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天远霞》炝炒烟丝儿

34、价值的衡量

　　我犯错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在被血鬼术吹走的一瞬间，时透心里这么想着。

　　因为大意，我被吹了很远，现在必须尽快赶回战场。
　　那只鬼，很强，仅凭那对兄妹和睡在隔壁的剑士，根本无法招架。

　　他们会被那只鬼杀死，在两炷香之内。
　　失去了他们的牵制，整个村子都会遇袭。失去刀匠打造的日轮刀，鬼杀队会面临非常险峻的危机。

　　而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的疏忽大意所导致的！

　　快点……再快点！要赶紧回去行使身为柱的职责！

　　【无一郎认为，柱的职责是什么呢？】
　　这一刻，时透突然回想起这样一段对话。

　　熟悉的青年斜斜地倚在紫藤花架下，眼眸缝隙之间落下的是薄而碎的光点，他亲昵地揉了揉身边少年乌黑柔软的发。

　　时透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灭杀恶鬼，时刻保持清醒的意识，做出对鬼杀队最为有利的判断。】

　　听到这样的回答，面前坐着的青年露出了稍显困扰的神色。

　　那时的无一郎并不理解，甚至心里可以称得上是委屈的。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啊……

　　说到底时透至今也没明白，然而回忆却先一步思绪被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呼救打断。
　　“哇啊啊啊！鱼！鱼！”

　　张皇到语无伦次的尖叫穿过林子直达耳膜，时透眼角余光瞄到了正不停奔逃的短褂男孩，身后追赶着的是一只金鱼模样的鬼。

　　鬼和小孩……
　　时透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大脑在这时高速运作，极为冷静地思考着利弊得失。

　　小孩，作为一名刀匠，打造兵刃的技术应该还不成熟，所以没有必要优先解救。

　　金鱼怪朝着男孩伸出了自己的蛙蹼样的爪子惹得一阵高分贝的语无伦次：“唔哇啊啊！咿呀！救命！要被抓到了！”

　　时透这时仍旧没有施以援手——就感觉而言，这并非鬼的真身，而是由血鬼术制造出来的傀儡。
　　所以他更没有理由在这里停下脚步。

　　如果整个村子都已遇袭，就应该率先解救村长和那些技术精湛的能工巧匠……

　　“唔啊！！！”
　　随着一声闷哼，短褂少年终于被那个傀儡一把抓在手里，看样子随时可能变成滩肉泥！

　　这一切时透都用余光瞄到了，他锁紧了眉，内心明显动摇着。

　　【假如遇到了非常危急的情况，我清楚，我并不能救下所有，所以我要去解救更有价值的人。】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无一郎？把拯救这一行为变成非黑即白的价值衡量。】

　　【我这样思考……是有什么不对吗？】
　　【嘛，虽然这样的想法我无法否认其中的正确性。不过无一郎啊，弱小并不意味着毫无价值，实力并不是增加其价值的全部“砝码”。】

　　青年的声音轻缓而低沉，像是一串挂在廊檐下静默的竹风铃。
　　某种程度上，他是非常称职的引导者。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呢？尽可能多帮几个人对无一郎来说，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哦。】

　　某一瞬，青年的嗓音和炭治郎的话语跨越了时空的桎梏，最终重合到一起——像这样勤于助人，最终也就相当于是在帮助自己呀。

　　时透的脑子彻底混乱了。

　　难以思考的大脑让他的困惑下意识脱口而出：“所以……‘拯救更有价值的人，为鬼杀队取得最大的利益’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吗？”

　　几近无声的问询随着耳畔略过的风吹进往日的木质廊檐下，那里有青年的耐心解答。

　　【不对哦，这应该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单从收益上讲，无一郎的想法完全没有错误。可是，柱的职责应该不仅仅是这样吧？】

　　青年将自己的乌发散开，手指伸入其间一下一下地将之理顺。

　　【强者保护弱者，弱者保护比自己更弱的，互相扶持，后继有人。每一个加入鬼杀队的剑士，都继承了远古的过去，并为遥远的未来能继续传续而存在着。

　　……薪火相传？我想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吧？】

　　【且不谈这些，我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不是吗？或许，在那一刻，你取得的收益是最大的，可放到一天，一个月，甚至是十年二十年之后，那都是未可知的。

　　人类之所以还没有被鬼打到，正是因为他们的多变，以及拥有的潜力——】

　　【是“无限”】

　　随着青年笃定话语的落下，雪亮的刀光一晃而过，抓住男孩的那只鬼的手臂应声而断。
　　男孩没有准备，带着天狗面具的脸狠狠摔在地上：“唔唔！”

　　仔细瞧，被鬼追赶的居然是先前和无一郎有过过节的小铁！

　　“你很碍事，可以尽快逃离这里吗？”时透无一郎一个闪身便挡在男孩前面，姿势半跪着，将重心沉到两腿之间。

　　宽大的衣袖堆叠在手肘处，像是随时准备出击一样，他手中紧握着的是早已出鞘的日轮刀，刀刃之上是山雾松风一般的青绿色。

　　虽说选择了救人，可无一郎的眉一直是皱着的。
　　因为此刻的他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选择究竟正不正确，那遥远的未来并不清晰。

　　时透无一郎，顶着刀匠村可能会被屠尽，鬼杀队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的沉重压力，救下了这个孩子。

　　不过，事情也没那么严重，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能解决这只鬼。
　　救下这个孩子，他还是能赶得回去，来得及！

　　想罢，时透的刀再度以肉眼难以辨析的速度砍下金鱼傀儡的头颅，但鬼却并未死去。

　　即便砍断了看似脖颈的地方，身体也没有崩毁，还完成了再生。
　　——那就是，这边吗？

　　下一刀，他将金鱼背脊顶着的玉壶一斩为二。
　　一套动作流畅而干净，行云流水一般，让人想起天边舒展的火烧云。

　　随着长刀入鞘发出“哒”的脆响，金鱼傀儡化为飞灰消散。

　　它的力量来自于壶……果然是由血鬼术所制造的怪物。
　　时透心里分析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却从一侧扑过来。

　　“唔啊啊啊啊啊！！谢谢你！”小铁一把搂住了无一郎的脖子，危机解除，小孩一下子就闹腾开，双手因为激动的情绪不停地上下挥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唔哇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海带头的！！！”短褂小铁一个熊抱，跟树濑一样缠在了时透身上，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

　　仿佛透露出一点了不得的信息，时透并没有生气，只是带点不解地问：“所以，海带头是说我吗？”

　　小铁羞愧地捂住脸：“因为我曾经很讨厌你！所以对不起啊啊！！”

　　时透无一郎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讨厌，他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现在可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要赶去村子里，你想办法自救吧。”

　　“请等一下！！铁穴森先生也被鱼怪袭击了！！钢铁塚先生正在废寝忘食地研磨那把锈刀，哪怕只是停下一小会儿，都会导致整个研磨工序前功尽弃啊！”说着小铁一把跪倒，“请救救他们吧！！”

　　“可是，我……”时透很想说，村子那边有上弦鬼，仅凭两个连甲级都不是的队员和一只鬼根本抵挡不住，他必须得去保护那些队员，保护村子。

　　但他看着泪流不止，簌簌发抖的少年，这些平时可以轻松说出来的话就像堵着一般，自己如何都开不了口。

　　【你一定能重新找回自我，无一郎。】

　　主公大人的话忽然响起，时透下意识地拍向自己的脑门，久远的记忆逐渐浮现。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混乱，先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活下去一事上吧。只要你还活着，就不愁没有办法。】

　　沉静宽和的嗓音散去，浮现出的却是自己最为眼熟且不敢忘却的面容——
　　【不用担心，无一郎一定能找回你失去的记忆。】

　　青年的浅笑声犹在耳畔，温柔的眉眼，束起的长发，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是心中最眷恋的地方，只见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眸敛成狭长的弧度。

　　【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契机。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将盘踞在你脑海中的雾霭吹散。】

　　【所以，不要着急，无一郎。】

　　主公大人，霞，我不知道现在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耳畔是“呜呜”吹过的疾风，男孩的嗓音穿透了大片树林。
　　“唔啊啊啊啊！太快了！！”被一把抗在肩上的小铁身子被颠得仿佛是被筛的糠，“请慢一点！拜托了！只要再慢一点就好！！”

　　“说话会咬到舌头的。”
　　“我不要啊啊啊啊！”

　　小铁少年的大叫惨得像被杀的猪，无一郎全然不顾，以全速赶路。

　　选择帮助他们的话，不就没办法保护村子了吗……两全兼顾，我能做到吗？

　　不，我能做到。
　　因为我是得到了主公大人认可的，鬼杀队霞柱——时透无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