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阻塞（二） “诶 ...
-
“诶诶有谁会医术的过来一下，解大侠要死啦！！”
祁筱一进府中便开始大声招呼了起来，那嗓音差点就把房梁上的积灰震下来了，“快点快点！再不来他就没命了！”
祁府的下人们赶忙围了上来，却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解筹死气沉沉地蜷缩在祁筱的臂弯里，脑袋无力地半垂在外，眼底发青，一副半死不活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
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还得让人横抱着往府里走啊！
祁府的老主管丁叔暗自揪了把汗，赶忙上前吩咐道：“我这就派人去请郎中——”
“不用郎中不用郎中，丁叔您就行！”祁筱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松，解筹来不及反应，竟是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他那腿上破了个口，你就照着之前的法子给他捆住就行！”
丁叔蹲下身子细细瞅了一眼解筹的腿，登时吸了口冷气，他不顾祁筱刚刚的阻拦，立马吩咐下人道：“快去请郎中！”
祁筱见丁叔脸色不对，也有些犯怵道：“很严重吗？”
丁叔急的额头都出了汗，他一拍大腿焦虑道：“这还不够狠啊，少爷，他大半个小腿的皮都没了！”
祁筱还是有些发懵道：“可，可您看，这伤处——”
“您仔细瞧瞧啊！”丁叔接过下人刚拿过来的药箱，一边掏出止血的药膏一边道：“他是血流的太多，大半碎衣粘上血后黏在了腿上，把伤口都粘住了。”
解筹估计是刚刚被祁筱那一下给摔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向面前忧心忡忡的丁叔，又抬头看了看满面愧疚的祁筱。
“祁西亭，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横抱回府我都只是想揍你，可你刚刚把我摔地上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改主意了。”解筹冷笑道：“今晚你就跟煤球雪团共度良宵吧！”
“共渡什么？”祁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祁筱一见祁笙，就仿佛遇见了救星一般向他那边奔去，一边跑一边喊：“哥，解筹他要把猫扔我房间，你快阻止他啊！”
祁笙微微拧起眉道：“见我连招呼都省了，你的礼数学去哪里了？”
祁筱赶忙顿住身子，假模假样地随意一礼道：“参见兄长。”
“都进书室去，我有话要问你们。”
“可解筹他的腿——”
“没断，让他自己走。”祁笙拧巴着脸看向祁筱的臂膀，眉间的疙瘩似乎更深了一些，“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其实我也没拉扯他啊......我只是单纯地抱着而已......”
祁笙一记眼刀飞过去，祁筱登时便不敢出声了。
祁笙头也不回地往书室走去，这次身后跟着的可不止是解筹了，还多了个委委屈屈的祁筱。
三人进了后院。
“你做饭去。”祁笙忽然对祁筱说道。
“啊？做饭？”祁筱愕然睁大了双眼，“可是——”
“食材我让丁叔放在灶台旁边了，去。”
祁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兄长的话不敢不听，他只得照做。
待到祁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祁笙才对解筹道：“进屋。”
解筹从祁笙回来后就没和他搭上一句话，他本想装个可怜后再往里走，却碍于腿上确实疼痛，不得已进了书室。
室内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空气融化了室外的一片寒意。
“坐桌上去。”祁笙从屋内柜格里取出药箱。
上，上桌子？
解筹看了一眼身前干净平整的桌案，心里有些发憷。
自己身上这斑白脏乱的石灰还没清理，这一屁股往祁笙桌案上坐，即使再小心，也难免会弄脏。
“愣着干什么？上去。”祁笙淡淡道。
“会弄脏。”
“反正最后擦的也是你，上去。”
“可是——”
“你不上去我就出去。”祁笙下了最后通牒。
解筹一屁股坐上了书案。
祁笙抚住他的伤处，眼见那一条条布缕黏在血口上凝结成块，他眉宇间的阴沉愈发明显。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容触及的旧事。
“血水已凝，不宜再用热水化开，你且忍着。”祁笙摁住解筹的膝盖，趁解筹还在当机状态，一把扯下黏连着伤口的布条——
“嘶——”解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忽觉微风拂面。
那暖风宛若安抚的柔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心，像是要把那团疙瘩揉开似的。
是无尽的温柔与宠溺。
“奇怪，这屋里怎么有风啊，哎哟——”
祁笙把刚刚撕下的布条扔到了一边，而后淡淡道：“多余的东西已经去掉了，现在给你抹药。”
祁笙拿出一罐碧绿的药膏，看也不看地就开了崭新的盖子，把膏体往疮口处抹去。
解筹咬紧了牙关才没痛叫出声。
明明刚刚被击伤，被炸飞，被落瓦压制时，都是疼的，甚至都比现在还要疼，可那时却还能夸夸其谈、笑遍风声。
为何现在，心上人给自己抹个药，却要拿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痛呼出声的欲望。
解筹忍得辛苦，憋得脸红。
祁笙明显感受到了解筹身子的颤抖，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没说什么，手上却是放轻了动作。
那绕颈而过的微风此刻又吹回了脸侧，力度是愈发的轻柔与和缓。
好似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绞捋着炸开的狐狸毛，一下又一下。
“谁砍的你？”祁笙忽然问道。
“不清楚，也许是朗天，也许是他身边的人。”解筹小声道，他不敢乱动，因为但凡他一晃脑袋，便会有白灰从脑袋上纷洒掉落。
“其他人，随你自己处理，该寻仇的寻仇。”祁笙拿起纱布，眸子里晦暗不明，“朗天，你不可以动。”
解筹苦笑一声道：“如果我就想整整这胖子呢？”
“祁筱已经替你出过头了。”祁笙缓缓将纱布缠在解筹的伤处，“再打，怕是真的要闹出人命。”
“礼部消息来得很快，祁筱刚打完人，机关鸟就把消息传来我这边来了，郎风画已经去卿外杂院领人了，但这事终归是他理亏，照他的性子，是不会去圣上那里告你一状或是与我翻脸的。”
纱布缠的很细，宛若包裹的是一件易损的珍品。
“但他一定会寻仇。”祁笙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他仿佛想以唇齿之力咬碎切断什么似的，却又在那些字词蹦出来前生生将其闷回喉咙，咽进肚子。
满口血腥，入喉皆苦。
“主上，你有事瞒着我。”解筹忽然道，“你愿意讲讲吗？”
祁笙猛地愣在了原地。
“我没有想试探主上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解筹的声音愈发的低了，“只是觉得您现在，好像很难过。”
“我不愿您因我而难过。”解筹低头看着祁笙，眼睛里满溢着温柔，“我更不愿意您因为其他人或者其他事情而难过。”
因为那样只会令我想要撕了他们，碾碎后焚毁，让他们伤不到你半分毫发。
绒狐银齿满口，獠牙亦可杀人。
“所以我不会动朗天的。”解筹微笑道，“您大可放心。”
祁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收拾起了散落满地的药材。
“好啦，我把我的心里话说给主上听了，主上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一些事情啊？”解筹微笑道。
祁笙无意间的一个抬眸，撞上了解筹笑意漾冉的双眼。
那柔顺的风儿忽然便大了，吹得解筹发间白灰飞舞。
祁笙躲闪不及，石灰入了眼，刺痛袭来。
“主上！”解筹不顾腿上刚止血的伤处，一把扶住祁笙后焦急道：“我去拿水，您——”
“别走。”祁笙忽然低低叫道。
或许是被石灰辣着了，他的眼角耳尖俱是通红一片。
“主上，你还好吗？”解筹扶着祁笙，满面掩盖不住的焦躁，“您得去洗洗眼睛才行。”
“解玉微，我问你个问题。”祁笙依旧是半跪的姿态，他弓着身子，哑着嗓子轻声道：“你会骗我吗？”
“不会。”解筹坚定道，“只要您问，我绝无欺瞒。”
祁笙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解筹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几寸后，才听他低声道——
“那若是我以后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信您。”解筹的眼里亮晶晶的，好似藏着星辰，“我信您不会为了害我而骗我。”
“若是我伤你呢？”
“我信您不会为了害我而伤我。”
“如果是伤的很深很深，深到没有医者可以过来缝好你的伤口，深到没有时间来冲淡你的疼痛呢？”
“这样啊，”解筹微笑道，“那我就只好信您有办法让我带着这残躯活下去咯。”
“主上，别问了，我不怕您骗我，也不怕您伤我，更不介意您伤我伤的很深很深。”
“只要拿刀的那人是您，我不在乎这刀是落在我的脑袋上还是心口里。”
“我信您。”
祁笙略略睁开了通红的双眼，解筹看见他的眸里含着泪。
“去吧，”祁笙沙哑道，“给我拿盆温水来。”
解筹赶忙起身奔向后厨。
待解筹跑的没影后，祁笙才缓缓地垂下头。
忽而狂风四起，屋内纸张乱洒。
风停的那一刹，一滴泪重重砸在手背。
碎的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阻塞（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