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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嫣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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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五月。
花颜倾城倾国,花瓣散向四面八方。颓然。
五月一日凌晨。
有两个女子轻手轻脚地溜入一酒家后门,那条黑暗阴森的小巷。
没有人知道她俩去那里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俩要去那里。
只有她俩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
某女子五月一日那天住在洛水居的凤凰阁里,睡眼朦胧之际听到楼下响起巨大的声音,下意识地推开窗户一看:紫荆花瓣搀夹着午夜的风飘落着,飘落着,然后是淡紫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是莲绿的身影。花瓣继续飘零着,忽然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仰起来,看着某女子的眼睛,诡笑。
她说,客官,睡觉还是老实点好。夜间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哦。
一阵风吹过,一切顿失踪影。
某女子吓得瞪大眼睛,一整晚不敢睡。上天保佑,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吧,不要来找我啊,我不是有意的啊,妈妈咪啊,谁救救我吧。
“好慢哦,两位嫣姑娘。”
嫣花从血水中抬起头,接过嫣画递过来的白手绢:“怎么了,不是也没晚多少么。”姓伍的,我记着你呢!
沈翊忍着笑把那血水泼掉:“你怎么回事啊,把自己弄得像鬼一样!”
嫣画微微一笑,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姐不是闷太久了么。”
三个人都指着嫣花笑。
这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嫣花向焉华提出要随秦艽去长安见识。被拒绝。
爹是怎么说的呢?他说的是:女儿家增长什么见识?你的刺绣学好了吗?
那种口气想想都会把人气死。可自己的确连最基本的绣花都没学好,这也是不能怪人的。
嫣花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于是在两天内不停地捣乱,诸如爬树,践踏名贵花草,打烂碟碗,扮鬼吓人,并把一个年老的仆人吓晕导致撞肿额头,这些都算小儿科了。她甚至女扮男装去青楼看舞姬的妖媚,还被其中最美丽的那个频频献殷勤,差点就献身给她了。这件事让嫣花很有成功感,让她以后一看见嫣画就臭屁:“看我魅力多非凡,不管是男是女都那么受人欢迎!”
嫣画每次都为此呕得分不清天南地北。
焉华看着自己的女儿离谱成这样,一时也没办法了。只好在四月份最后的那个傍晚无奈地许下诺言:如果能在天完全黑下来以前在衣服上绣一只美丽的凤凰,那么就可以随秦艽去长安。
嫣花当然答应下来了。可当她惨兮兮地注视了那红衣服好久时,当她觉得自己快精神崩溃的时候,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双眸里射出一片金光闪闪。
嫣画倒是老早就从紫娆那里听到了爹的话,一直琢磨着嫣花什么时候会来让她帮忙,心里掂量了一阵,便差人拿一块跟嫣花那儿一模一样的红衣服来,又从箱底翻出金黄、橘橙、银丝、浅灰等线,一针一线地细心绣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底会有帮他人做嫁衣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主动地为她,总之自己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半个时辰了。
栩栩如生的凤凰已展翅飞在红衣上,眼神静静的,像等待着一个女子喜悦非常的表情一样。
嫣画的眼神同样是安静的,手指则无意识地抚摩着凤凰用金黄丝线绣出来的身躯。快来啊,嫣花,你快来啊。她在心里默念着。
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还有十步,九步,八步—内心的顽皮迫使自己把做好的衣服藏起来—七步,六步,五步—四步,三步,二步—
啪一声惊天动地的开门声,然后是嫣花火烧眉毛般焦急的叫嚷:“亲爱的嫣画妹妹,帮我绣一只凤凰在衣服上好不好?”
嫣画温婉地笑笑:“那衣服呢?”
嫣花愕然地睁大眼睛,衣服?衣服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困惑地拧起眉毛。
终于一拍脑袋,高高一声惊呼:“哎呀,我真是…算了,我回去拿好了。”
嫣画起身拦住嫣花欲急速遁去的脚步,带点狡黠地笑:“衣服就不用拿了。我早就帮你在同样的衣服上锈上凤凰了。”顺手从旁边柜子里抽出那件红底凤凰衣:“漂亮么?”
嫣花热泪盈眶地扶着嫣画的肩头,“好姐妹,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嫣画忽然手一缩,把衣服藏于身后,“给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焉华狐疑地接过那件凤凰红底衣,首先看看天,速度是可取的,天只黑了一半;质量也是可取的,那凤凰的确绣得无比精致美丽。可这些又都是可疑的,如果说那是女儿努力得来的成果,也如果说世上有天才这玩意,那他可以为此相信自己的女儿就是这种听上去很悬的人。
“这凤凰的确绣得不错。可这是你绣的吗?”
“不是!”
应得真响亮!
“那是谁帮你绣的?”
“我妹!”趁着爹呆楞的时候,她招招手让站在门外的嫣画进来。
“来来来,你跟爹说,他准同意。”嫣花朝她笑笑,飞快地走出主厅。
纪颜呐。焉华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面前与自己心爱女子神似的面孔。
“爹,我和姐都想去长安增长见识。请问,我们可以去么?”
“去吧,去长安见识一下世面也是好的。”
“谢谢爹!”
嫣画走出主厅,朝等候已久的嫣花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爹允许了。”
嫣花说,我就知道你准行。去收拾东西吧,我已经跟沈翊和伍梓晋说好了,今天凌晨就走。
嫣画张望一下花圃,欲言又止。
嫣花淡淡地说,不用看了,我也是刚才知道,爹昨天骗我们说放了秦艽一天假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长安了。
放心,我不伤心,只是遗憾。是遗憾。她突然说。
我好像看见了爹的眼泪。她又说。
不知是何时下的雨,通往长安的道路异常泥泞难行。
嫣画百无聊赖地从窗帘里伸出手,感受从叶子上落下滴滴清凉。很快又缩回来,撒娇般对嫣花喃语一句好冰,却只见她老兄已经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微微有些乱的头发洒在浅紫色衣裳间,唇末稍稍露出点笑容。
“秦艽呐…”她翻个身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梦里秦艽说什么呐,说他很爱自己,还是在向自己求婚?总之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哦!
嫣画捏捏嫣花的脸蛋。此女子一片潮红自耳垂溢出,再慢慢地漫向面颊,最后连额头都是温温热热的。梦里的秦艽和自己靠得真接近呐,他伏在自己的耳边说着什么?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刮起龙卷风,好冷哎,真让人毛骨悚然。
呼啦一声,嫣画拼命往嫣花耳朵里吹气,受害人莫名其妙的睁大眼睛:“怎么回事呐,现在刮龙卷风了么?”
嫣画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你说呢?我只看到一个花痴在发春梦。”
嫣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挪到门帘前,才抓起一半,大红的帘子就又掉下来了。“你说谁是花痴?还发春梦?”
嫣画赶紧把她推出轿子外,“没有啊,我是说外面空气很好。”
嫣花听话地从木板上跳下来,正好踩在厚厚的花瓣上。空气中流连着花的甜腻和颓败的气息,湿润的雾气昭示着这里会是个阴雨连绵的地方。嫣花闭上眼睛,踮起脚尖靠近一棵开满花的树,笑起来。
有人像听到了召唤,缓缓步向这里。那脚步,轻得好似不存在,可花瓣却受惊了一样飘飞起来,那声音,却是那样的天籁。
嫣花依然闭着眼,笑着,抱着那棵树。
那个后来的女子也微笑着,学嫣花的样子,虔诚地拥抱那棵开满花的树。
嫣花的手碰触到另外一双手,细腻并修长的手。惊奇地睁开眼,根本就没有人。只是自己的手上突然挂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绣着嫣红的牡丹花,开口处环一条金带,上面好像有一个“琼”,靠近点,是阵阵幽香扑鼻。
嫣花想了很久,才把香囊别在自己腰间。等遇到那个琼姓女子时再还她也不算晚吧。嫣花微微叹息。
在她背过去的瞬间,一个女孩赫然出现在树的上方。她是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底红花的衣裳穿在身上,看上去瘦得像一支柳条。她长得很美,倾国倾城的美:那是温顺的斜刘海,那是柳月弯的长眉,那是浅紫的瞳孔,那是小巧挺直的鼻梁,那是樱桃红的玲珑嘴。那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容。
“真是有够单纯的姑娘家。”姑娘呢喃一句,忽然放肆地笑起来,裹着奇异长鞋的双腿随着身体的晃动在树上荡来荡去。
那笑声,轻得像花开的无声无音。
沈翊和伍郡正蹲在满是枯草颓花的土地上劳苦功高地扇火。经过了很久的努力,一点点火苗才姗姗来迟,烟雾擦了两人一头一脸。
“喂,那个流莹蛮好看的嘛,你行啊你,风流倜傥呐。”沈翊愤愤丢下葵扇,闲适地躺在软软的土地以手作枕,眯着眼,看样子很享受。
伍郡一拳砸在他肚子上,“说的什么狗屁!这不是我那麻烦的老爹乱给我订下的混事么。”
“不过你是长安人,流莹是江南人,隔了老远的。”沈翊又翻身坐起来,拣起那把破烂扇子调弄起火来。
伍郡顿了顿,干脆坐在火炉旁冥思,“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上江南,看到那些女的都美若天仙,便说长大要娶江南的女子。那时伍家正好在和流家做茶叶生意,他们家又正好是在江南,又那么该死的有个当时我认为很漂亮的小丫头,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大概是这样的。”
我当时的口没遮拦真是自作自受!伍郡想起来就想跳河。
“流莹也很完美了!你小子别要求太高。”沈翊随手拾起一个土块扔向伍郡,躲到一边。
“她就像一个讨糖果的小女孩,要的只是别人对她无条件的宠爱,只是一个可以容忍她的哥哥,只是那些取之不尽的温暖。”伍郡难得正经一次,神情有些飘渺。
“那你也喜欢她吧,真麻烦。”沈翊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伍郡不语,继续扇火。
真是麻烦死了。他想,却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