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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这个四爷他修道(105) 康熙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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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拿着手里的折子一下下地磕桌角,这东西怎么说呢,让他觉得棘手的同时,也很想挠头。
殿阁里只他和明宸二人,连梁九功都被打发了,整顿旗务这事太敏感了,万不能事还没提就走漏消息。
“你可知这事轻易不能提?”康熙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正如见到他拿出奏折那一瞬,连他这个皇父都不由得头皮发麻。
明宸点头:“自然,”他定定迎上康熙的目光,认真道,“但……这事却不得不做!”
康熙沉默,他刚才已看完这份折子了,里面针对整顿旗务从经济、军事、管理、教育四个方面提了建议,或许实际执行时还会出现别的问题,但在他看来,这些建议已算全面了。
“八旗……于大清立国功勋卓著,他们的祖辈是拼过命、流过血的,自古以来,人都讲‘封妻荫子’,”说到这里,康熙轻笑了下,叹道,“人生在世,为家族、为子嗣,古往今来尽皆如此,若他们祖辈拼了命、流了血却未能恩泽后代,换做是你,可愿?”
生而为人,或许不是人人都能为家族拼尽一切,但为了子女儿孙,绝大多数人都会竭尽所能,这是人性本能。
明宸眉目端凝:“换做是我,自然也不愿,可……处在您的位置上,该考虑的是国家、是百姓,人有私,但帝王无私!”
康熙倏然凝目,接着又缓和了眉眼,这话说得很对,但……“老四,朕亦为人。”
帝王确实无私,然做帝王的却是人,是人便有私。
“可您既做了这帝王,便需克制己身,将立场放在端正的位置上,难道不该如此?”
康熙闻言看了他片刻,才猛然一笑:“这么说,不接受你的建议,倒是朕私心重了?”
明宸抿唇:“我并无此意,只是觉得旗务到了不整顿不行的时候了,想必您心中也有数。”
父子相对无言半晌,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斜靠着向他眼神示意一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近些年八旗子弟终日游荡、斗鸡走狗之辈比比皆是,更因旗民分治、同罪不同罚等矛盾冲突频出,八旗兵不操练、吃空饷,军事废弛情况日渐加剧,最严重的是八旗人数从入关时的二十万左右增加至如今的七十万,您可敢想想,再过五十年、百年后八旗人数会增加至多少?而这么多的人每年的旗饷、禄米等开支所费几何?”
康熙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前朝宗室,前朝所以灭亡的原因之一便是宗室耗费甚巨,拖垮了朝廷财政。
八旗人数和所耗现在听起来还行,可以后呢?
“先不提八旗每岁添丁多少,只看您一人,您大概没算过,截止目前您已出生且活着的皇孙都有二十余人了,这还不算外孙和孙女儿,而儿子们这一辈正值生育佳期,且还有数位未成年的弟弟们,现在乃至以后,就算您不再添儿子,您的皇孙也会不断出生,未来您的皇孙怕是将逾百人,这百人又会繁衍子嗣……此境况您可敢想?”
康熙瞥了这个儿子一眼,虽然被他拿来举例有些不悦,但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
这是说八旗人数的增加速度会比他预想的更快,相应的,这些人对朝廷和国库的负担也就越重,整顿旗务不是想不想做的事,而是必须要做的事。
明宸可不管他高不高兴,只说自己的:“趁着如今大哥、二哥急需人手出海,顺势开始整顿旗务是最恰当的时机,无论是过早、过迟提出此事都难推行……当然,此事一旦提出,必然阻力重重,可还是那句话,不做便只会越拖越糟,所以,即便千难万难,事总归得做啊!”
康熙再度把折子打开,指着其中一条道:“你想……先分步‘出旗为民’?从汉八旗、蒙八旗开始?”
“对,整顿旗务需缓需稳,‘出旗为民’让他们自谋生计,从而废除终身恩养,那相应的得有谋生手段,这就得加强教育,不单读四书五经,也得教技能,同时,八旗兵要推行职业化、年轻化,不再实行全民皆兵,通过严格选拔和考核提高战力,贵精不贵多,这部分具体怎么做还得再细化,比如军饷如何定、有战功如何晋升,如何驻防、换防避免久驻腐化等等。”
“而管理上,需取消满城和旗民分治,废除旗民不通婚,最重要的是律法,必须同罪同罚,如此才能推动满汉融合,将‘满汉一家’落到实处,而不是仅挂在口头上。”
明宸说完这些就眼观鼻、鼻观心了,他今儿说得其实有点多了。
康熙不由得上下打量这个儿子,此前怎么从没发现他在满汉立场上坐得这么端正?
“老四啊,你得明白,咱们是满人,满人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支持者,而蒙人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姻亲盟友,至于汉人……他们的人数太多了,比咱们多数十倍乃至百倍,你就不怕他们把咱们掀下来?”
明宸忍不住一笑,反问:“可您心中一直划着道警惕他们、防备他们,难道就能杜绝被掀下来的可能了?”
康熙面色一沉,心道:并不能!
“正因咱们心存隔阂,所以这个隔阂经过皇玛法、您,至今犹在,汉人不是傻子,他们感受得到咱们对他们的警惕和防备,故而他们也会如此……从朝廷推行的政令、官员选任,以及其他方方面面,咱们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们这个隔阂。”
“您读唐史,唐皇室祖上本是鲜卑人,对于汉人来说亦是外族,然唐朝堂上何止有汉臣,还有突厥人,那时可曾从政令、选任及其他方面对他们区别以待?不曾,故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不同族裔融合了,再后来便分不出鲜卑人、突厥人了,难道而今的汉人往前追溯便都是纯种汉人?并不是,如今的汉人先祖也融合了其他族裔的血统,可他们都自称‘汉人’!”
康熙的眉头时松时紧,这道理他也懂,但……
明宸语气转柔,眸光温和地望着他:“皇阿玛,咱们得勇敢点、大胆点,至于您担心的满人会融入汉人,若干年后许是像鲜卑人、突厥人一样不再有满人……便是真的融入了、同化了又怎么了?您现在做的本就是统治这偌大疆域的国家的皇帝啊,您不再是只占据着白山黑水的满人的皇帝了,不是吗?”
康熙身形一震,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抬手揉起眉心,但肉眼可见的,他揉眉心的手微微有些抖。
“此事……容朕想想,多想想。”良久,他才慢慢出声。
明宸行礼告退,不再多劝。
能御极五十余载,这位皇阿玛绝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究竟会不会做、愿不愿意做,这却很难说。
身为帝王,他会考量很多因素,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无人知晓这天在乾清宫里父子俩说了些什么,哪怕其他皇子听闻老四进宫了,皇阿玛召见了,说话的时间还不短,可乾清宫的消息不是那么容易探听的,康熙对身边的消息把控还是很严密的,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任谁也打听不到。
就是这种时候,京城里关于跟随直郡王、理亲王出海的人家也准备起来了。
如今才是头次去,他们肯定不会举家迁移,而是挑选部分家中子弟先去看看,若果真如直郡王、理亲王说得那般好,下一步才会考虑变卖家业、举家搬迁。
整个京城都因这些决定出海的人家置办出行之物而乱糟糟的,倒是让京城的各个店铺、商贩赚了一波钱。
除了被拉拢的人家,少部分工匠、一些生计艰难的平民以及各家的奴仆,也在随行出海之列。
这般折腾了数日,赶在六月底前,直郡王带着近万人分别乘坐数艘大船再次启程沿海北上了。
理亲王比他带的人少些,倒不是没拉拢到那么多人,而是南洋距离不远,且南下停靠补给时,亦可接纳南方愿意去的人,想必等抵达时人数可能还比直郡王带走的多些。
而且,他之后还可再往返,届时分批再带人也行,倒是直郡王,再回来怕是就到明年天暖的时候了。
他们两拨人一走,京城霎时恢复了平静,只是期盼着他们再回来的人又多了不少,不止康熙牵挂两个儿子,其他人家也牵挂着他们家出海的亲人。
“二哥真把二嫂他们都带上了?”楚霏对此实在意外得很。
“嗯,理亲王府现在只留了十来人看守门户,主子们都跟着去了。”
“这般也对,他们一家子都乘船走了,其他人家才能放心跟着吧?”
明宸见她自认为找到了理由,不禁笑道:“二哥已下定决心了,此举也有破釜沉舟之意,有他在前,想必明年大哥回来后,再启程时也会带着大嫂和弘昱他们吧!”
“那过几年,再想见大伯、二伯是不是就很难了?”岁安在旁问道。
胤禛眸光复杂:“以而今的往来条件,往后确实难见了。”
弘易却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大伯、二伯去的,那等我们长大了,自然也去的,届时不就能见到了?”
岁安闻言叹气:“还不知得到何时呢,我听大伯家的堂姐们说,大伯这一路单程都得走一个多月呢,这还是风平浪静、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楚霏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怎知这行船速度不会更快呢?终有一日,船会越来越快的,到那时花费在路程上的时间就能越来越短,环游世界也未必不能!”
“环游世界啊……”岁安眼露憧憬。
弘易也觉得这四个字让人向往。
倒是明宸和胤禛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看向了楚霏,她这话说得肯定,说明那在她眼中是必然而非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