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白桃 ...


  •   切原赤也赶到D大棒球场时,场内的女子垒球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

      为保万无一失,切原赤也其实很早就从T大出发了,也成功克制住了在地铁里睡觉的冲动,却偏偏被下车后的最后几百米绊住了脚。

      在问了不知道几个学生后,他终于在迷宫一般的D大找到了棒球场,并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观众席的入场处,紧赶慢赶,这才成功在开球前坐了下来。

      坐他旁边的女生有双可爱的杏眼,在他点头致歉后又瞄了他几次,带着落落大方的好奇,但很快就转头和旁边的熟人聊起了最近新出的手游。

      那款手游切原刚刚通关,女玩家也很少见,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正大光明地偷听,惊奇地发现女生的思路和他有几分相似。

      但还没来得及细听,D大的女垒防守队员上场了。

      切原跑了太久,浑身的汗被初春的风吹得冰凉,在目光触及投手丘上的身影时,他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连呼吸都迟滞起来,生怕惊扰了这一刻单方面的重逢。

      他曾在初中网球部的合宿夜谈会中放出豪言:“理想型的话,当然是活泼开朗的才可爱啊,要是能陪我玩游戏机的话就更好了!”

      而18岁的切原赤也看着肃立在球场中央的人,身侧活泼的女孩、喜欢的手游、有趣的策略他却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想,春海新名玩起格斗游戏来笨得不行,整天端着“家教”和“姐姐”的两副架子,在他面前性格沉稳得和幸村部长有一拼,不爱撒娇也没情趣。

      可他却喜欢得要命。

      -

      切原在高三统考后花了不少时间学习棒垒规则,但没有亲身打过球,所以总有些一知半解。尽管如此,他也能明显看出春海新名状态很差,连带着D大这边的比赛形势也变得危险。

      春海新名在今天的比赛中多次投出四坏球,球路也不够犀利,和捕手的配合因此失衡。四局上半,一出局、满垒的情况下,春海新名居然对投手方向的地滚球处理失误,错失双杀的绝佳时机,被对方再下一分。

      这一分成了击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后她迟迟投不进好球区,作为毕业生和队里的王牌投手,她在大学最后一年的第一场地区预赛中,只投了四局就被换下了场。

      对于每一个因失分而被换下场的投手来说,从投手丘到休息区的这段路都是难堪而漫长的。比赛要继续进行,少有人会关心从投手丘被换下的人的心情,但这种漠不关心却偏偏让投手的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自责而艰难。

      赛后切原挤在退场的人群里,无头苍蝇似的围着棒球场转圈,迫切地想要见春海新名一面。其实他满脑乱糟糟的,连见面后的开场白都想不出,唯独循环播放着春海新名被换下场时微曲的脊背,以及棒球帽下小半张苍白的脸。

      切原赤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春海新名。

      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切原家那一片居民区所有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稳定优异的成绩、沉稳懂事的性格、得天独厚的体质,让切原常常忘了她是个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同龄人。书柜里成排的奖项像是精致夺目的玻璃罩,逐渐把春海新名和别人切分成两个世界。

      他自认为触不可及,也毫无兴趣。

      直到高三这一年的夏天,春海新名受切原妈妈之托,成了切原赤也的临时家教。

      切原赤也在高三这一年的网球地区预赛中发挥失常,失去了拿到推荐名额的最后机会,只能硬着头皮捡起文化课,准备次年一月的全国统考和一些合适院校的校考。

      输掉比赛后他浑浑噩噩了几个月,甚至前所未有地翘掉了网球部的训练,机械地上课、放学、把作业写满,其余的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游戏,不知不觉地混到了暑假。

      春海新名第一次被切原妈妈迎进门的那天,切原赤也正被七月末嘈杂的蝉鸣吵得心闷气短,连游戏也像是预感到什么令人心慌的事一样,屡屡跟他过不去,不是断线就是卡顿。切原在莫名其妙地输掉第三把后,泄气地扔了手柄,苍白着脸打开房门,耷拉着一双熬出来的红眼睛对上了玄关处一双温和的笑眼。

      门口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露出白净纤长的脚踝,帆布包落在单侧肩上,匀称的身形愣是把毫无亮点的的基础款撑出了随性的味道。黑色的长发利落地梳成马尾,额前散落的碎发被午后的光晕勾勒出绒毛般的质感。

      他愣了愣,在母亲“叫人”的催促中下意识喊了句“阿名”。

      这个称呼是在两个人都还在神奈川第二小学校上学时,切原赤也单方面的挑衅。春海新名当时还没在家长群体中建立起逆天的“口碑”,虽然已经在少棒队崭露头角,且比切原大三岁,却也是个幼稚的小学生,固执地用前辈身份强迫他喊“姐姐”。切原赤也正是讨狗嫌的年纪,整日战天斗地气老师,却又对春海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身体素质感到“欣赏”,就整天没大没小“阿名阿名”地叫,认为一切让春海生气的行为都让他感到有趣。

      时间过去了近十年,切原赤也把这两个字喊出口时,语气其实是生疏的。但“阿名”这个称呼放在17岁的男生和20岁的女生之间显得过分亲昵,放在联系淡薄的切原赤也和春海新名之间也过分熟稔。

      语气和含义上的反差令两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春海很快反应过来,重新组织起一个温和平静的笑脸,说出的话却带着暌违已久的儿时恶劣:

      “应该叫‘姐姐’。”

      -

      切原赤也却并没有像十年前那样顶回去,内心上的平静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从输掉比赛开始就长期处在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用虚张声势的暴躁掩饰畏缩逃避的情绪。队友、老师、同学、乃至最亲近的家长,都以为他的颓丧是因为没能拿到推荐名额,反倒好像把他内心真正的理由衬得狭隘起来——他其实只是单纯地,对一场比赛的失败感到不甘心。

      他打了这么久的网球,几乎把全部的热爱和精力都放在了上面,却依然止步在全国赛的门外。

      推荐名额只是一个附带的证明,对这场失败的实质化证明。

      他以为自己会对春海新名的到来也感到抗拒、暴躁,甚至对久违的被迫社交做出什么应激性的恼怒反应。

      但事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是没来得及有。

      春海新名像是随意而挑衅地打了个招呼,却用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就把两个人的关系拉回了童年时期的熟稔氛围,既接住了切原那句称呼,也调侃性地表达了玩笑意味的拒绝,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切原赤也当然想不到这么多。

      他只知道自己被这简单的回应舒缓了情绪,长达十年关系寡淡所带来的尴尬和窘迫被轻易抚平,两人的距离被对面的女生定义到一个全新的平衡。

      切原赤也长期迟滞的神经难得跳动了一下,并逐渐在每周末下午两个小时的相处中,感觉到春海新名和他平日里接触到的所有异性的不同。

      她并不像班里的女生用化妆和剪短裙子的行为来彰显成熟,也不像中年妇女整日被柴米油盐和工作家庭牵绊手脚。像枝头将熟未熟的白桃,果香张扬又青涩,同时具有成熟的形态和坚韧的内核,外表却还披着柔软的绒毛。

      捧在手里,会让人从指尖痒到心头。

      这种说不清的痒意顺着血脉流淌,随着夏日的蝉鸣一同叫嚣、沸腾、歇斯底里,意外地凝结成洗髓换骨的良药。

      他一面因这剂良药整夜燃烧,一面也为这剂良药扎进了知识的泥沼。

      在补习的六个月里,春海新名每个周末的出现把他从浑浑噩噩的漩涡中拽了出来,给他最后的高中生活划上了全新的、以七天为周期的基准线。春海的笔记字迹工整,讲题时逻辑清晰,却又和切原班里那些只知顶着眼镜发奋学习的优等生们不一样,长期练球锻炼出的小臂会在写字时绷现出纤长干净的线条,连带着她笔下的公式和文字都带着独有的棱角。

      补习时切原依然半调侃半执着地叫春海“阿名”。春海新名虽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恼羞成怒,却依然会一边让他叫“姐”,一边用笔端毫不留情地敲他的额头。切原总能在她手腕一晃而过的间隙,闻到一种近距离下才能察觉到的隐香。次数多了,他就好奇地去抓那片晃眼的白,无赖又自以为是地问她是不是偷偷喷了香水、带坏单纯的未成年高中生。

      春海新名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也不挣,把手腕往他跟前送了送,问他是不是学得魔障了,连花露水的味道都闻不出。

      切原愣了愣,大脑像是被对方毫无性别芥蒂的行为刺激得清明了一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对方所有的亲昵,都建立在对“弟弟”而不是对“异性”的基础上。

      当然不是花露水。

      这种味道是一种超出社交安全距离的个人标签,它包含着晾晒后的织物味道、衣柜除味剂的味道、家庭洗涤用品的味道,也有花露水的味道,却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

      但他承认春海新名有一点说得对,他的确是魔障了。

      毕竟此时此刻就算真的只有花露水,他也能在属于“姐弟”的距离里闻出旖旎的味道。

      -

      切原最后在棒球场一处隐蔽的自动贩卖机旁找到了春海新名。

      他围着棒球场乱转的时候幸运地遇到了D大女垒的其他队员,询问后才得知春海新名独自离队去买水,一直没有回来。切原向女垒队员们道谢,擦肩而过时却听见了几个人带着担忧的窃窃私语,使他不由自主地缓下了脚步。

      “新名还没回来?去找一下吧,她那个状态......”

      “是不是和航队的事......”

      “毕竟也在一起两年多了啊,分手肯定有影响吧。”

      航队。

      峰松航。

      切原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存在,是在高三统考前夕。

      那时他将报考目标锁定在和春海所在的D大同一座城市的T大,但几月前因心态失衡而导致比赛失误不断的噩梦卷土重来,他生怕统考时也发挥失常,白天强撑精神,夜里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连枕巾上的黑色卷发都增多了。

      统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春海新名对切原说了一堆和学习完全无关的话题,并邀请切原考试后去看她的比赛。她和他聊垒球规则,聊大学生活,聊投手这个位置的有趣和危险。

      她说自己的下巴曾经被投手方向的强袭球击中,肿了半个月,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内,她总是对被击到投手方向的球有所顾忌,于是内心越是逃避就越会失误。

      切原顶着双睡眠不足的熊猫眼,目光停留在女生白皙的下巴,一边自虐般地想象他所没有见过的春海新名,一边问她现在还会不会怕。

      春海摇摇头,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稳重谦逊的外壳,眼中点缀着热爱的光,笑得肆意又张扬。

      “你知道击球员还没击球时,场上的防守队员应该想什么吗?”

      “不应该想‘球千万别来’,或者‘球来了我接不住该怎么办’。”

      “你应该想,‘球一定会冲我来’。”

      “当你把最坏的想象当成预设的结果时,大脑就会直接跳过恐惧,转而思考怎样应对,而不是对一个未知的结果胆战心惊。”

      她说这是一位朋友告诉她的话,成功帮她克服了对投手方向的球的恐惧。

      切原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位朋友”的名字叫峰松航,也不知道春海恣意绽放的笑意里,除了对垒球的热忱,还蕴含着对这“一位朋友”的情愫。

      他只知道纠缠日久的应试恐慌被她轻易驱散的同时,自己也为这个笑、这番话、这个人而蓦然心空,久久地移不开目光。

      短短两个月之后,切原为了女生那句随口而出的邀请,第一次来D大看她的比赛。而最后那个投手方向的地滚球从春海手套中弹出来的一瞬间,切原的呼吸仿佛也停了。

      他记得她说过:

      『因为这番话,我再也没有对投手方向的防守球失误过。』

      -TBC-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