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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交换 ...


  •   那天比赛后,切原每周末都会从T大坐上半个小时地铁赶到D大,没比赛时就看春海新名训练,有比赛时就坐在观众席。

      托他那头卷发的福,春海总能顺利在观众席里找到切原的位置,并站在全场视线焦点的投手丘上朝他挥挥手套。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春海没有提切原在T大校考后毫无联络的两个月,切原也没有提春海在球场角落里失控的宣泄。

      只是十分偶尔地,切原会在春海笑着朝他挥舞手套时,想起那天赛后的把额头抵在自动贩卖机上、红着眼眶向他望过来春海新名。

      人在独处时勉力自持的壁垒,总会在他人一如既往的关切目光中土崩瓦解。

      他当时站在离春海一臂远的位置伸出手,没敢落在她的肩膀上,却又不甘心收回去,最终轻摁在春海脸侧的贩卖机面板上,用身体挡住了一小块被打湿的地面。

      在他面前向来冷静稳重的女生连哭泣都是安静的,微散的马尾垂到一侧,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纤细后颈。眼尾的红、脆弱的弧度、以及触手可及的白,都让他感受到一种失控的愤怒,和不合时宜的渴求。

      他的网球一度暴虐而残忍,即使随着技术和年龄的增长,他的心态和打法逐渐有了全面的提升,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根除的附骨之疽。他偶尔能感知到自己的无法控制的暴躁,这种失控在高三的失败后抵达顶峰,直到春海新名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20岁的春海新名对他来说是具象化的神明,哪怕是在他放肆隐欲的绮梦里,她也总是毫无波澜地包裹他、纵容他、安抚他,像是永远不会破碎的春水。

      他信仰神,也亵渎神。

      恶劣的隐衷让他既享受春海的包容,也渴望看到她为自己失控。

      可他如今终于看到了。

      却是为了别人。

      -

      切原每次来D大都厚着脸皮蹭到快门禁的时间才回去,逐渐形成了看完球去吃饭、饭后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最后在宿舍楼下道别的相处模板。

      两个人的角色像是互换了,切原每周末风雨无阻的造访,成了春海除比赛之外的、新的生活切割线。

      即便有时春海新名打完球已经很累了,她也从来不会赶切原提前回去,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会趴在切原对面的书桌上小睡一会。D大夜晚的图书馆很静,静到能让切原听到女生清浅的呼吸节奏,成排的日光灯尽职运作,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方留下一小片熟悉的影子。

      春海毫不设防的睡姿让切原有一种时间上的错位感。

      两个月前,切原参加T大校考的那天,春海新名怕他过分紧张,和切原的父母一起站在考场外陪考。回程的公交上,她也像现在这样,因为连日繁重的训练任务而睡得无知无觉,脑后的马尾被碾得乱糟糟,散下的碎发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疲劳和憔悴。

      切原在她旁边坐立不安了一会,膝盖上的双手握紧又放开,终于在司机的一个急刹车时大着胆子把春海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世上一切过界的事大概都会成瘾,有了一个默许的开始,后面的放纵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切原父母就坐在他俩前一排,切原尽量调整了一个合适的高度,又帮女生理了理头发,几经忐忑,终于还是在鬓角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屏住呼吸的吻。其实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吻,怕被发现,他只用唇峰将将碰触了一瞬女生额角的碎发。而春海醒过来后,除了询问是否压疼了切原的肩膀,也并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情绪,于是他心思惴惴,更加自以为不留痕迹。

      然而几天后,切原打着“感谢帮忙补习”的旗号主动请春海吃饭庆祝,春海却在饭后向他正式介绍了来接自己回学校的男朋友。

      她是怎么介绍的、那人长什么模样、自己是什么反应、又是怎么道别的,切原全都没有印象了。他只深刻地记得那人挽住她的手时,叫的是“阿名”。

      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纠正过、也拒绝过的称呼。

      春海新名在每个周末会去阳台接起的电话、补习间隙偶尔频繁的消息、止步于“姐弟关系”的相处模式、和自己的对话框里越来越短的话题,一切被他用心动滤镜屏蔽掉的细节突然就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少年人大概都有几分盲目自信的意气,因此无所畏惧,也为此头破血流。切原赤也曾因此输掉了比赛,却依旧不知悔改。

      于是他在第一次强烈地想要得到一个人时,却在想要得到的那一刻就失去了。

      随后他单方面主动断掉联系,一方面是恼怒于自己的迟钝,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关系变得更加难堪。第一次来看春海比赛的那天,如果不是明显看出她的状态不对,切原本来也没有见面的打算。

      -

      通过这件事他逐渐意识到,春海再怎么温和都是带有棱角的,对任何社交关系都有自己的底线,对任何超出掌控的发展也都能做到及时遏止。就像切原在那之后整整两个月没有联络过她,她也从来不会主动打破这种僵持。

      而现在切原却能明显感受到春海对他的纵容。

      这种纵容不是对“弟弟”的,也不是对“朋友”的,而是对“追求者”的。

      可他却出于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并没有感到欣喜或是放松。

      切原不再叫她“阿名”,但也不肯喊“姐姐”,自作主张地用“新名”代替。春海新名拿他没办法,也懒得再计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看到了最狼狈的一面,她几乎不向切原掩饰生活中的任何事,甚至主动带他参加垒球队的聚餐。次数多了,切原几乎能叫出垒球队里大多数队员的名字,女孩子们也常常把他当春海新名的“迷弟”来逗他,要是再被哄着喝了几杯酒,切原就更禁不住调侃,整个人被闹得眼红、脸红、耳朵也红,迷迷瞪瞪地坐在春海旁边,倒真像个乖巧的弟弟。

      但春海总是把握着度,若是闹得过火了,她都会及时制止。这给切原一种错觉,一种春海明明坐在她们之中、却只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生出一种有恃无恐的勇气,这份勇气在他们聚餐结束后,遇到带着棒球队来同一家餐厅聚餐的峰松航时,达到了顶峰。

      切原在听见有人喊“航队”的瞬间下意识看向了春海的方向,而令他意外的是,春海也几乎同时看向了他,情绪如常,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酒精麻痹神经,切原的思维其实已经不清晰了,但他却在这个安抚性的笑容里,明白了自己一直对春海的态度感到不安的原因。

      春海对他的态度已经超出了“放纵”的范围,几乎算得上迁就,是一种放在“被追求者”身上看起来十分违和的迁就。

      而被偏爱的错觉怂恿他去要一个答案。

      他揣着一颗“追求者”的心,却狡猾地用“弟弟”的定位来示弱,借着酒劲不肯坐车回去,在饭后拉着春海在D大人工湖旁边的长椅上毫无逻辑地东拉西扯,成功让两人收获了一身的蚊子包。

      没一会酒劲过了,勇气也快散了,他才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但春海像是知道他在问什么一样,主动向他说起了她和峰松航分手的原因。

      春海新名的规划性和自我意识都很强,学习和训练最密集的时候,她会提前和峰松航说明安排,然后只在特定的几个休息时间段回消息。这让切原想起补习时,无论手机振动多少下,春海也不会放下笔占用补习时间去回复。

      她也从不会对男朋友要求什么,面对所有难题的第一反应都是独自解决,这一点几乎涉及到了棒球队队长和垒球队队长之间对于带队理念上的分歧。于是长期对感情经营的忽视和累积的矛盾,在她又一次没有及时回复峰松航消息时爆发了。

      那之后她开始学着更多地去体察别人的情绪,反思自己强迫症一般的生活习惯。

      因为峰松航对她说:“你太冷漠了,根本不会做一个女朋友。”

      “他放屁!”

      切原在春海复述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喊出了声,简单粗暴的反驳几乎瞬间就把春海逗笑了。

      他似乎也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激动,支支吾吾半天,才又挤出一句:“不是这样的。我不用你来交换。”

      “嗯?”

      “我是说,也许这件事让你觉得,很多事都要付出东西去交换。一方付出了,对方也要用同等方式的付出来换?大概这个意思,”切原艰难地组织语言,“但我不需要你来交换。”

      可能是酒精的麻痹作用还没有过去,也可能是要说的话令他太过羞于启齿,他表达得磕磕绊绊:

      “我对你的喜欢,不需要你用迁就和喜欢来交换。”

      -

      半小时后切原赤也坐在返校的地铁上发呆,满脑子都是“喝酒误事”四个大字。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没有一个是像今晚这样,一身酒气、大着舌头、毫无逻辑,稀里糊涂地就说了“喜欢”。

      他把脸埋进手心,揪着自己乱成鸟窝的卷发,自虐似的一遍一遍回想春海新名当时的反应。

      脸红了吗?没看清。

      抗拒吗?好像没有。

      走去地铁站的时候是不是碰到手了?好像是。

      她当时似乎没躲开?不确定。

      靠。

      好想删档重来。

      放在裤袋里的手机这时忽然震动了一下,切原揉了揉红得不正常的脸,掏出手机回信息。

      春海新名:到了吗?

      切原赤也:还没有。

      春海新名:到了给我发消息。

      切原打了个“好的”又删掉,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框改来改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小心点了发送。

      切原赤也:我想见你。

      他被自己的手滑吓得几乎把手机扔出去,连忙点了撤回,但已经被看到了。

      春海新名:......不是刚见过?

      他编辑器里的“开玩笑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对面却又发过来一条。

      春海新名:可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个字,觉得今晚一定是发生了太多事,大脑过热,把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都烧坏了。

      切原赤也:......你认真的?

      切原赤也:太晚了,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他披着善解人意的皮,焦灼地盯着“正在输入”的状态框,看到春海发过来的新消息时几乎激动得拿不稳手机。

      春海新名:只要你来找我,我就方便。

      过一会她又补发了一句。

      春海新名:先说好,这句话不是在迁就。

      但切原已经看不到了,他几乎在地铁抵达下一站的瞬间就飞出了门。老天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对似的,返程的地铁已经停运了,这一站又比较偏僻,根本打不到出租车,他拿着导航拔腿狂奔,才终于赶上了最后一班经过D大的公交。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宿舍的门禁时间,他没想好见了面该说什么,不确定未来还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度过后半夜。

      切原坐在公交车颠簸的后排,想起曾经发生在这个位置的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而当时靠在他肩头的女生,正在这段路的终点等他。

      ——于是这黑夜里一切的未知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正奔向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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