过于简单，没有男性同胞可供觊觎。
　　楚子宁紧赶慢赶到了约定的地点，对方还没有来，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微信实时转播相亲实况。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怎么样怎么样？见面了吗？
　　一夜暴富：好奇.jpg
　　对方正在输入：你们约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看直播！
　　楚楚动人：都歇着吧，还没来。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迟到了？？？
　　一夜暴富：相亲迟到，赶紧拉倒
　　对方正在输入：可以了，等他到了你就可以走了。
　　楚楚动人：哈哈哈哈哈不好吧，这附近确实比较堵。
　　正聊着天，楚子宁看见入口处模模糊糊有个高大背影，下意识以为是相亲对象来了，抬着头眯着眼睛看人家。男人渐渐走近了，却不是她见过的相亲照片上的样子，反倒是另一张熟悉的脸。
　　楚子宁只看了一眼，眼皮直跳，赶紧低下头装作玩儿手机的样子给几个朋友发消息。
　　楚楚动人：我在相亲的地方遇到了前任，如果他看见我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对方正在输入：？！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前任怕个毛线，大大方方接着相亲！
　　一夜暴富：你的前任都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怕个鬼！
　　这么一说，楚子宁底气也足了，慢慢悠悠抬起头来，对方正好走到她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她，男人的脚步顿了顿，楚子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也许是不敢确定，男人没停下直接走了过去。
　　楚楚动人：他好像没认出我。
　　一夜暴富：是不是你认错了？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我只想知道你相亲那个来没来。
　　对方正在输入：盲猜还没有。
　　楚子宁刚想回话，余光瞟到一个人影往这边走过来，估计就是相亲对象了，匆匆发出一个“来了”，赶紧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相亲对象实际上长得比照片要好看一些。两个人彼此客气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第一次相亲，楚子宁有点儿不知所措。
　　“您好。”对方先开了口。
　　“您好。”楚子宁笑容中带着一丝丝的尴尬。
　　“称呼您楚女士可以吗？”对面对相亲一副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楚子宁暗自松了口气，这样场面总不至于太过尴尬。
　　“可以的，那我就叫您梁先生？”对方姓梁，在政府部门工作。
　　双方家里都对彼此的条件比较满意，聊过一两句后就约了出来见面。
　　不过楚子宁是第一次经历相亲这种场合，她总觉得“相亲”“结婚”这类词语离她过于遥远，就到现在都没有实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是这个相亲对象好在长得还算说得过去，看起来也不矮，给了楚子宁些许慰藉。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今年30岁，在政府海关部门工作，一年13薪，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大约15万左右，工作还算比较稳定。我听说您是小学老师？”
　　楚子宁僵硬地笑笑：“是，语文老师，工作四年了，今年27岁。”
　　梁先生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是本地人，父母在这儿有一套房，结婚用房也有一套，交了首付，在还贷款，目前写的是我的名字。车的话，我自己一辆，爸妈一辆。”
　　楚子宁从善如流，跟着套路报备：“我也有一套房，我的名字，在还贷款。车我和爸妈共用一辆。”
　　梁先生听到楚子宁有套房的时候明显有片刻惊讶，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楚子宁看在心里，暗暗记下。
　　梁先生刚想接着开口，服务员走过来，问：“二位商量好要点什么了吗？”
　　楚子宁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点单，尴尬得笑笑，刚想开口，就听对面的梁先生说道：“麻烦您等下，我们再商量一会儿。”
　　服务员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楚子宁闻言拿起手边的菜单，递给梁先生一份，自己翻开一份看，不看不知道，这家店还不便宜。她装作不在意地瞄了一眼梁先生，对方也是一副十分纠结的样子，楚子宁一下子平衡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心里微微别扭。
　　“我没来这里吃过，您有什么推荐的吗？”楚子宁主动开口问道。
　　梁先生迟疑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是听朋友推荐的，本身也是第一次来这儿。我觉得这个‘上穷碧落下黄泉’、‘冰清玉洁’和‘春意盎然’还可以，你觉得呢？”
　　楚子宁看了看菜单，嗯，整个菜单里也就这几个菜价格比较美丽。
　　“嗯，就这些吧。我觉得差不多了。”
　　梁先生露出满意又安心的微笑，挥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下了单。
　　楚子宁趁机又在群里实时转播。
　　楚楚动人：点餐了，对面大哥挑了菜单中最便宜的三个菜。
　　一夜暴富：哇，下头了，建议尿遁。
　　对方正在输入：什么奇葩？？这是啥人给你介绍的？？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我可以给你打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走。
　　楚楚动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倒也不必，我再观察观察。
　　不是阿凡提也骑着小毛驴：不用观察了，可以直接pass（微笑）。
　　对方正在输入：+1
　　一夜暴富：+2
　　看着对面梁先生有些许的尴尬，楚子宁识趣的放下手机，准备迎接新一轮的信息交换。梁先生在对面滔滔不绝，楚子宁的眼神渐渐涣散失去焦距，一阵孤独感突然潮水一样涌上来。
　　毕业、工作、相亲、恋爱、结婚、生子，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相似，在闯关游戏中为着虚幻的目的打怪升级，一步步过关，一步步衰老。
　　“楚女士，您呢？”梁先生应该是注意到了她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楚子宁不说话了。
　　“啊？抱歉，我刚才有点儿走神，您说的我没太听到。”
　　梁先生微笑了一下，没有生气，说：“我说您条件也不错，工作和性格我也比较满意。毕竟教师这个职业有保障，将来有了孩子也能照顾到家里。我是一个比较传统保守的男人，还是希望另一半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
　　楚子宁一听，就大概明白了梁先生的想法，又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传统男人。
　　她笑了笑，没接话。
　　“楚女士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梁先生又问。
　　“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吧，合得来就可以。”楚子宁想了想，说道。
　　“啊，那就是凭感觉了，这种其实还蛮难把控的。”梁先生话还没说完，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
　　楚子宁觉得尴尬，赶紧岔开话题：“这个菜看着还不错啊，名字起得也挺有意思。”
　　菜的名字叫“冰清玉洁”，其实就是清蒸鳕鱼。
　　分量不大，好在味道还不错。
　　梁先生可能感觉到了楚子宁的不自在，附和了一句。
　　气氛从此冷却下来。楚子宁本身也不太会找话题，基本都是梁先生提起什么，她嗯嗯啊啊后结束，渐渐地两人也都没有话聊，值得庆幸的是餐厅的上菜速度十分给力，让楚子宁从漫长的尴尬中脱身。
　　结账时梁先生倒是比较自觉，但是楚子宁也还是自觉地AA制转了账，男方也没有说什么，自觉地点了收款。
　　出门时，梁先生突然问：“楚女士是对这场见面有什么地方不太满意？”
　　楚子宁一下子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一两秒的沉默后，她问：“您觉得我对这场见面不满意？”
　　这下梁先生也愣住了，点点头，说：“有一点儿，就觉得气氛有点儿尴尬了。”
　　楚子宁沉吟片刻，说：“我是第一次相亲，所以对这种相处方式不太习惯。而且听完您对另一半的要求之后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力不从心，可能做不到您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梁先生听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表情也并未发生变化，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来看了一眼表，说道：“咱们双方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婚姻不是一件小事，咱们都再考虑考虑。天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楚子宁想起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坐一辆车就尴尬，只好说：“不好意思，我还得去这附近买点儿东西带回家，要不您就先走？”
　　楚子宁说这话时没敢看梁先生的眼睛，只觉得他的视线没有移开，尴尬地都快用脚趾抠出个两室一厅来。
　　就在楚子宁快要撑不下去，当场想走的时候，梁先生开了口：“好，那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楚子宁送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目送梁先生离开。
　　说实话，楚子宁其实无家可归。
　　看见她这么早回去她妈必定要仔仔细细盘问她一番，再知道她和相亲对象不欢而散没有后续那这一晚上就别想消停。
　　“我刚才就觉得背影很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你。”
　　楚子宁耳边“轰”的一声。
　　她抬头看过去，果然是楚秦。
　　楚子宁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嗯、啊”了两句，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楚秦也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这下楚子宁更尴尬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后背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正是初春，外头的凉风一吹，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冰凉凉，楚子宁一下子冷静。
　　不就是多年没见的初恋吗，有什么可紧张的。
　　楚子宁暗吐一口气，微抬起头直视着楚秦的眼，挤出一个微笑来：“好久不见啊。”
　　“确实挺久了，大概得有···五年了吧？”楚秦说。
　　“嗯，差不多吧。”
　　楚子宁并没有很想把对话进行下去。
　　“刚才走的那个，是你男朋友？”楚秦问。
　　楚子宁摇摇头：“不是。”
　　在她和楚秦分手的前几年，楚子宁常常幻想过他俩重逢时的场面。也许双方都佳人在侧，两人相视一笑泯恩仇；也许两人对彼此都有牵挂，仍互诉衷肠。但都不是此时这种，陌生的、疏离的客气礼貌。
　　“相亲对象？”楚秦好像没有停止对话的意思，问个不停。
　　楚子宁心底说不出来的别扭，恨不得视线里这张脸立马消失。她淡淡地瞟了楚秦一眼，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秦被呛得无话可说。
　　看着楚秦尴尬的样子，楚子宁内心突然爽快，也有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问：“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可以说是非常冷酷。
　　楚秦梗了一下，回答道：“工作调动回来了，几个朋友约着在这儿吃个饭。”
　　“饭吃完了？”楚子宁问。
　　“没有，喝的有点儿多，出来吹吹风醒醒酒。”楚秦说。
　　“那我先走了。”楚子宁说着抬腿就走。
　　楚秦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等他转过头去再找楚子宁的时候，后者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楚秦赶紧跑过去，追上，拉住楚子宁的手腕。
　　“啊！”楚子宁惊呼出声，一边挣扎一边回头。
　　楚秦连喊：“是我是我！”
　　“你有病啊，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楚子宁看是楚秦，倒是不害怕了，收回去那条踢到半空中的腿，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对不起啊。”楚秦缩回手去，表情略有些委屈。
　　楚子宁突然就想起来当年楚秦一时兴起来东北找她想给她个惊喜，在东北九十月份别人长衣长裤还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就穿着短衣短裤在宿舍楼下等她。她一边心疼他一边教训他以后来之前一定提前跟她说好，查好天气。
　　当时楚秦就是这个表情，委屈巴巴的，一边跟她撒娇一边说对不起。
　　楚子宁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泄出去，问：“有什么事儿？”
　　楚秦也没料到楚子宁能有这么大的反应，放软了声音说：“加个微信吧？旧手机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了。”
　　楚子宁沉默，心里百感交集，在加与不加之前反复横跳，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那我先走了。”楚子宁看着楚秦扫完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放进包里，就想转身走。
　　“你路上小心。”楚秦的声音从楚子宁身后传过来，被风一吹，散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