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新娘》一言为定

9、第9章 十二月，初

　　十二月，初冬，H大图书馆外的公告栏也换成了各大学生社团的红色海报，很有圣誔节气氛。
　　我坐在图书馆旁边的露天咖啡店，品著咖啡，看着那些红色海报，看着人来人往的学生广场，阳光照射下来，很暖和很舒服，我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惬意。
　　台子上除了咖啡，还有十份成绩单，我刚才去教务处拿到的，这是申请研究生的文件之一。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该报读国外的学校。
　　每当我下定决心，在填写申请表的那一刻，又拿不定主意，走还是不是？我走了爸妈怎么办？他们现在生活得很好，丰衣足食，这是他们一生最得意的时光。
　　虽然赵承东不是赵明远，他不至于会对我的父母赶尽杀绝，但他应该不会继续供养他们。
　　还有，我走了赵承东又怎么办？他的爷爷才去世不久，那间别墅就只剩下我和他，连我也走了，他怎么办？是否会觉得孤单？
　　可是，如果我不走，今后的路又该怎样走下去？
　　“我可以坐下来吗？”有人说。
　　我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正是方仁同。
　　“求职？还是升学？”他看了看我的成绩单问。
　　“我......”我有点迷惘：“不知道。”
　　“赵氏所有职位不是让你随意挑吗？你是最大股东。”他品了一口咖啡。
　　“是赵承东的，不是我。”我已把方仁同视作好朋友，对他没有什么避忌。
　　事实上，现在还会跟我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朋友，真的所余无几。
　　“有分别吗？你是赵夫人，现在没有人不知道。”
　　赵明远的讣文让全城人知道我和赵承东的夫妻关系，即使很多赵氏员工或同学也没有留意讣文，但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几乎所有认识我的人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这让我烦恼了好一阵子，大学里很多人也对我议论纷纷，说三道四。陌生人我可以不理，但朋友的态度却让我很辛苦，他们不是好奇不断追问我，就是一反常态跟我攀关系。
　　最令我痛心的是袁伟杰，他对我极度失望，当日我拒绝他，他可以落落大方跟我继续做朋友，但他无法接受我是赵太太的事实。他是真心待我好的朋友，可是他现在看我的目光尽是鄙视，我将永永远远失去这个知己好友。
　　这里的空气实在令我窒息，很想逃出去，很想追求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人生。
　　“你打算逃走？”方仁同又看了看我的成绩单，已猜到我想到国外读书。
　　“你真的不喜欢赵承东？”
　　我没有回答，收起那些成绩单。
　　“出去走一走也好，见识一下这个世界。”
　　“你今年也毕业了？”我岔开话题。“会去建筑公司实习吗？”
　　“去方氏实习。”他苦笑。
　　“连你也逃不掉。”我明白他的感受。
　　“我是家族压力，但你没有。”
　　“我怎会没有？”
　　“赵明远死了，还有谁给你压力？”
　　我虽然很少说自己的事，他把一切也看在眼内。
　　“钱给我压力。”我自嘲的：“我们一家的生活，现在还是赵家供给的。”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愿意接受。”
　　“你可以怎样帮我？”我不明白。
　　“钱可以解决的问题，对这些满身铜臭的人来说，从来也不是问题。”
　　我皱眉，猜测着他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可以资助你去外国读书，还有你父母的生活。”
　　“我不明白。”我开门见山问：“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他面不改容地说，好像念著一句爱情连续剧的台词。
　　如果我爱上了他，又或者我是十七八岁的无知少女，这句话应该能感动我。
　　“我要做什么？”我也面不改容地问。
　　“改嫁给我。”他情深款款的回答。
　　我淡淡的反问：“你真的想娶我吗？”
　　“不是现在，给我一点时间，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清楚这个人：“你可以不理家族荣誉，跟一个豪门弃妇在一起吗？”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立刻改口：“李千一果然是李千一！不错，我不可能娶你，我的家族不会让我这样做，但我可以不让他们知道，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也笑起来，忽然懂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由舞会跟你跳舞那一刻开始。你以为我们真的在校园偶遇吗？一直以来，我也像傻子一样在校园碰你，每天来来回回历史系和图书馆好几次，你知道吗？”他在诉说着动人的情
　　“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千一。”他深情的看着我。“我不是赵承东，我会珍惜你——”
　　“赵承东比你好十万倍。”我打断他：“不要让我看不起你，到此为止吧！方仁同。” 我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拿起袋子就走。
　　活了二十二年，我不知道原来李千一原来这么有魅力，居然让两个大家族的少爷争相包养我。还是如赵承东所说，我真是如假包换的诈骗犯？天生就会骗财？
　　忽然觉得很可笑，我真的想笑起来。
　　这几个月以来，我竟然天真地相信方仁同是真心的，相信他真的欣赏我，喜欢我，真心待我为好朋友。我真的以为自己这么有魅力吗？他们只是吃腻了山珍海错，想尝一口青菜萝卜。
　　真的太可笑了！ 我不需要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包养，一生人一次也够了。
　　他也太看不起我，所有人也看不起我！
　　我去图书馆一口气填了国外十间大学研究生的申请表。
　　为了今天的耻辱，从今以后我要靠自己要争口气，不能再给人小看。
　　愤恨过后，我的心情又低落到极点，我在图书馆呆坐了好一回，这天回到家中，已经是八时了。
　　刚走进家门，就传来熟悉的钢琴声。我知道是赵承东回来了，这几个月他也早出晚归，许久也没有试过这么早回来。
　　我走进偏厅，看见赵承东在弹奏船歌。就像上次半夜起来，我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弹琴。这首乐曲本来很短，赵承东一遍又遍地弹奏著，没有间断。
　　这是一首颂赞爱情，颂赞威尼斯夜色的曲，那么宁静，那么祥和。可是赵承东却弹得很哀怨，上一次我已听出轻柔的旋律中带点淡淡的哀愁，这次我听到乐声中的悲伤，是悲伤，就像我今天的心情一样。
　　上一次他向我提及他跟生母的关系，今次大概是因为近来的巨变吧！我知道他在公在私也承受着很多压力。
　　他最终也没能出任赵氏集团的董事长或总裁，只是继续当他小小的营业部经理。
　　近来有不少人向他收购赵氏的股份，更有不少小人把他当作窝囊的纨绔子弟，从中作梗，想在他的人生低潮中捞到利益。这几个月来他可说是尝尽人情冷暖，见尽不少虚假小人。
　　其实，赵明远留给他的财产够他败足几辈子，他大可以继续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什么也不用理，不用烦恼。可是他没有逃避，尝试收拾残局，重整旗鼓。
　　仅仅因为这样，我对他彻底改观了。
　　过了好一会，他弹得累了，停了下来，看到我。
　　他拍了拍他正坐着的长凳，示意我坐过去。我顺从的坐了下来，他习惯性地把我拉过去，轻轻地吻着我。
　　我今天真的很累，就这样轻轻的拥抱着他，让他给我一点安慰。赵承东真的比方仁同好十万倍，起码他对我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自从赵明远死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纠缠不清，爱恨难分。我们因为赵明远才结婚，没有爱恋，本来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现在他几乎每天也在吻我，跟我做夫妻的事，我们已跟一对正常夫妻无异，我无法骗自己我心里没有他。
　　但我爱他吗？我不知道；他爱我吗？我也不知道。
　　爱这个字太纯洁，太高贵，我们之间的感情似乎没有那么高尚。
　　我只知道他对我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令我患得患失的，我感到他是很在意我的，可是他又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对我表达过任何爱意，虽然现在他没有再讽刺我是诈骗犯，但有时还是恶言相向。
　　我每次提离婚他也回避，我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我有时怀疑他对我只是依懒，因为失去亲人，我是他的救生圈，所以他才不肯放手。
　　“干嘛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个晚上，跟方仁同约会？”他在我耳边问。
　　我有点委屈，加上今天的事，心里实在不好受。
　　我没有回答，他加重语气说：“以后七时前要回到家中等我回来。”
　　他就是这样对我，命令式的语气，高人一等的态度。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不是平等的，也许因为一开始他就认定我是诈骗犯，我和我父母的生活一直也是赵家供给的，我们由始至终也是一买一卖的关系，所以我说我们之间谈不上爱情，不是吗？
　　我真的累了，轻轻的推开他，站起来想走，他却拉住了我。
　　“要弹吗？”他指了指那份乐谱。
　　我摇摇头：“我不懂。”
　　“我教你，试一下。”
　　“你不是不准我碰你妈妈的钢琴吗？”我记得上次我们就是为了这架钢琴吵得天昏地暗。
　　“坐下来！”他把乐谱移过来给我。
　　我不想跟他吵架，就坐下来，把手放在黑白键上。其实这乐典我懂，自从上次听他弹奏后，我就爱上这首曲，练习过许多遍，几乎不用看乐谱了。
　　我弹起来，轻柔地弹起来，幻想着这就是威尼斯的夜，我与恋人坐在船上，浸浴在优美的夜色中。但我感到自己的悲哀，我比赵承东弹得更悲哀。
　　这是一幕歌剧的乐章，原曲是配有歌词的：美之夜，啊，爱之夜，让人微笑的醉意。夜晚比白昼更多情，啊，美丽的爱之夜，美丽的爱之夜。时光飞逝不复返，带走我们的柔情！ 远离这幸福的时光，时光飞逝不复返。热恋的微风，请倾注爱抚，热恋的微风，请倾注亲吻，你的亲吻，你的亲吻...... 美之夜，啊，爱之夜，让人微笑的醉意。夜晚比白昼更多情，啊，美丽的爱之夜，美丽的爱之夜。时光飞逝不复返，带走我们的柔情！ 远离这幸福的时光，时光飞逝不复返。
　　“弹得真好，尤其是装饰音。”他第一次这样赞赏我。“原来你弹得这么好。”
　　他看着我，眼神尽是欣赏之情。
　　我不看他，为钢琴铺上防尘布，然后把钢琴盖轻轻盖上。
　　他忽然说：“以后这架钢琴就是你的，你可以请老师回来上课。”
　　我不解：“这是你妈妈的钢琴，你一向不准人碰。”
　　“以后是你的了。”
　　我想了想，这钢琴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重了！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会糟蹋它。”
　　他不悦：“你说送给你你就收下。”
　　“你......自己留着，或者以后给赵家未来的女主人。”
　　他的脸色一沉：“李千一，你真的不识好歹，专门跟我作对。”
　　“对不起，我今天真的累了。”我站起来，趁他发作之前，就逃之夭夭。
　　我真的很怕跟他吵架，这一年半来，我们吵过无数次，我真的累了。
　　我真的要走了，留在这里，只有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