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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不会忘记 ...

  •   我不会忘记跟X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被夹杂在放学后像大水决堤的人流里,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林森!林森!

      那个声音越过那么多乌糟糟的背景音像猫捉老鼠一样准确逮住我的耳朵。

      铿锵洪亮,气势如钟。

      以至我觉得我的名字就像寺庙里挂的那座撞钟,它每叫一遍,就像根打了鸡血的钟锤重重地击在我的名字上面,好像要将什么无限放大。于是我的心跟着错愕和紧张起来,随即爬上一阵暗戳戳的期待。

      但当我转回头,所有感受在我脸上全变成一种迷茫,因为放眼望去全是乌压压的人头陌生的脸。

      尽管我知道当我迷茫时我也是面无表情的。

      所以我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木然地杵在原地,跟棵树一样枯站了几秒。

      就在我觉得我像个标本,堵在人流里张望有点阻碍交通不合时宜时,目光像猫捉老鼠一样捉到了人潮里乍看之下还是很陌生的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挥舞着一只手臂,拨开人群,慢慢向我挤过来。或者说,向我这个方向挤过来。于是我转头看了看,心想背后也许站了个名字跟我谐音的人,正欣喜或者微笑示意,和那张乍看陌生的脸互相回应。

      但肩膀很快传来扳紧的力道,转回头顺着箍紧我肩膀的手臂一路望上去,正对上那张所谓陌生的居高临下的脸。

      那张脸沉在逆光的阴影里,它的主人用猫捉到老鼠后的胜利口吻说,“林森!”

      掷地有声。

      却再一次,像钟锤重重地击向撞钟,连带我的心也被箍得很紧。因为那一刻我感觉我被死神选中了。比起先前的期待我先害怕起来。所以那一刻我是真怂,像个见到人贩子的孩童,只想快点溜走。

      但肩膀挣脱手臂后,那只手臂又扯住我的书包带子,很快我就觉得我像个被拴得严严实实,却横着根脖子和主人对着干的狗。

      那一刻我是真的绝望。但我又不能让挣脱动作太大,不然就会让场面一度gay里gay气。我也不能大叫呼救,因为叫意味着引人注目,还意味你怂。自我认怂我是没所谓,但该死,我最讨厌引人注目。What happened我在心里问自己。六点、放学、回家吃饭、七点再去学校上晚自习,本该按这种轨迹发展的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光景,却在彼时彼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在海里误落渔网却击不起丝毫水花的鱼。

      “胆小鬼,遇事就逃。”在我一边不引入注目一边奋力抵抗之际,反倒是那个声音先乐了。从我头顶上方响起,像个符咒一样落下来,结结实实盖在我天灵盖上。盖得我一激灵。

      那句话像句洞穿我人生的判词,不仅指眼前这件事,好像更指向我整个人生。没错,在爸妈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班里的组织委员问我能不能和其他班的志愿者一起在运动会出观众的时候,那个胖胖的看起一脸老实的英语老师突发奇想要我们每个人上台做presentation,轮了一圈终于轮到我的时候,我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借口说不好意思那天我刚好有事,轮到自己的前一个月就开始担心紧张,反复训读多次后还是担心紧张,是个彻头彻尾的,遇事就想逃的胆小鬼。

      所以,他真的是神吗,有洞穿一切的力量?就在我这样恍神的时候,我整个人像只分心或干脆疲惫下来的小狗,被他扯着书包带子,别过人群,带至一偏僻的墙角。

      那个墙角长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路口里,路口刚好将人群岔开。我背靠墙,双手抵在墙上,摸到毛毛刺刺的爬山虎,心里也毛毛刺刺的,真情实意地怒了。我问他,“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现在他站在和我对峙的方向,我站在逆光里。光线越过墙头将先前笼罩在他身上的死神气质尽数抽离,像要将一个谜底真相大白一样,于是看清了是这样的鼻子和眼睛,这样的嘴巴。虽然组合在一起对自己来说还是一张乍看陌生的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傍身所以营造了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我觉得只要我再稍加辨认是可以看出些端倪的。但当时我没那工夫。

      他左手提了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锅巴土豆,解开往嘴里喂了两口,空气立马弥漫着香辣中交掺甜腻的味道。那是糖醋味。

      “阿姨,少辣少葱,多放糖放醋。”出学校不远有家卖锅巴土豆的小摊,每次我去买都会跟阿姨这样要求。原因是我发现这样要求后阿姨为了照顾我,会在在土豆炸好后率先把我的那份做出来。这样即使在购买高峰期我也能插队第一个吃上土豆。一开始我是图这样省事方便,后来我就真的爱上了糖醋味。

      现在是黄昏,夕阳西下,空气里的糖醋味伴着爬山虎被烤得热烘烘的草木味道,像裹了层让人欲罢不能的酥皮外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精准地刺激着我大脑里偃旗息鼓良久的多巴胺。我只是咂了下舌,突然觉得这个像个神经病一样突来乍到的不速之客,也许并不需要我这么戒心凝重。

      我就这样眼巴巴地看他先有条不紊地吃完三颗土豆,吃得津津有味。红油粘在嘴上,我见他这副难看的吃相下意识用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巴,他也一脸满不在乎地抹干净嘴巴。然后抿下嘴,像看猴子一样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说,“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那你是谁?”我说。意思就是有屁就放。

      “林森,金牛座,B型,喜欢看书,有点孤僻,长得……”他凑近扳过我的脸,“啊,真的一般。”

      说完埋首噗嗤一笑,哈出的糖醋味热气烫在我脸上,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给人看猴戏的猴子。

      我原本收敛的戒心因为这耍猴一样的戏弄,恨不得立马对他扣下让他魂飞魄散的扳机。我撞开他的手,再一次,“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我的名字,那你是谁?”我问他。

      “我是谁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你来回答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又往嘴里送了颗土豆,津津有味,“我说了你是谁,那礼尚往来,我是谁这个问题,是不是该换你来说?”他嘴上还在招呼着土豆,眼皮却冲我一抬,一个促狭的挑衅和得意。

      “可是,”我真的要被这自带bug又自圆其说的逻辑打败,“这不公平。”

      “没有不公平,这样才好玩。”他眼皮冲我抬得更高,嘴角的笑也更深。

      “可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啊。”我像个惨受折磨却依然答不出问题的学生,每次那种时刻我都特想揍我们老师,所以那一刻我觉他是真的欠揍。我看着他在夕阳里呈现出的鼻子、眼睛、嘴巴,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高,但也仅仅相对我那时的身高而言,“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

      “那又怎样”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片刻触动。因为有一瞬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在说I knew u,而是在说Long time no see,就好像眼前这个知道我名字星座血型的陌生人,真的是具有某种神秘力量的神。我有种被洞穿的窘迫,又有种被荫庇的归宿感。这种感觉很奇怪。

      “你看啊,”他叉掉最后一颗土豆送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帮我有板有眼分析,那根叉子在他手上像老师讲课讲到声情并茂时指点江山的粉笔,“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那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对不对?”

      “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他又强调一遍。然后叉子连同空盒和口袋团成一个球往墙角那个垃圾箱一丢,咻,便轻盈地掠过垃圾口落进垃圾箱。掠过口壁的时候发出轻微又难以忽视的一声“嗞”。

      我真的被他这套逻辑打败,就像一个知道老师在瞎侃却找不到论据来反驳的学生,我只能无言以对举旗认输。

      我问他,“你是不是新来的实习老师?”这是我最后的挣扎,“你跟踪我们弄清我们每个人的情况后,再给我们集体来个下马威是不是?”我去,这样想好像真的是这回事,“你教语文还是数学的?”我下一句都准备说“擦,老师你好变态喔”……

      结果他翻个白烟,一脸意味并不明朗的笑,却极其灿烂人畜无害,“你就这点想象力?”

      “数学课教过你如果直接用算式算不出答案,那就换个思路,列个方程,这时首先干什么?”他问我。

      “你考小学生呢?设未知数X。”

      他比我高,手掌结结实实落下来,盖在我头顶,“那在你弄清我是谁之前,你就叫我X。”说完绽放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意味不明。

      居高临下、他暗我明。

      我默念X,心里浮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拍我肩,“好了,请你吃土豆,刚才馋很久了肯定。”然后转身向人流攒动的路口走去。不过这时人没那么多了,四周都是属于傍晚的那种静谧祥和的气息。夕阳将他的背影烫成一个深邃的漩涡,从容不迫,好像知道我肯定会追上去似的。在那一瞬我觉得,他被夕阳照耀,我站在墙角,从那个漩涡辐射出的光线好像能将我所有藏在墙角的隐秘洞穿,照亮。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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