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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气运之子 卢娘子亦有 ...

  •   天上星云排列,各在其位,人间却是恶紫夺朱,奸佞乱政之时。此时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该是游人如织,满船罗绮的好时光,京都近郊却显得格外荒凉萧瑟。
      南郊平康里,一书生事毕归家,怀里揣着十个铜板,铜板在左手指间一一划过,一时不慎数错了,那不存在的一文钱教他立定当场,他急慌慌从怀里掏出钱来,是一把泛着油光的铜币,边缘的花纹都不清楚了。他四处张望,黄土路上坑坑洼洼,连只狗都没有,三两下转进右侧的小巷,——里头的人家早就搬走了,长出来一丛丛杂草拦在眼前,杂草只跟脚一点青绿,脑袋顶上是枯败的灰色,丝毫没有翠色盈盈的可爱。
      书生摸出钱来,那第十一枚铜板无论如何找不到了。他羞恼得眼眶发红,把十个铜板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得一股子气无处发泄,见到眼前人高的枯草,胸腔起伏,一脚踩在那碍眼的乱丛中,草茎柔韧反弹,又叫他第二脚踩下去,直踩得满身大汗,那草也彻底伏倒在地,方才作罢。
      小巷里静默无声,一阵冷风吹过,书生打了一个激灵,蓦地向后看去,一只猫路过墙头,不缓不慢地踱走了。书生定定神,心里念叨,见鬼了,见鬼了,还是回家吧。把十个铜板重新窝在怀里,书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猫又慢悠悠跳回了原地,一阵白光闪过,梁箓和鹤寻站在了黄土路上。
      鹤寻看着书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嗤笑道:“这气运之子命中无钱啊。”
      梁箓手中托着那青色罗盘,中间是一枚黄澄澄、边缘模糊的铜钱,他方才使了个小法术,让这铜钱在书生手中转了一圈,铜钱沾染了书生的气息,罗盘发出微弱的白光。
      “就是他没错了”,梁箓把罗盘朝鹤寻眼前一递,“你瞧,这不是亮了吗?”
      鹤寻不以为然,随手铰了一截干草——正是方才书生踩过的,上头还沾着鞋底的土,“我怎知道是不是你使了什么小手段。”
      他把干草放在罗盘上,罗盘无事发生,又将铜钱放上去,罗盘发出微微白光。
      梁箓见了白光,道鹤寻这次该信了吧,于是将罗盘和铜钱一块收起来,朝着书生离开的方向走去。“不如亲眼去看看书生到底有何神通,也叫你心服口服。”
      鹤寻跟上他的步伐。“我心服口服又是服谁,这法器再厉害也是你师兄的本事,你的功劳也就是把这东西从师兄手里讨了来。”
      两人边走边说,走了百十来步,青砖垒的瓦房越来越少,原本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也不见了,一排杂乱无章的脚印一个叠一个,叠出一条羊肠小道,分开横斜的荆棘,蜿蜒向南去。小道尽头,是黝黑的沼泽地,冰雪化了大半,向着沼泽地斜前方再走数十步,一间低矮的茅草屋映入眼帘,草屋外围是参差不齐的围墙,黄泥和着稻草做的,同样破败不堪。
      鹤寻绕了这许久的路,觉得这书生的住处和捉迷藏似的。“他住在这种地方又是做什么?”
      梁箓摇摇头,罗盘能指出谁是气运之子,可也仅此而已了,他对这穷酸书生同样一无所知。
      二人身具法力,凡夫俗子无法觉察其身影,便径直走进书生家的破院子,打算直接瞧瞧他在做什么。
      院子是空荡荡的院子,一半埋在乱草中,一半是平整的黄土,想来书生的日常起居也就只用这一半干净院落。
      家中早已断粮,书生坐在门槛上,饿得眼冒金星。他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屋里躺着,不经意看见房屋角落里长出几棵幼嫩的小树,走进了,看见上头还长着许多嫩绿带紫的树芽,瞧着很像是椿一类的。书生将嫩芽悉数掰下,包在衣摆里,知道自己今天就靠这个了。
      一连三四天,书生都这么凑合过来,要么吃院子里的野菜,要么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节约体力,实在受不了了,鹤寻还见过他夜里起来喝凉水。
      到了第五日,梁箓突然道:“我师兄在叫我。”
      鹤寻手里握着醉仙来的杏花酒,是他观察书生的空隙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买来的,仰头一口,左手向后随意摆弄两下,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他是挂职虚衔的皇子,梁箓却是有品级封号的仙官,天枢宫内仆从无数,许多事情还等着星君拿定主意。
      梁箓又叮嘱他不可妄动法力,不可干扰凡人生死,不可故意施法作弄凡人……凡此种种,皆是老生常谈,鹤寻混迹红尘已久,这些规则早是烂熟于心,口中诺诺称是,满口应允,实际上心里却盘算着,这卢生独居破屋,孤魂野鬼一般,他不和别人交谈,也无人来找他,他那了不得的功业难不成是从天而降的?
      梁箓走后,鹤寻失去了唯一交谈的对象,转而开始和这附近的鸟雀唠嗑,他母族是天上仙鹤,虽不是百鸟之王,但地位尊崇,亦可号令诸多鸟雀。
      京都远郊的荒野,人烟稀少,灌木丛生,不少鸟儿都在此栖息。他们见鹤寻身上仙气飘飘,气质凛然,多日来在此观望麇集,不敢轻易打搅。如今鹤寻主动开口,有不少胆子大的凑上前来,十几只鸟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鹤寻在这毫无秩序的聒噪中,不仅不烦闷,反弥补了梁箓不在身边的缺憾,梁箓是个解闷的碎嘴子,这群鸟儿可不比他更碎嘴子。
      从这群碎嘴子的交谈中,鹤寻了解到,这书生本家姓卢,家住宏兴里,去年冬天搬来此处,这小茅屋本来是个老农户的,农户死了,屋子便闲置下来,卢生捡了便宜,独居于此。
      搬家前,卢生是个教书先生,在镇上富户家里做私塾,后来突然就不去了,东家请了他两三次,他闭户不出,后来也便无人再来了。卢生坐吃山空,整日窝在家中,整日里长吁短叹,家中米粮吃完后,他就起个大早出门采购,如此熬过漫漫冬日。
      鹤寻联系之前去镇子上买酒所得的见闻,知道如今米珠薪桂,猜测到了春天,大概终于银钱见底,卢生买不起米,于是开始了挨饿。
      卢生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住在破草屋里,饥寒交迫,一副命不久矣的衰相,可他又是气运之子,不知他的磨难何时到头,否极泰来的契机又是什么。
      鹤寻又继续观察了他几日,见他院子里能吃的树芽吃尽了,便躺在门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心里觉得这人不仅穷酸,还十分懒,他口袋里分明还有十文钱,哪怕买不来一斗米,换些别的吃食也好,或者像他之前一样,寻些野菜树芽充饥,再不济还可以去乞讨,怎么就非要囚在一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活像是见不得人一般?
      鹤寻双手托腮,脑袋歪来歪去,随口嘟囔:“他是个大姑娘吗?”
      “姑娘?他姑娘好久没来嘞!”一只站得远远的老雀妖嘀咕道。
      鹤寻寻声回顾,“谁说他有个女儿?”
      老雀妖飞到鹤寻面前,“是小的是小的,好教大王知晓,这老鳏夫还有漂亮的姑娘嘞。”
      鹤寻无暇计较他的称呼,追问道:“他女儿是个怎么回事,穷书生都要饿死了,也不来看他?”
      “来不了来不了,他姑娘前些天生娃娃了,如今动弹不得呢。”老雀妖是家麻雀成精,巴掌一般大,屋顶窄得有限,他一落地,就把鹤寻脚下的空地都站满了,边上的其他鸟儿纷纷惊走。
      “那她婆家人也不来吗?”
      “他婆家没有人了。”说这话的是一只年轻的叨木冠子(啄木鸟),被老雀妖挤走后,他落在了屋脊上。
      老雀妖瞪了啄木鸟一眼,补充说:“她是个扫帚星哩,没过门男人就死了,没多久公婆也被克死了。”
      鹤寻蹭的站起来,“他女儿在哪儿?”
      鸟雀们受惊,哗啦散去,老雀妖趁机钻到鹤寻眼前,“在城外的破庙嘞,小的这就给大王领路。”
      他成精已久,虽不能幻化人形,但颇有法力,不过片刻,破庙已在眼前。
      黄昏落日,天际熔金,鹤寻跨进门槛,见那倾圮的梁柱,落灰的帷幔,裂纹遍布的神像,心中吐槽,这父女俩虽然身在两地,住所倒是如出一辙的破破烂烂。
      卢生的女儿不知名讳,嫁人后邻里称之为卢娘子。
      这破庙四壁徒立,一目了然,墙角靠着一个人,不正是卢娘子吗。她本是花朵一样娇艳的女子,此刻蜷缩在暗黄的破帷幔里,出气多进气少,脸色煞白,隐隐带着蜡色,怕是晚来个一时半刻,就有鬼使来勾魂了。鹤寻走进几步,看清她脸上泪痕宛然,眉头紧蹙,便是昏睡中,也十分不安。老雀妖说她刚刚生产,鹤寻仔细寻找,见她怀里鼓起一块,用神识去探看,正是一双新生儿女。
      这倒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有这么个快死的女儿,穷书生总要从破屋里出来,他一出来就有了新的机遇,或许就知道天命钟情他的原因了。
      “她怕是活不成了,有缘结识一场,我救不了她,不如替她了了心愿。她纵欢偷人,怕是因此才和父亲决裂,自己也流落荒野,我不妨教她父女见上一面,死者为大,书生就算再恨她,也该来一趟的。”他这一番话出口,连自己也有些触动,今朝教他父女死前相见,也算善事一桩。
      思来想去,神仙不可在旁人面前现身,鹤寻于是化身白鹤,托梦于卢生。
      卢生饿得精神不济,昏昏大睡,忽听见一声清亮鸣叫,划破云霄而来,白鹤身姿挺拔,羽翼洁白,凛然仙气,在他屋顶盘旋一周,倏忽北引,卢生赶忙从屋里跑出来,寻着白鹤奔去,穿过葳蕤树丛,见到一巍峨庙宇,其中青烟阵阵,破开重重缭绕,一女子赫然立在眼前。
      卢生见了她,便觉得心底慌乱,白鹤过门的喜悦消失的一干二净,喉头发痒,有些话正要破口而出。却见那女子缓步上前,盈盈下拜,率先开口。
      “父亲。”
      一声呢喃,宛如魔咒,卢生乍然惊起,满头大汗。
      “是她,是她,”他反应过来方才一切不过梦魇,抬袖擦去头上冷汗,翻身下床,灌了一大瓢凉水,心跳渐渐平复。
      屋外边天已经全黑了,月光穿过窗棂贴在他沧桑的脸上,他推门而出,见月满天心,星斗寂寥,不由悲从中来。
      “如娘啊。”
      他的独生女儿闺名卢如,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鹤寻在破庙里看着卢娘子,直等得月上柳梢,也不见人来。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夜间凉气四溢,浸人肌肤。卢娘子抱着她的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中,听气息,薄如游丝,真是命悬一线,危在旦夕。这女子不知凭借什么硬撑了一个时辰,可卢生要是再不来,她就不见得有这样的好运了。
      “大王,不如小的回去看看呗,那卢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呆瓜,许是没能参悟您的意思。”老雀妖见鹤寻嘴上不说,可眼睛却不错神地盯着卢娘子,便知道他对卢娘子还是有几分上心的,于是主动请缨,为贵人排忧解难。
      鹤寻心想,这鸟精虽然谄媚粗俗,但还算是个顶用的。穷书生饿了那么多天,怕是早没了气力,如何徒步走到这来,倒是我疏忽了。
      “既如此,那你就去,把那书生给带过来,他要是走不动路,你就一路叼他过来,只记得,务必要快。”
      老雀妖得了命令,忙不迭地应下来,立马就要动身。
      “等下。”鹤寻将他叫住,“你拿一根去。”
      他手中是两根头发化作的羽毛,洁白如雪,周遭隐隐有金光浮现。原来鹤寻考虑到,卢生还有个气运之子的身份,身上应该多少有些仙家正气,这小妖怪修为浅薄,不宜直接接触。鸟类天生爱美,他自诩天生丽质,对外貌向来十分在意,此刻为了卢生拔下两根头发,令他心痛不已。这穷书生确实有些好运,竟有自己这样的神仙在暗地里为他这般劳心劳力。
      老雀妖探出头颅,小心翼翼地叼过鹤羽,觉得贵人的羽毛看似轻盈,倒硬得像石头一样。见再无吩咐,他不敢耽误,双翼俱起,扑棱飞远了。

      卢生思念女儿如娘,大哭一场,眼泪又耗去许多气力,愈发精神萎靡,可躺在床上,腹中饥饿难耐,亦无法入睡。一时间思绪纷纷,脑海里飘过许多山肴野蔌,想到刚刚过去的春闱,那些有钱的使钱,有人的用人,便是书都读不熟的毛头小子都中了,偏生没有他,他的一腔抱负,满腹风骚,都说给了冷风荒院;又想起梦里那只白鹤,矫然拔俗,鹤是君子鸟,是祥瑞,白鹤入梦,岂不预示他来年一定可以高中。
      老雀妖到时,见书生面朝窗户侧躺,愁眉苦脸,脸色不比他女儿好多少。他欲叫书生出来,却忘了嘴里还叼着东西,一张嘴鹤羽坠下,他吓得大叫一声,引得书生支起身子向外看。鹤羽落地,化作一只翩跹白鹤,盘旋半空,卢生见到梦里那只漂亮白鹤真的到自己家来了,连忙走出来,可他刚跨过门槛,白鹤又飞远了,他加快几步追上前去,可无论他如何摇臂动股,白鹤就如眼前浮云,可望而不可即。
      老雀妖眼见着鹤羽化为白鹤飞走了,还来不及惊讶,扭头卢生也追着白鹤飘远了。他又是一声大叫,赶忙火急火燎地追上去,心里还一边感慨,大王真是厉害,一根羽毛在前引着,就让卢生飞起来了。
      破庙转眼即到,白鹤化作光芒点点散去,卢生双脚落地,才觉出自己刚才竟乘风而行,他本来以为白鹤是他金榜题名的祥瑞,此刻又生出别的怀疑。南柯太守的典故妇孺皆知,这般奇遇今朝莫不是落到了我头上。
      一抬头,“水仙庵”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心中嘀咕,就是剃度出家,也该是和尚庙啊,怎会到尼姑庵来。
      水仙庵只一间屋子,卢生一脚踏进,便发现,油灯顾不到的角落,有个微微起伏的隆起,他此刻浑身充满了气力,饥饿感一扫而空,走起路来也是毫不迟疑。
      发觉自己的身上的变化,他对方才的揣测愈发坚定,怕真是神仙菩萨让我来救人,好点化我呢。他这念头还没来得及深思,一张熟悉的面庞猝不及防撞上来,卢娘子亦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父女俩时隔多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了。
      阴云游走,明月偏移,光线穿过四壁的漏洞,亮没了一室暗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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