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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枫山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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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上的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没人搭理,渐渐没过了膝盖。一个灰衣人身材瘦长,头戴箬笠,只在草丛中踽踽独行,步履轻盈,丝毫不担心荒草阻挡,令人殊为奇异。
日头渐渐到了正中。他也走得累了,便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解开腰间水囊,灌一口水,再取几块又干又硬的烧饼,揉碎了放进嘴里,权作充饥。
不一会儿便吃饱喝足,灰衣人撇下宽大不起眼的外袍盖在身上,宝剑抱在怀中,靠着石头眯上了眼,呼吸也降到了最缓,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灰色的石头停在那里。
野外露宿十分危险,虽然他闭上了眼睛,却时刻也没放松对外界的警惕,无论是人还是兽类,轻易近不了他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灰衣人忽然听得耳边喧闹起来,有嘶哑的喊声,有金铁交鸣声,还有兵刃刺入□□时,噗嗤噗嗤的声音,他猛地清醒过来,一个翻身伏在石头后悄悄往那处看去。
就见古道上,距离他大约二三十丈距离,有两伙人正在拼杀,一伙人是穿着黄衣的僧人,一伙是黑衣人,他们围绕着一座蒙着白纱的轿辇打斗,轿辇中还有战斗的人影。
黑衣蒙面是江湖中再常见不过的杀人劫货的装扮,看这情形,似乎是这伙黑衣人劫杀了这波黄衣的僧人。虽说佛门、道门在江湖中一向德行出众、武功高强。但也难免有成为他人口中食的时候。
这帮僧人虽然武功扎实,但年纪还是太轻了些,用的兵器也全是拳头棍子,黑衣人却是来势汹汹,个个手持利刃,只要找到时机便下死手。年轻和尚只要稍有不慎,身上便是一个窟窿,若是心地仁善一些,不肯下杀手,还要吃更大的亏。
灰衣人当机立断,趁着和尚这方败势力未显,立即出手相助。
然而这两方人数不少,他即使介入战局,恐怕也不能毫不费力地占据上风,他灵机一动,在脚边拾起几颗碎石,运足功力朝着几个黑衣人投出,十有七八都打中了黑衣人的要害位置。
他们的动作也跟着一滞,就在这时,灰衣人已经潜行到路边,他一跃而出,长剑跟着出鞘,化为一道流水似的银光,瞬间将最近的三四个黑衣人笼罩,那三人还未回过神来,手上便已经多了一道血流如注的伤痕。
这伤口伤及筋骨,若是及时敷药,兴许还能挽回,但若是再动兵器,兴许这右手便得废了。
过了一会儿,剩下十来个黑衣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但就在他们反应的时间内,又被击倒了三四个同伴,剩下的人见状,立刻改换阵型,七八人围上去与他周旋。
为首一人凶恶道:“阁下是什么人,可知闲事不该多管?”
灰衣人身形一顿,一扬剑光逼退眼前三人,而后将目光深深地凝视在黑衣人首领头上。黑衣人虽隔着面纱,仍旧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如猛虎凝视猪狗的目光。灰衣人戏谑地一笑,略沙哑的声音道:“今天这闲事,我便是管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黑衣人首领一怔,灰衣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越过三五人,冲着他冲了上来,周围好些人都看见了,但他的身法和剑法太快,几乎都来不及反应,只有首领自己根基最为扎实,他拼命举起手里的剑去挡,但灰衣人一剑刺出,毫不费力地削断了他的剑,剑势未停,径直刺入了他的腹部。
首领讶然,随即陷入了对死亡的巨大恐怖中,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肠穿肚烂的情景。他本以为,今天这趟行动是万无一失的,即使没能杀掉那个人,也足以从这裙秃驴的包围中全身而退,可偏偏这个灰衣人出现了,他的计划不但失败了,还要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剑尖刺入了他的肚子,一分、二分、三分,停住了,血虽然流了出来,但大约没有伤到内脏,首领大惊,随即转忧为喜。而慕白衣,正收了剑,慢慢腾腾地往回走,完全不把周围举着利刃的黑衣人当一回事。
首领捂住肚子,慢慢跪倒下去,他隐隐有些胆怯,但并未改变狡猾的本性:“英雄好汉,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既然有胆子多管闲事,不妨报上你的大名,咱们日后再见,也好说道说道。你要是怕死,不说也无妨。”
一众僧侣也渐渐收拢了战局,不远不近地围着轿辇站成一圈,轿辇中似乎坐着两个人影,两人手掌相贴,真气互相冲击,使得轿帘激荡翻涌。
见黑衣人首领一再用激将法逼问这位援手之人的来历,一小和尚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连忙出声提醒:“施主,这是他们的计谋呀,千万不要说出自己的来历,他们日后一定会上门寻仇的。”
灰衣人执剑而立,长风飒飒,掀动他面纱与衣襟,露出白皙又有些秀气的半片面颊:“在下猎人盟慕白衣,师叔正是如今的猎人盟主,猎人盟还有我好些师兄弟妹,欢迎各位上门寻仇。”
“猎人盟有什么了不起,慕白衣,你可是又给你们派竖了一个大敌。”首领大惊,语气却还是十分镇定。若是独门独户的剑客,他们多叫些人还有机会,可他竟然是猎人盟的人,那,也只能再从长计议。
慕白衣毫不在意地拿出一片抹布,擦拭自己染血的剑刃:“话真多,再说一句就别想走了。”
首领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战栗的双腿,大喊了一声:“前辈,走。”
轿辇中黑衣人的心下一慌,随即感觉年轻僧人的内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一瞬间便令经脉受损不轻,他强忍喉咙甜腥,再发一掌,朝着僧人胸口打去,僧人却不欲硬接,拈花指轻轻一转,拿住他手腕,这一招本是普通,但黑衣人着急脱身,又受了伤,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了。
眼见那个多管闲事的灰衣人就要过来,到时候他们以二敌一,自己更没有胜算,他下了狠心,举起利刃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斩落,僧人见状,轻轻在他腰间送了一道力,将人从轿外送了出去。
黑衣人落地之时,犹自十分震惊,无求就这么把他放了?他来不及多想,没命狂奔地冲进了草丛里,但心中那种讶异,却始终没有退去。
慕白衣正要靠近轿辇,就见一大团东西被丢了出来,他急急往旁边一闪,停住脚步,任由那黑衣人跑了。幸而有僧人一直守护轿辇,没让轿辇落地,这时安全下来,僧人才将轿辇放在了地上。年轻僧人一矮身钻出轿辇,慕白衣也抬头看。
二人一在上,一在下,目光忽然一触,竟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僧人个子很高,看似慈眉善目,浓眉大眼的也十分精神,但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很特别,不是慈悲、不是怜悯、也不是儒雅与和善,那是慕白衣很少能从其他江湖人中看到的眼神。
盯着人太久,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但那和尚好似不曾发觉异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便是慕白衣觉得不妥,自己移开了目光,但也只是片刻便又移了回来,不停探究他眼里的东西。
方才说话的小和尚,正介绍慕白衣的身份:“禀告师叔,这位慕白衣木大侠,便是方才出手相助的侠士,名叫慕白衣。这是我师叔,金门寺的无求大师,贫僧等都是来自金门寺的僧人,是来虞城参加冷枫山庄少庄主的婚宴的。”
这些话理应由话事人来说,但却由这小和尚说了,但其他人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连他们的无求师叔,也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声:“多谢侠士。”
“举手之劳。”慕白衣退后一步,还了半礼,就在低头的刹那,他忽然想明白了无求的眼神,那是漠然的眼神,虽不曾轻视,但他仿佛生来便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无欲无求,无情地俯瞰众生。
小和尚觑了觑无求的神情,说:“慕大侠仗义相助,却得罪了那帮歹徒,万一那帮歹徒还未走远,趁我们走开,又来袭击,那就十分不妙了。不如请他与我们同行,一路上也可多个照应,”
无求不知在想些什么,说道:“古时出家人着黑衣,而在家的施主则着白衣。施主名唤慕白衣,却对我们一帮僧众出手相助,这黑与白,可见缘分妙不可言。舍沁说得有理,请施主与我们同行吧。”
他兀自说完,上了轿辇,剩下的僧人抬起了轿辇,只有舍沁还看着他:“施主还是与我们一道吧!”
无求坐在辇中道:“舍沁,请慕大侠上辇与我同坐吧。”
慕白衣暗暗在心中想,明明大家都是和尚,为什么这人偏偏让他的子侄辈给他抬轿子,况且这还是佛门。除了金门寺,武林中大概也没有别家了。
这和尚人虽让人挑不出错处,但这作风实在让人不喜。他耿直地说道:“多谢大师美意,不过我这人只惯骑马,并不惯骑人,也没有使唤别人的爱好。在下告辞。”
慕白衣说完,也不顾小和尚的呼喊,径直走进了古道旁的草地里,很快便没了踪影。
无求伸手拉开帘子,看了远去的慕白衣一眼,也没出言辩解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