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言痴小》及勖

2、第一章 冬日

　　十一月，戎市，天很沉，空气是冷湿的。
　　一轮落日，踱着红光，缓缓西陲。傍晚时分，人声纷杂。学生们，身上裹着冬季校服，有的从食堂里陆续走出，一边抹抹嘴角的油渍，一边往教室里赶。有的回去添了衣裤，还哆嗦着，窜出宿舍，健步如飞，路过操场时，旁边几群男生，正在玩篮球。
　　那撞击地面的有力声响传到教室时，已被另外的哄闹声所淹没。
　　教学楼这里，每一间都亮起了白炽灯，有学生正在光下奋笔疾书，他们或者刚刚才从数学老师那里折返，带回了解题思路。除此之外，还有的学生，平日已倍感压抑，恰趁这一时间段，好好轻松片刻，正围坐一团，谈笑风生。
　　高一（三）班，文科班，这个年级的学生，跟历届学生一样，从进入这所重点中学的大门开始，就被学校依据中考成绩划分进了三六九等不同的班级。
　　谢燕尔正坐在这个位列中下游的文科班里面，最左边靠着墙的那一列正数第三排。她的课桌上正放着一本课外读物，桌面上其余的地方，还有抽屉里，都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的课本，这个脸圆圆的，眉目清秀的女生，和她的书一样，很规矩，很寻常的存在着。
　　不起眼的她，极力地想掌控她身边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的东西，高中的书籍虽然很多，她却见不得它们杂乱分毫，她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她的功课算不得优异，她还是认真地听每一节课，记每一科的笔记；她的家境也很普通，父母也没有多少文化，她从小学读到这高中，从村里来到这市里，她想着她还会去更远的地方的，即使她并不知道那遥远的地方究竟在天涯的哪一角。
　　这些大概都是很枯燥的事，但是她很愿意去做，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人间的富贵花，也变不成最好的金丝雀，但是不为别的，即使就是一株野草，只要向阳向光，她谢燕尔也乐意做得。
　　此刻，课外书敞在她面前，她只是用右手有意无意地揉捏着纸张的一角，眼睛却望着窗外，看见对面楼栋的六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推开后门出来，随后又跟出来几个男生，一起笑骂着，搭肩往厕所走去。那是她没有文理分科前的几个同班同学。
　　那个班上男生居多，爱闹腾，有的男生也爱捉弄人，但是谢燕尔很怀念和他们一起军训的时光，他们，是她来到这所中学认识的第一批人。她有时候是很想走过去，推开后门，找他们说说话的。
　　但是她不会，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结交朋友，大多数时候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冷漠吗？好像的确是的。
　　别人说她很无聊，甚至于有一点憨呆。
　　这样想着，还没把视线收回来。
　　文科班的班长站在讲台上叫她的名字。“谢燕尔，易老师让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周围各自在做着事情的同学听见喊人，都寻着声音过来，望了望谢燕尔几眼，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谢燕尔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点头道：“好。”便站起身来，挪开并列成一排的椅凳，往外走去。
　　出了教室，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往右拐，隔壁是文（四）班，文（四）对面隔着楼梯口是文（六）班，而办公室就在楼梯口右侧，谢燕尔一步步穿过甬道往那边走。
　　她也不去猜想究竟为何被叫去，喊了报告进去，找到她的班主任。
　　“易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谢燕尔轻声问道，不知为什么，她有点紧张，心底有点怯，面对这位翘起腿坐着，握着红笔批改作业的班主任，她大概和很多人一样，已经把老师奉为了绝对的权威。
　　易老师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淡淡回应：“来了啊”，随即从桌上一叠又一叠的资料中抽出一白色小册子，扔在她面前。
　　谢燕尔瞥见封面是“周考语文单元测试成绩单”几个明晃晃的黑色宋体大字。
　　“自己找你的名字。”易老师的声音变得尖细了一些，吩咐下这句话。她看见谢燕尔还愣愣的站着，还没等学生有所反应，易老师许是不耐烦起来，又一把把小册子扯了过去，自己动手翻找起来。
　　谢燕尔眼快，其实早在第一页找到自己的名字，还没言语。易老师就飞快地把薄薄几页的小册子从头翻到尾，最后定在倒数一页，杵着笔头，仔仔细细搜寻。
　　易老师刻意般地省去前面几页不看，在那最后一页搜寻未果，皱紧了眉头。这位三十多岁的班主任仅仅用这几分钟，就不着一字地告诉了谢燕尔，在别人那里，你就是属于低等一类的。
　　易老师在第一页第三行找到谢燕尔名字时，有点大失所望，却又不吝啬她的一声轻笑：“咦？没想到还是在这里，我记得你上周语文周考不是没及格嘛。”
　　“虽然考了第三，但有些地方还要提升。还有，上次你没分科之前的班主任周老师找到我，他说你在我们班不适应啊，说你想转班，咋个的安？是觉得易老师教得不好？还是和同学们相处的不愉快？你们这些学生啊，就是理科学不走，才选得文科嘛。之前我对班级情况进行摸排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学生中考连一中的分数线都没达到，你们的家庭条件也不好，父母也没文化，花那么多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读书，就不要再三心二意了。我不希望还有老师来找我反映类似的情况。”
　　易老师一边用已经变得十足尖细的声音说着话，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谢燕尔一遍，眼神里不知道有几分羞辱？又有几分鄙薄？
　　在她说完后，谢燕尔沉默了，她一向不懂得违抗别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择校生，中考没有考好是事实，但她是初三上期被预录的。可是她不想辩驳，况且辩驳又能改变什么？
　　她只好唯唯，易老师摆摆手，便打发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谢燕尔知道，刚才所发生的，除了办公室的几位科任老师，并没有多余的人听去，她是不是应该感激这位易老师只单独叫她，还给她留了一丝颜面。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回去的路，被拉长了好几倍，暗黑的甬道，她贴着墙壁慢慢走着，步伐变得沉重。
　　谢燕尔想，许多年后，就算她记不得，记不得之后换了位置坐在教室后排，看到这位趾高气扬的易老师，对着一位同学身居要职的公务员父母点头哈腰的一幕。记不得这位易老师把她找了整整一整天的语文教材“啪”的一声从头顶摔在她课桌上的一幕。她也会记得，一种声音，尖细的声音，拖着，挑着，从一张嘴里发出来，折磨人的神经，刺人刺耳。
　　终于到了教室，坐回了那张自己的椅凳上，谢燕尔面不改色，只是闷闷地坐着，那轮红日，依旧钝在半空，又像张着血盆大口似的，慢慢吸噬着盘浮在它周围的云霭。不知过了多久，一点一点，下去了，坠下去了，天空只剩下一片凝滞的灰色。
　　谢燕尔望着这点晚景，心不在焉的。
　　她的同桌，葛青青，一个鹅蛋脸，细挑身材，说话柔声细语，做事温吞的女孩子，戳了戳谢燕尔的手臂。
　　“嘿，你想什么呢？刚才易班找你干什么呀？”葛青青，好奇地问道。
　　谢燕尔回过神来，侧过头，看见面前的同桌掏出她的小镜子，理着额前的刘海。淡淡回应道：“没什么，只是找我去谈谈话。”

　　“谢同学，那你现在有空吗？”葛青青又接着问道。
　　教室前方的挂钟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打铃上晚自习了。谢燕尔想到自己应该去复习复习今天的功课，正欲开口。
　　“你能陪我下楼去拿一个快递吗？”葛青青拉着她衣角，作出一脸央求状。
　　推辞不过，她学不会拒绝别人，想到眼前的这个女生，或许是自己接下来的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有过交情的人。她是否应该珍惜可能会出现的友谊？虽然只是女生之间手挽着手，一时可以去上个厕所，去做课间操的那种。
　　葛青青忙不迭推她下了六楼。教学楼下，紧着一楼教室，墙角边上种了稀稀落落几棵榕树，初冬寒气，悄然而至，夕阳落尽，天色朦胧，树叶也晦暗无光。一处露天空地上，七零八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盒，一位快递小哥，每天傍晚，都准时来到这里，守着他脚边一地的包裹。
　　葛青青，笑着和快递小哥打了声招呼，她是这里的常客了。差点忘了，葛青青，有一个外号叫葛拖拖，别人打趣她做事慢条斯理，拖拖拉拉。这个绰号和她的行事作风的确很相称，这不，她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巴，不紧不慢地站在一处找自己的快递，仿佛是在挑宝贝那般。
　　“咦？奇怪了？怎么找不着呢？谢燕尔，你能在那边帮我去看看吗”。葛青青指着旁边的一堆包裹，示意谢燕尔帮着自己分头行动。
　　谢燕尔有些无奈，还是走了过去。蹲着帮她仔细找起来，可能是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光线也越来越暗，包裹上的字眼分辨得也越来越不清楚，找得也很费劲。
　　两个女生像小猫一样，半伏在地面上，扒拉着她们要找的东西，她们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自身的姿势和样子，着实有点搞笑。
　　“女王大人呢？女王大人的包裹在这儿”快递小哥分发快递，扬声大喊。
　　葛青青条件反射，一口抢答道：“到，这儿，我是女王大人。”此言一出，周围人忍俊不禁，都低笑了起来。
　　等到葛青青取到快递时，空地上的人也差不多散尽了。
　　谢燕尔和葛青青作势往回走，两个穿着灰色校服的少年迎面走来。
　　一个体格高大，敞开衣链，露出褐色短袖。一个长身玉立，眉目间似有笑意，半明半昧中，也可隐约看出他的五官是生得极好的。
　　两对少男少女的眼神都随意地扫过彼此，便错开肩来，各自走过。
　　几米开外，转角便是楼梯，葛青青还在说着刚才自己闹的笑话，谢燕尔右耳听着，无意地点头应和，左耳却极力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只是模模糊糊听见，几句谈话声。
　　“你妈，又给你邮什么东西啦？”一句爽朗的询问，应该是那个褐色短袖少年的声气。
　　......
　　“哪里寄来的？”
　　“成都......”，另一个粗犷低哑的声音答道。
　　回教室的路上，谢燕尔想，她真的很不喜欢冬天，但她或许忘不了这个冬天。就像这世上，你会难过，有些人，会没来由地讨厌你。但别忘了，还有些人，会让你，莫名，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