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路人工作日志》谢饮羹

13、贪心鬼之夜6

　　天亮了。

　　理论上已经度过了两天三夜的人们疲惫不堪地走出小黑屋，也并不见再为重见天日而欢欣雀跃。

　　短短的几次轮回，已经让大家都默认这只是暂时的休整期。短暂白天的意义也许就只是继续漫无头绪地搜寻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线索。

　　对他们来说，不再是黎明前的黑夜，而且黑夜来临前的熹微曙光，并不令人鼓舞。

　　一个学员无意识地疲惫喃喃道：
　　“这里的黑夜似乎比白天长，太长了……”得到了几声同样有气无力地附和。

　　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的真实感受。
　　黑夜漫长，而且越来越漫长。
　　一切永无尽头。他们不知道出去的路，而且好像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没有希望，没有意义，没有救赎。昨天在壁画前才被浸染和显现的负面情绪，现在好像已经真正侵入了他们的内心。

　　那些幽暗深藏的心思，也被放大了。

　　莫名地，学员们开始陷入无端端的猜疑和相互指责，场面混乱难堪。
　　那些所谓的提示，没人再去关心。包括昨晚新出现的所谓“吹口哨的小孩”和他带来的什么记号。

　　“听我说，这是一件好事……又一个新角色出现了。他是有能力的，而且他已经有所行动。
　　但凡行动就会留下痕迹。虽然看似形势对我们不利，但意味着更多线索……”
　　就连范湃几次振臂高呼，都没能起到想要的效果。

　　王汉被裹挟在人群中，神色焦虑，想要开口阻止却发觉一种无力感，甚至连他自己也渐渐生出一种对邵冶的不作为、局面的不受控和混乱等感到的不满。
　　最终只是颓然地高呼几句，扯开了几个快凑一起打起来的学员。

　　之前一直隐藏行迹的管嘉也顾不得许多，找到邵冶道：
　　“情况出现变化。很奇怪，我那边注意的几个贪心鬼学员似乎都……”

　　却听面前的邵冶不以为意地道：“人类啊，本来就是很脆弱的生物嘛。呵呵。”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还无地似笑非笑。

　　管嘉面色一凝，分辨出不对劲。
　　如果说别的人类的异常表现，他也许不能确定，但邵冶，邵冶是个怎样的人啊。
　　他从小陪着邵冶长大，比起自己他更理解邵冶。就凭这句话，他可以肯定，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邵冶。

　　怎么回事？
　　一天之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不是邵冶，那“他”又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环顾四周。有几个还是真正的人？
　　管嘉迅速分析思量，先是远离了这个“邵冶”。“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幽幽地看了过来，目光寒凉像是某种兵器刃的反光。
　　然后管嘉果断地找到王汉，将之拉出人群。

　　“你清醒一点。”他晃着王汉道，发觉不起作用，只好逐步采取力度较弱、适中、渐强的唤醒策略：
　　“啪。”“啪啪。”“啪啪啪。”

　　“？！我肿么了？我肿了……呜呜呜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你好凶凶哦。”
　　耳光响亮，让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的王汉突然迸发出了猛男的声音，嘤嘤地泫然欲泣道。

　　众人：你们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怎么又是一个精彩刺激的白天？
　　这一幕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这次醒了么？”管嘉冷酷地接茬，右手微微扬起，一副还打算更大力一点的样子。
　　王汉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就是毛骨悚然之感，他刚刚的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顿时脊背遍布冷汗，再无心说笑。

　　管嘉确认王汉现在尚算正常后，便不等他缓冲接着道：
　　“不能按照之前邵冶的想法了，原本打算更多地观察这里的运行模式，来不及了。
　　要速战速决。我已经记录了所有贪心鬼学员的信息，跟我来。”

　　两人就这样迅速行动起来。然而一番抓捕过后，毫无动静。

　　不过因为这番大张旗鼓的做派，惹得范湃等人凑了过来，但同样对结果失望极了。

　　管嘉紧皱的眉头却反而舒缓开了一些：
　　“如果现在还没结束，说明我的推测没错：人群中，存在第三方。
　　你的任务还没出现吗？”他转向王汉问道。

　　疲惫失望的王汉摇摇头，头一回生出了前路渺茫之感。
　　觉察到这好像是那种精神影响力再次生效，赶紧仿照管嘉之前的做法，左右开弓地抽起来。
　　“啊”，疼得他嗷嗷叫唤，却只换来了对面管嘉不解的目光。

　　那疑惑略带关怀的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抽自己？何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代劳。

　　当然，与此同时管嘉也没停下学霸解题的迫切脚步：
　　“……正因如此，也许发现真相本身就是任务。来吧，让我们找到这个第三方。”

　　一行人再次来到那面壁画之前，因其可怕的影响力，只有管嘉无所畏惧地走向前去察看。

　　范湃心生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按捺着在稍远处等待，他指挥着身边人翻出一个望远类道具【远视眼】，观察起来，却没法忽视身边的动静。

　　因为王汉那足足一百九十斤的大块头正站在他旁边不住嘀咕：
　　哎呀对，我都忘了他是我们少爷的机器人，机器人赛高。比起有些人可太好了。
　　惹得范湃更烦躁起来。

　　管嘉对这些暗涌并不关心，他抚着现在毫无变化的壁画一角，沉吟起来。
　　根据他芯片存储的记录，最初遇见王汉就在这面墙壁前，当时它就似乎有生命力似地蛊惑着后者投身其中，还第一次投射出了王汉实际身份——小女孩的身影：扎两个辫子的红帽小人……再加上，昨天的变化，这些小人……是什么呢？数量？
　　莫非……

　　返身过来，管嘉立刻跟众人分享了自己的结论：“这面墙壁是一面镜子。”

　　众人摸不着头脑间，只有王汉试探地问道：“哎就像是……白雪公主里的魔镜？”

　　范湃嘲讽道：“你是幼儿园呆久了，真当自己是个小屁孩了吗。”管嘉却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比喻。

　　王汉立刻反唇相讥：“你这都想不到，算什么白雪公主？没童年的家伙，我看你就是个白学公主。”

　　管嘉未理纠纷，继续道：“另外，以你这个小女孩在墙壁镜子里的形象来看，格外明显地提示了小红帽。
　　有小红帽，自然会有大灰狼，所以这里……”

　　“等，等等……恕我……您……是一个机器人没错吧？您平时，是爱好……这个，给人类幼崽的童话……嗯，儿童文学吗？”王汉实在没憋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范湃等人其实也在心内嘀咕，如今的世上，联席教育司没有强制推荐的读物是不会有人去看的。更逞论记住。这些早已经不再是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要不是范湃自己恰好算有个古董收藏的爱好，一些东西略略涉及了些，恐怕他们甚至都弄不懂白雪公主为何。

　　有所了解的王汉都算是异类了。何况，管嘉还是个机器人？

　　管嘉却面色如常地看了王汉一眼，正当后者以为自己问了奇怪的问题后悔不已的时候，淡淡地开口道：

　　“小时候的阿冶很怕黑。他不敢睡觉。我就存了所有的童话故事来哄他，念着念着他好像就不怕了。
　　我认为这是人类最有益的发明之一，不知道阁下及这里的其他人类为何失却了。”

　　王汉等人闻言暗自腹诽，原来大少爷曾经也是个胆小的人类幼崽啊……真是好难想象……

　　那边管嘉似乎沉浸在可以名为“回忆”的情绪里——如果机器人也有这种情绪的话，自顾自继续道：
　　“现在他好像不再需要了。但我没有删除，明明这是没有效率和意义的行为……
　　不过，考虑到占用的内存并不算多……嗯，回到正题吧。”

　　“所以我们寻找的第三方，就是‘大灰狼’。
　　很大概率是和你们一样，有身份和特殊能力的学员，而且应该只有一个人。

　　但也不排除其他情况。至少，让邵冶失踪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而这面墙壁‘镜子’，提示着每个人的真实身份。
　　我暂时不清楚其对人类的迷惑作用从何而来，但对我无效，对邵冶应该也是。所以，第三方应该有更特殊的手段。

　　比如说，这面镜子可以为其所用，他可能掌握着另一些信息，包括我们不知道的用法，等等。
　　还有另一种可能，我认为更符合逻辑，即邵冶已经找出真相并因此无法说明地提前脱离了。

　　无论如何，有鉴于第三方的出现，已发生的一切要重新分析……”

　　“等一下。”出声打断的正是范湃。
　　对此，王汉油然生出一种同情，安慰地拍拍他，只当这是对方沦为白学公主后的心酸挣扎。
　　范湃不理，只努力反驳道：“虽然令人信服，但我不服。什么第三方，完全只是你的推测而已……

　　还有，你们那大少爷有点异常为什么就是假的，也许就是跟旁人一样被迷惑了而已。

　　再说了，昨天大家都看见了，这幅壁画当时就是一圈小人包围了一个。按照你的理论，这里早已经没有什么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