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执子之手不思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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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舞薇山的路上，有座很安谧的小镇，名叫冰鲤，居民不多，总是默默地劳作，慢慢地行走。白墙黑瓦的屋子，似是有些随意地散落在镇上，傍晚时升起淡淡炊烟，漫开暖暖菜香，仿佛为小镇披上了最柔美的衣裳。
客栈前有条小河，河水缓缓流淌，触手有些凉。食指轻轻搅开涟漪，柳抒暖看了看身旁抱膝发呆的张锁唯。
张锁唯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
她继续荡开圈圈涟漪：“锁唯，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这是个让人很舒服的地方。”他的眉间漾开浅浅的暖意。
柳抒暖停下手指，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住在这儿？”
“以后？什么事情以后？”
“年纪大了以后，厌倦了江湖风波、刀光剑影，想归隐的时候。”
他嗤然一笑：“我本来就不需牵涉什么风波剑影，我不过像个小混混，又没肩负什么事关武林安危、天下兴亡的大任，随时都可以找个地方歇息，然后……慢慢等死。”
柳抒暖看着张锁唯干净的笑容，自己却笑不出来了，心中悄悄一疼。
张锁唯看到了柳抒暖眼中的变化，笑意却更暖：“其实慢慢等死很好啊，也许会比忽然就翘辫子要幸福。”
一尾小鱼悠悠游来，绕着柳抒暖停在水里的手指转了个圈儿。她拿出浸得有些冰凉的手指，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那些话……呵，小混混，那我呢？是不是也算个小混混？”
张锁唯大摇其头。
柳抒暖隐约猜到了他的理由，牵牵嘴角，也抱膝而坐，默然望着汩汩流动的小河。夕光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浅浅的红。
有妇人从对面的屋子探出身来，声音亮而温柔：“阿宝，回家吃饭喽——”
“就回！”蹲在屋外玩泥巴的小男孩脆生生地回答。
张锁唯忽然闭上了眼，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你的小名也叫阿宝？”柳抒暖问。
张锁唯睁开眼，眉头已然舒展，道：“是啊，我好希望也能有人喊我回家吃饭。”
“那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回去过，又被赶出来啦，我爹娘都是要强的人，总指望我混出个人样再衣锦还乡……”张锁唯说这话时并没有抱怨之意，只有些微的无奈。
柳抒暖想起了弃她而去的父母，不知如果自己哪天出人头地，他们会不会来找她，会不会后悔？不过，当时总要放弃一个人，也许弟弟留在他们身边，会比自己更好吧？她想着想着，不由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张锁唯放下抱在膝上的手，轻轻地搁到了柳抒暖的肩头：“父母丢下孩子，总是会心痛的吧。他们暂时把我赶走，其实也十分不舍，非装作心硬如铁，我又怎会看不出来……”
她握住肩头那只手，暖意从掌心悠悠漫到心间，本想说声谢谢，却似乎不必。
“抒暖，回客栈吃饭啦！”张锁唯语带笑意。
酒窝绽放在唇畔，柳抒暖站起身来，忽然发现那只温暖的手还在掌心，连忙松开。一抹嫣然从腮边悄悄透出，她低眉浅笑，道：“还真的饿了。”
离开冰鲤的第三日午后，柳张二人到了舞薇山。站在山脚抬眸而望，山势并不陡峭，漫山皆是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生机盎然而沉静娴雅，宛如冰清处子。
走在狭窄幽静的山道上，张锁唯说：“蝴见和蝶沫住在半山腰那儿，蝴见喜欢别人直呼她的名字，蝶沫无所谓，怎么叫都行。抒暖，她们一定能解掉你身上的咒的！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咒……但我相信她们。”
“能现在就破解自然是最好，”柳抒暖的衣袖拂过身畔垂藤，“但你也要相信我，即使这咒解不了，我也可以活得很好，等十八年过去，它自己会消失的。”
“嗯，我信你。”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半山腰，眼前是一座精致的小石屋，外壁雕着形容各异的蝴蝶，清扬的琴声缭绕耳畔。
蝴见善琴，蝶沫善歌。张锁唯上前叩门，唤蝴见的名字。
琴声骤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丝略带妖异的花香从屋中幽幽飘出。
门内的女子一身黛衣，冰肌莹彻，杏眼透着微微凉意，玲珑粉唇一张，音色美而冷冽：“你来了，她是谁？”
张锁唯简叙来意。蝴见颔首，尾指触上柳抒暖的眉心，凝神感受，片刻，眼中神色微微一动，道：“你……不是凡人吧？”
“我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孤儿，蝴见觉得，我属于六界中的哪里？”
“很奇怪……都有点像，却都不相同。你中的咒也怪，我从未接触过。”
柳抒暖将这咒的情况告诉了她。蝴见黛蛾长敛，半晌无言。那双杏眼忽然一闭，睁开时眸光温暖柔和，带着笑意——蝶沫出来了。
“蝴见说她不懂这咒，让我来看看……”她伸手贴住了柳抒暖的掌心，半晌，“咦”了一声，收回手，托腮沉思。
张锁唯有些不安，道：“沫儿，没见过的咒，就解不了么？”
“那也未必，潜心研究，还是有可能破解的。”蝶沫慢悠悠地答道，“只是沫沫和小见最近懒得不得了，这咒又十分麻烦，我们边玩边想，说不定要想个三五年。”
张锁唯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蝶沫捏了捏张锁唯的鼻子，道：“嫌慢哪？三五年能想出来那都算是好运气啦！小唯啊，人家中咒的小妹妹都不担心，你急什么？”
“我……”张锁唯在蝶沫的面前有些像个小孩子，一时无言以对。
柳抒暖笑道：“沫姐姐不要欺负锁唯了。三五年怎么也比十八年要好，若二位姐姐有暇，慢慢想便是了，我们再下山玩几年，哪天回来忽然发现你们已大功告成，那也很好啊。”
蝶沫素手一扬，不轻不重地打了柳抒暖一下：“姐姐哪里有欺负他？明明是他……嘻，我不说啦，蝴见叫我唱歌给她听呢。你们可以下山去啦，这一痛不醒我记下了，三年后你们回来一趟吧，即使没想出破解的法子，蝴见酿的衔云醉也可以喝了，见者有份！”
蝶沫笑吟吟地挥手道别，关上了门，屋里传来了空灵婉转的歌声：“山居静，花香清，不觉时光悄流去；冷雨飘，飘入窗，润湿衣襟润湿心；我在等，为何等，却不明；遗失了，澄澈的，赤子心；夜深沉，空山寂，自言自语听不清；莫名的愁绪，岂可用漫漫回忆驱得尽，驱得尽，偏吝啬一滴，泪。”
“回首看，千万里，连绵不绝，你我的足迹；远远近近，听见曾经繁华里，笑声如铃。信手涂，是苍凉笔，凝目望，水雾蒙蒙，姑且忘前尘，一醉如诗睡梦里……”
柳抒暖轻声重复着这歌，唱罢，低低叹息，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张锁唯问。
柳抒暖沉默少顷，道：“如果你没有被扔到不识谷，会去哪里？”
“不知道，闲逛江湖吧……你呢？”
“我也是。”
“那就一起逛咯！”
“……”
“不好么？那我们就分开逛……”
“……”
“其实你有事情要做，有人要见，是吗？”
“是，然而很多人和事我都不记得了，而记得又很想去见的那个人，我却不敢见。”柳抒暖微垂眼帘。
张锁唯道：“是你师姐？”这些日子柳抒暖曾和他提过掌门师姐凤谜。
柳抒暖点头，道：“你是不是也有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没有啊，我想见就去见，被赶被骂或者人家不见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去过了，以后就不会后悔。”张锁唯咧嘴一笑。
“那我先回鹄阳，星哥哥那里算是我一个栖身之所吧。我上次见到他没有多久就被狐妖捉了，很多想问的话还来不及问。你呢？”
“我就跟着你吧，逛哪里都是逛，也许还能帮你点忙呢。你不会嫌我累赘吧？”
“怎么会呢？”她的声音很温柔，就像这山间的清风。
从舞薇山回鹄阳的路途似乎显得比去时要短，二人一路谈笑风生，暂时抛却了种种负担忧虑。欢愉的日子千里马一般奔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鹄阳城。
他们在秦府门前停下，守门家丁一见到柳抒暖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招呼，说少爷现在后花园中。
柳抒暖浅笑着点了点头。
走进后花园，鼻中飘入越岁玫瑰的奇香，柳抒暖对张锁唯道：“你想不想等老了之后，再做一会儿年轻的自己？可以去碰碰那越岁玫瑰。”
张锁唯俯身轻触玫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回过头看看柳抒暖，问：“这样就可以了么？”
“这就要看缘分了，记得十年后回来再碰它一次。”
“阿暖！”秦隐星迎面走来，“你回来了，还好么？这位小兄弟是……”
“小弟张锁唯，是抒暖的朋友。”
秦隐星望着柳抒暖，眉眼间满是关切，问道：“那天你被抓走后，发生了什么？”
有片刻的犹豫，她本不想告诉秦隐星，令他徒增担心，只是若要在秦府住一段时日，难免会让他见到自己发作的样子，便告诉他中咒和上舞薇山的事情。
秦隐星的浓眉深深蹙起，半晌无语。
“好啦，不要为我担心了，这咒也不算多可怕。”柳抒暖嫣然一笑，“我还有好多事情要问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执子之手不思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