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悯林香溪

37、第 37 章 天光还没亮

　　天光还没亮起，王轩把自己从那条胳膊里轻轻挪了出来，摸到背包就滑过床边准备出门。陈宇麻木的手臂缓慢的条件反射在开门声响起时才惊醒大脑。“王轩。”

　　“你去哪。你别走。”陈宇只顾着说话，脑子不听使唤，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昨晚说过了，我回去了。”

　　“我…”陈宇甩甩头，回过些神来，想起了昨晚的话，但已经记不清那些话到底说给王轩听没“我送你。”

　　“不用，你再睡会儿。我自己…”又是没说完，陈宇已经跌跌撞撞地一把接过他的包，走在前面了。这样也好，他应该也已经接受了，这么快这么安静地就结束了，还可以这么洒脱地送我走，呵呵，也许这原本就只是一场儿戏，家长来喝止了，小孩自然就各自回家了。漂亮，结束得这么快，这么完美。王轩看着陈宇的后脑勺，嘴角虽然提了提，却没有一丝笑的意思。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通往镇上车站的青石板路还昏暗不清，经过一夜还未退凉，依稀在蒸发着灼人暑气。稀疏的一些人声在两个各自为营的空间里朦朦胧胧。从前每次来时，王轩都觉得这条青石板路很长，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陈宇家，然而现在想多留一分时，它却像缩地成寸，再抬头时就到了路尽头的车站。

　　陈宇站在车门边，等着前面往车上搬着几框菜上车的村民。王轩只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剪辑了一遍又一遍，拼命把这背影印刻在脑海深处，以后可能不会有太多机会看见了。“发车时刻到，请乘客们坐好，拉好扶手…..”公交车发车提示响起，王轩夺过包，擦着陈宇的肩膀径直上了车，车门把陈宇挡在外面。陈宇站在车窗下，看着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不及说句道别的话，车就开走了。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和火硬是没地儿撒，在站台石墩上踹两脚也不解气。只能闷着头回到家憋着气倒头又睡着了。

　　空落落的早晨第一班地铁上，王轩把脸埋在胳膊里，来自五脏六腑的酸苦悲寂一起涌上大脑，汇聚在眼眶后，找不到奔涌的出口。一路恍恍惚惚记不清是怎样回的家，不想回卧室躺着，那里有一些他和陈宇在暖和的被窝里打闹的影子。王轩走去书房把窗敞开透了透闷着寂寥的空气，窗外江景灰蒙蒙的，裹夹着浓厚发黑的云层笼罩在城市上空。闷热升至极点引爆烦躁，王轩撞到桌角时，就把所有委屈、暴躁、不甘统统发泄到它身上了。一阵拳打脚踢后，任他手脚红肿得像猪蹄，实木书桌也毫发未伤。王轩发泄完后满身大汗，靠坐在桌角挂着满脸的水也沉沉睡去。

　　王轩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昏天黑地，狂风暴雨加闪电雷鸣，在书房里发出呼啸地烈吼，不知道是暴雨压沉了天，还是已近深夜。一卷狂风把王轩吹了个透身凉，紧接着几声喷嚏争先恐后地喷出鼻腔。这说变就变的天，到底是像我还是像你，王轩站在窗口继续享受着撕心裂肺的快感。

　　陈宇紧闭着门窗昏睡到下午，除了电闪雷鸣声以外，还有大门被砸着砰砰响。院门外，婶婶一把伞盖着头，身体还是湿了大半，责备道“你怎么叫都不出来，故意躲着能躲一辈子呀。你妈被你气得进医院了，你还在家睡大觉啊，心也贼硬了吧。”“啊？我妈？在哪个医院？”还冒着迷糊的傻气，陈宇吓一激灵“还有哪个医院？就镇卫生院呀。”陈宇也不拿伞，撒丫子就往镇卫生院跑。婶婶在后面喊什么他也听不清了。

　　镇卫生院里，稀稀落落还有几床病人在输药水，大雨滂沱的傍晚使人情绪更低落。陈宇通身湿透的在病房找到了他爸妈，陈宇妈妈脸色还煞白着，嘴唇也没透出多少血色，脸颊还挂着没擦掉的眼泪。他爸就在床边守着他妈，除了叹气也能憋着怒火，两人都沉默无言。

　　“妈，妈怎么样了？”陈宇扑到床边

　　他爸顺势就甩了几拳头到他身上，陈宇妈妈扎着针头的手拉也拉不住，抱着他的头，泪流满面地扑在他背上，陈宇咬着牙闷头收下所有责备。

　　“跑呀，你跑呀。跑了就别回来啊。你就跟他滚得越远越好，我和你妈死了也不来打听你。”陈宇爸爸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你和王....你滚。”陈宇爸爸说着就又要把鞋脱下来砸他头上。陈宇还是撅着头一声不吭，陈宇妈妈刚停下的眼泪又喷涌而出，拉锯几回合无效，急得血压又蹭蹭往上飙，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要晕过去了。陈宇连滚带爬叫来医生，在一通处理后，医生严肃地提醒陈宇父子俩，病人就是因为情绪波动过大引发血压升高后晕厥才来医院的，你们想让她被气得脑出血就继续吧。这里是医院，要打要吵你俩出去，我们医院的病人都需要安静。

　　父子俩看着又一次被医生救回来的可怜女人，俩人都强自停息战火，各自守在病床两边，待好一会儿，陈宇妈妈才微睁开眼，拉着陈宇的手哽咽道“儿子，儿子。”“我在，我在。”“你不能跟他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陈宇左右为难，王轩和父母为什么会变成两个背道而驰的选择，还逼着他选择唯一的放弃对象。

　　即便病容重重，陈宇妈妈还是温柔地安抚着他，轻声道“王轩是个好孩子，他家里条件好，把他培养得这样优秀，还.....还很特别。咱们这样的农村家庭哪里去适应得了啊。再说，你们都还这样年轻，往后的路啊，还长得很，要遇见的人和事也多的得很。现在你们稀里糊涂地行为，将来肯定是要后悔的啊。”陈宇低头看着妈妈粗糙并布满岁月刻痕的手，只听见婶婶急急的脚步声和雨伞上滑落成线的水滴声，陈宇没回头看。婶婶对着陈宇爸妈摇了摇头，示意确认家里已经没人了，连不属于陈宇的物件也没有了。陈宇妈妈才安心地又说“镇上面馆那个赵姨，有个亲侄女。是H城的，虽然也是农村的，条件还比咱们差一点，但那姑娘凭自己本事考上了你隔壁的师范大学，也是很了不起的，而且她和她家人都希望以后她就在咱们城市生活。”
　　“妈，我喜欢的是王轩，其他谁也不行。”陈宇一开口，他爸又在他头上送了两拳，婶婶劝着他爸，他妈又护着陈宇，才又暂歇一下怒火。陈宇妈妈咽咽恹恹地说“儿子，你就听妈妈一回话吧，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也不要求你马上就和那姑娘好，你就当多认识个人一样，多了解一下，就当我求你了，嘤嘤嘤....我求你了”陈宇妈妈一手拉着他，一手不停地压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呼吸又急促起来。陈宇扑在他妈身上边哭边喊“妈，你别这样，别这样。”陈宇妈妈断断续续地说“你就待她像小妹妹一样..到处逛逛走走..在学校附近找找路，放学时带着她回来。万一呢，人家姑娘家都大方地同意，你有什么好顾虑的。”陈宇被逼着默认下这不可能交往对象。

　　王轩在那一夜暴雨狂风的享受清凉后，成功地患上感冒。但他并不想去管它，感觉它会像往常一样，闷头睡两天就消失了。但这次闷头昏睡两天后，感冒并没有消失，它反而使王轩喉咙剧痛，吃药也没缓解太多。王轩不想再呆在家里窝病，干脆早早地回了学校。宿舍里就他一人，白天去图书馆，晚上把门锁得死死地发呆。直到快开学时宿舍几人回来都发现他暴瘦如柴还不大爱说话了，问他就只是说重感冒了。

　　开学典礼前一天，王轩被教导处主任提醒，这几天打起精神头来。上学期期末时教导处主任单独给他透露的重大好消息，这学期开学就会有校园直聘会，有几家非常优秀的大企业将来校挑人，学校已经推荐了包括王轩在内的几名特优的学生。直聘会上，这几名特优生直接跳过了海选进入面试环节，连学生资料作品介绍等在上学期期末时，学校就已经给到各大企业。相当于只要这次面试不出意外，他们就可以直接被录取了。王轩的感冒一直处于反复严重的状态，喉咙就没好过。为了这个直聘会，王轩每天都加大了药量，让自己快好起来，但效果并不太明显。开学典礼后第三天，直聘会上，王轩除了嗓子不太好以外，其他都算表现得十分优秀，所以被录取一点悬疑都没有。

　　陈宇的手机终于在三天后充上了电，陈宇妈妈血压稳定后回到家，让陈宇天天陪在身边。看着天天愁眉苦脸的，像打了霜的茄子，叫全家也陷入沉默，以前那些欢笑和轻松的家庭氛围像上个世纪的事了。陈宇趁着他妈不注意，悄悄给王轩打电话发微信，但王轩一直没接也没回复，这莫不叫陈宇心里发慌。可自己天天被困在妈妈的目光里，还不敢表现出来，怕又刺激得他妈的血压飙升。没几天那赵家小妹带着上学的行李来到赵姨家，陈宇妈妈被邀请去她家做客，言下之意大家都心照不宣。陈宇全当背景板，也逃不过被迫营业，被他妈安排带着赵小妹在镇上逛逛，去认认路，以后放假她都要回来赵姨家的。

　　赵小妹还在H城时就已经知晓这份安排了，她并不排斥，赵小妹活泼可爱，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在陈宇身边转，陈宇不说话，她自己找话题。几天的相处，赵小妹也感觉到了陈宇的态度坚硬，心里一定藏着事儿，她也不傻，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到他这心里有人爸妈不同意呗。哎~虽然陈宇确实长得英俊爽朗，但也是个死心眼的。如果他能放下那些前尘往事，处个对象倒是非常不错；即使他执意死心塌地地留恋前任，赵小妹就当他是到C城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没几天就要到学校的开学报道的日子，赵小妹的父母在H城来不了，本就托付给了赵姨帮忙送去学校，赵姨又想撮合赵小妹和陈宇，更是顺理成章地把这事当着陈宇爸妈的面，托给了陈宇。即使陈宇有一百个不情愿，在看到他妈那滢滢泪眼后也不得不屈服。陈宇想咬咬牙最多就开学后一周时间，带着她把学校附近和往返学校的路都走一遍就算了事，之后他就有大把的时间去找王轩，大不了，放假时都不回来，他爸妈也管了不了那么多了。

　　赵小妹初到C城，对这里变幻莫测的气候还很是不习惯，又加上今天的天气反常，自从她来的前几天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后，天气就时晴时雨，每次下雨后气温就下降些许，结果没几场雨后，炎热的C城就退了火，不少人穿上了长衣，但闷热与降温交杂着叫人好不难受。赵小妹每次出门都带着好多东西，自己拿不了了，就拜托陈宇帮忙拿着，男生帮女生拿东西打伞本也是平常的事，这景象也跟普通谈恋爱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就看这一幕是落在了谁的眼里....

　　直聘会后，王轩因多吃了药，导致药效失灵，病情似乎加重了。喉咙肿的几乎说不了话，刘罡他们劝他去校医那输药水，他就好好好地应着敷衍过去。自他回家后第3天，手机不时响了几天，都被他按下了静音没回复，到开学这几天竟然没有了一点响动。前前后后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变化就像这恼人的天气一样，下一分钟到底是晴是雨都没人预料到。王轩在图书馆待到快关门，喉咙痛得有些无法忍受了，才回宿舍去吃药，到宿舍时人都头晕脑胀四肢发软了，可舍友们都还没回来，他猜可能他们去约会了吧，叙这漫长暑假的相思之苦，实在不想打扰到他们。药盒没药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坐了一会儿等虚汗稍停下连衣服都没换就急忙跑出校门去买药，得走快点了，要赶在宿舍关门前回来，不然宿管阿姨那儿自己实在不想去过做解释。出了校门，路上摩肩接踵的人群挤挤搡搡，叫王轩好不心烦，像仅有的空气都被拥挤的人群吸走了一样，头晕得更厉害了。终于在药店买到药和水，王轩就赶着往回走，在趁着等红绿灯时，想先吃两颗缓解头晕，其实头痛头晕喉咙肿痛全身酸痛都齐齐发难，现在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撑着想快回到宿舍，回去吃了药洗个澡，睡醒了明天一定去校医那输药水才行，今天就算了吧，实在不想去了，王轩想。头晕心烦在他握着药抬头喝水时冲翻了天灵盖，虽然出门时没带眼镜，但就一街之隔的马路对面，陈宇手边挽着个可爱活泼的女生，她满脸笑颜地对着陈宇说着什么，陈宇虽然没说话，但手里拿的都应该是女生粉色可爱系的东西。

　　就这短短几秒地凝视，即使视线不太清晰，也还是能看清陈宇，和他身边的女孩。可能是感应到那伤感刺痛的目光，陈宇转头也看到了对街等红路灯的王轩正看着他和赵小妹。“王轩”陈宇在喊出声的第一时间，王轩早已像丢了魂似的，滑落的药和水，引来旁边路人的侧目。陈宇的声音闯到王轩耳朵里时，王轩第一反应就是快消失吧，没必要去欣赏这一切。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撒腿就跑，没几秒就消失在了热闹的大街上。

　　赵小妹硬拉着想强闯车流的陈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等到绿灯亮起的一刹那，陈宇终于挣脱了赵小妹的手，冲到了对街，但到处都没了王轩的人影，只留下被踩得稀碎的药盒和水瓶。赵小妹跟在他身后，根本不知道他在找谁，但心里也猜到几分了。陈宇把手上包还给她，又指了回学校的路，让她先回去。赵小妹非常识趣地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