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遇见X那年 ...

  •   遇见X那年我17岁。
      17岁,那时我满脑子想着怎样去死。
      这听起来不妙,因为在那个年纪,我应该跟其他同龄人一样,就像老师口口声声“你们少年人是最应该有朝气”的那样,我应该在操场上奔跑流汗,在教室里因为一道题和旁边的同学争论得面红耳赤喋喋不休,放学回家路上步伐轻盈地晃着书包带子,穿马路时手撑在栏杆上再用力地一跃,便带着恶作剧口哨一路横穿,留给那些等在斑马线前面的汽车一个潇洒轻快的,属于17岁少年的身影。没错,我应该潇洒轻快,无拘无束。又无知无畏。成天死不正经的一张脸。在晚自习做模拟卷做到恶心想吐时,挠乱头发默骂一句卧槽,却在下课铃打响丢掉纸和笔,和前边的同学沆瀣一气地细数数学老师种种惨无人道的罪状。我应该那样,烦恼来得快,分散得也快。如果这时那个教育理念深刻践行「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数学老师走进来,对我们说,明天的数学课取消,还你们一节体育课,我想,这应该就是属于一个17岁少年最平凡也是最盛大的快乐了吧。我多想也能体会那样的快乐,有时简直想得快哭。
      但事实上,当我在操场奔跑,我总期待下一步踏出去,地壳龟陷,我被深深地深深地卷进一个无底洞才好,在教室上课,我总发动我头部每条神经每根发梢去感受头顶电风扇运作起来搅动的强大气流,看着老师在黑板板书,符号和公式挤作一团,近在眼前,又像隔了很多个光年,我心想,转吧转吧,希望它能赶快砸下来,过马路时,我跟着红灯一起倒数,十、九、八……,在它变成绿灯之前,我总率先一步迫不及待地跨进斑马道,希望这时能从哪里冲出个车来把我撞飞,但我从来没有如愿过。
      如果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肯定不愿看到一个本该朝气蓬勃的17岁少年终日寄希望如何去死,如果我让你感到不适,抱歉,你可以立马停止阅读。总觉得别人在无病呻吟,但其实最擅长的就是袖手旁观的人会说,你怎么不去跳楼或卧轨?哈,这我真想过。但除非是不可预知外力将「死」的仪式准准降临在我头上,比如奔跑时一次塌陷,过马路突然冲过来的一辆车,要我主动直接去逼临死亡,这我真不敢。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胆小怕死。这就是我的囚境和悖论。
      死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17岁那年,我感觉我在弹簧的这端,而死亡在遥远的弹簧的那端。我越是努力地想靠近它,感受到的斥力也就越大。这是上苍给我的「不如好好活着」的警劝吗?但煮鸡汤谁不会。因为显然,对17岁那时的我而言,活着比死更不容易。我能感觉到,死亡就像村里那种家家户户养的看门狗,它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却在平日不声不响,踞在属于自己看守的那方小小天地。只要路过的人不招惹它,它也不会轻易缠上过路的人。我总是在不触线它领地范围,离它那么近地看。我不敢去招惹它,因为我胆小,害怕。但我又渴望靠近它。因此我只能驻足于此,盯着它长久地打量。悲哀又迫切地希望它能主动一下,冲过来,以猝不及防之势,将我撕咬和带离。后来我终于琢磨出一个能让我接近死的好方法,且应该不会痛苦到让我抵触和惧怕,之所以说应该,你一定可以听出来,这个计划还在准备之中,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有点子总是好的,因为这可以保证为了将这个点子付诸成功,我的生活必须开展下去。至于这个方法是什么,这是一个秘密,我暂时还不想说。
      X也是个有秘密的人。他的出现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和秘密。我怀疑他是新来卧底的老师,先假装跟我们套近乎,再精准打击逐一突破。他对我这点想象力很不满意。但我的想象力都用在琢磨「对一个17岁风华正好的少年而言,如何轻松不痛苦地去死」这件事上了,这不能怪我。
      “没关系,给你有的是时间。”等绿灯时,他语气轻巧地一说。歪过头,以居高临下的身高优势,目光满是胜利和耐人琢磨意味地垂落向我。
      哎,爱谁谁吧。我抓紧书包带子,在绿灯还没亮起就大步流星地跨进斑马道。“我要回家。”我说。表达了冷漠和不感兴趣,也是在跟他道别,求他别再缠着我。
      周围的车流开始响起一阵刺耳的鸣笛。红灯还在倒计时,他迅速追了上来。我们像两个势单力薄的闯入者。“那我跟你一起回家。”他说。
      有那么一两秒我真希望,如果这时追上我的不是这个神秘又讨厌的缠人鬼,而是死神该多好啊。但在眼前按时亮起的绿灯,沉默却尽职地遵从,维持这世界正常运转的秩序和节奏,冷冰冰地嘲笑我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在现实世界的规则和秩序里有多可笑。
      “你不会是为了找个落脚地,才费这么大工夫接近和唬弄我吧?”我说。
      “这是你给出的关于X的第二种解?”他的口气俨然像一个正在批阅卷子,看学生用千奇百怪的答案尽情出糗的老师。
      我本该气恼的,但随即想到这也许就是他的真实目的。他可能是某个畏罪潜逃的罪犯。这种人往往本领都很神通广大,所以搞到我信息不是什么难事。下一秒我脑里浮出这样一个画面:晚上他在我家睡觉,半夜他偷偷起来,走到我床边,然后在我反应到痛苦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将熟睡中的我杀死。我为这样的画面兴奋,于是答应他跟我一起回家。
      我说,“你是哪个解哪根葱,爱谁谁,我才不在乎呢。”我想这句话会不会激怒他。
      我不记得那天的确切日期,但所有指代向那天的画面和特征都是鲜明的。17岁那天,我遇见了X。我记得空气里飘散的属于锅巴土豆的糖醋味,记得X居高临下的笑,记得过红绿灯时又不止一次想到了死。是X先在人群里像猫捉老鼠一样捉到了我,我又像收留无家之人一样收留了X。从那天之后,属于我的人生轨道开始倾斜和改变。当然这是打开上帝视角的后话。如果放回彼情彼景,你要我说什么前瞻之言,抱歉我真说不出,也没多余心思去琢磨。不过没关系,一切都只是开始,留给我发现真正的答案,就像X说的,有的是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