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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是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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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束起长发成人的那一年,他忽然变成了容颜绝世的男子。整个辽域宫阙陷入了寂静,因为他的容貌几乎和先王一模一样。
我一直无法看清他的脸,降落的忧伤如氤氲的雾霭,永远地隔绝于人间,在眼神起伏的温柔里,转世成最初我和他见面时白衣上流淌的光明。而他已经穿上了黑色的凰偞长袍。
我成为了他的侧室。可是当我走向他的时候,我听见他喊着我的名字,妃儿。妃儿。无数的风云在他的眼中聚合变幻,我似乎可以看见延续了十数年的时光渐次铺展在我们的脚下。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地看着我。我却并不知道。每个夜晚,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之下。而现在,换做了是我。我觉得一切像是命运中注定转动的齿轮。
阴影仿佛黑暗般遮住了所有的光线,被一切的炽热焚烧而过。只记得风吹起你的头发,像最纯净的丝绒,那些星光纷纷扬扬的夜晚,我躲在庭院的角落里,看你的长袍展动如同一只欲飞的苍鹫。
在我年幼的时候,在赐死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你的面容,我是多么地想成为你深爱的那名女子。
每个夜晚我总是掌灯,在夜色中等待你。当浓重的夜色被你的轮廓照亮的时候,我会感觉温暖的幸福。因为我使你感觉到,有人在等你。我总是看见你站在庭院中央,眼里落满星光。
在别人的面前,你是辽域宫阙伟大的王。可是在我的面前,你的眉间有着雾霭般沉沉的难过。所以我只有每个夜晚为你点一盏灯,等待你从夜色中最浓的黑暗出现,等待你的温暖。
我一直感觉他在我身边留下寂寞的痕迹,我们也再没有去看挺拔的松木透过阳光的碎片投落下巨大的阴影。可是一刹那间,十数年过去了。时光的流徙和生死的离别都不再重要,它们变成命运起伏的涟漪,滑过无边的河谷森林。
一切像是摇晃在水中,一晃即逝。即使这是一个梦境,我也心甘情愿地沉沦了。我看着天空,忘记了语言。
淡淡的天光流过去。再流过去。然后我想到了罹照,现在他也是待在天际线的最底层,不知道从哪里涌来的阳光,可以照亮他阴影中的睡脸。可是我记得从前,他笑起来的样子,长而柔软的睫毛,渐次替换着光线。
【雪世的回廊-罹照】
因为我拥有最为纯正的血统,像是妃儿永远不可能为我延续更精纯的后代。我的王妃,只能来自极北寒地。
所以我被遣送去了雪昭山。
我可以感觉冰冷的风刺破皮肤时的疼痛,以及年华渐次离开身体的惶恐。
在我二十四岁那一年,对往事那些一幕幕时光的回忆,像是云烟上浮下沉,出现在我清澈的目光中。
无数的刀刃起落,丁零作响,像是轻柔的裙摆,裹紧了紫妃。
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杀你?”
她点点头,目光开始涣散。
“因为你不配做我的正室。”
然后我取出手中的唱晚剑,走向她面前,然后一剑洞穿了她的咽喉。
鲜血顺着剑刃流淌下来,带着泪水,渐染了她整个的白色长袍。
风将这些记忆卷裹着,吹向透明的苍穹。
像是叹息一般,断续着,被岁月扩散成涟漪。
光线静止了。声音静止了。疼痛静止了。在紫妃慢慢闭上,最后不动的眼神中,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罹照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身影。这样的轮廓,像是无限美好,却又略显悲伤的一幕曾经。
纯白的王爵和年少的巫师,他们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那些爱恨,那些并列在空中的名字,都无声地离开了现在的自己。
它们倒映在人间的镜花水月。
它们停驻在云朵的脚步尽头。
空气中传来不明来路的花香。
怀里的紫妃依然在沉睡。
罹照抱着她离开星冥台,一步一步地朝雪昭山走去。一身的长袍飞快地展动着形状。而现在,手中的那层结界,像是游丝般变幻着光芒,如雾气扩散在池水中,然后,化作了一团白色的琥珀。
像是起伏在目光中的梦境,明灭的画面之下,是刻在深处的记忆隐隐闪光地遍布全身。他看见那些人的面容浮现在天空之上,他们温柔而安静的微笑,覆盖着他的脸。
恍惚中她想起大片大片飘落的灰影和他的眼神。她抬起头,天空浮现出他的面容,那是在某个沾满露水的傍晚,她跑去折桃花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庭院中央,漆黑的眉峰斜斜地飞入鬓角,目光清澈如同流泻的星辰。那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了。
后来她明白了一切。
因为她爱的人,是天际间翱翔的苍龙。
而他早已被葬在了黑暗的最深处。
当我经过空无一人的大殿,每天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第一次感觉雪昭山这么大这么空旷,如同一个安静但是恢弘的坟墓。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我总是失眠。当我清醒地站在山崖上,我总是不断地想起你。
庞大的黑暗里,投射的洁白光线,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漆黑的轮廓下。
脚下铺展着一条巨大的道路伸向远处,千万年的光阴雕刻般地留下无数的痕迹。她仿佛从时光的一端走向另一端,一步步走向我的所在。
飞鸟。星辰。宫灯。大殿。在黎明前的一刻全部遁形。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的几道寒光,像是化作一缕烟雾般,在地面上方一尺漂浮着,模糊的光芒覆盖着一整座王城。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像是出现许多透明的裂缝,那些裂缝从天空一一地出现又消失了,缓慢如同白色的雾气一样。
飞雪。春花。夏露。秋霜。
墙缝沿着裂隙溃散在风中的碎石,成为无数个久远的幸福。时间溶解了外露的砖石,布满粗糙的表面化作光泽消失。于是记忆中你的手你的面容你的微笑,渐次覆盖了我的脸。却无法拼凑成一个年轻的爱。
然后我看见了易暖,我长大成人的小哥哥。
他站在院落的中央,我看见他漆黑的瞳仁和长袍,在转身的一刻,全部变成黑色如同纯正的金墨。
那些往事一幕幕出现在他清澈的目光中,如同梦境般交替地上升下沉。我仿佛看见暖小时候,他和我一起明媚地笑,笑容又单纯又干净明亮,像是最舒展的风最温柔的云。
梦境的来路被雪花铺满。客往人稀,柳木扶疏。
我听着白色落满整个辽域的声音,那些像是梨花在空中缓慢地聚拢,又全部地弥散。
漫长的冬天又开始了。
然而悲伤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在凡世的冬天来临的时候。这一次离开的,是王。落蝶轩渐渐没有人居住了。门前悬挂的龙灯在黑暗中摇曳着,温暖的红色的灯光一直弥漫到长街。这座城市的交错依然如年华一般流转无边。喧嚣像是银色的雨水,一遍一遍地漫过人们的头顶。那些年轻的女子还在编织着歌舞升平,那些策马少年在多年之前扬尘之后回首来路时的空旷。有谁记得那红尘中埋葬了多少等待的目光,还有清晰得毫发毕现的记忆。
我回到了辽域,只是王已经离开。我不知道他为了一生所爱的自由去了什么地方。他的命运在千里之外盛败衰荣,他的离合或悲欢,淡去如天边的星辰。我可以想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正在一天天地变成英俊挺拔的男子。也许他的身影此刻慢慢地消融,消融于长街的尽头。风扬起他的长袍,翩跹如同绝美的舞步。我知道在他的记忆深处埋藏着一张和我相似的面容,无论我在有生之年可不可以和他相见,无论他在何处。
我手中龙灯的光芒在浓重如夜色一般的缠绕下渐渐淡去。小时候听娘说,每一个人在年老的时候,都会回到家乡,叶落归根。那些无法回去的人,就成为了漂泊的灵魂。我想知道辽域会不会是暖的故乡,他的剑会不会葬在那片碧绿回旋的流水下面。
王城仍是我一个人的王城,我还是要寂寞地守下去。
光阴浩大,王朝繁盛。宫城在身后的雨中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凝固的玻璃花园。
绿色如同终年不散的雾气,带着变换而纷乱的光和影,汹涌地冲入视线,在视网膜上凿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无数的游鱼。
他的剑法直接而致命,如同一声飞鸟短促的破鸣。那些刀客被他手中的锋芒不断地覆盖笼罩,最后被白色的光亮从身后穿行出来,我看见他们的身体支离破碎。
然后一切都变成绯红色,将一个人的轮廓笼罩上淡淡的光。他站在我的面前,花瓣纷纷融化在闪亮的瞳仁里。
像是一瞬间胸口微微的温热。心中的某处,被柔软地捧在手上。然后我的眼泪落下来,渐染了我和他白色的长袍,大片大片的水渍在长袍上绽放如同莲花。
天边滚动着惊雷如同最细密的鼓点。我听见一声声划破苍穹的呐喊。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