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的心》芬阿娜

3、第 3 章

　　独自在起居室吃完了饭，鹿原收拾了一下屋子，看了眼挂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今天一天没有什么新入的预定，考虑到也许会有情侣这个时候过来开房，尽管旅馆不远处就有一家爱情酒店，不想错过任何机会的鹿原还是回到了柜台前。
　　佐间川的社员们陆续回到了旅馆，看到自己在看书的真由美，跑过来问自己在看什么，听说是一本新出的外国小说，她立刻兴致全无的吐槽那种书看着很容易睡着，和杏一起回了房间。藤田和今井更晚才回来，藤田看到自己的时候说了声“辛苦了。”，鹿原注意到他的手上提着几袋印有家乡名称的土特产。
　　入住的客人，就剩佐间川还没有回来。距离10点就差半个小时，鹿原想到附近几处适合情侣消遣的酒吧，思忖他们等会锁门的时候也不会回来了。安静的夜晚只剩小竹林的虫鸣，看书看的有些疲倦的鹿原，放好书本，打开了电脑，随便在视频网站上点开了一个播放量高的综艺片段看了起来。
　　本来被视频逗着笑起来的鹿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吵架的声音。就在旅店的不远处，无法放之不管，鹿原起身往门口张望。
　　漆黑的小竹林旁，背影很像佐间川的人，正被一个神色愤怒、上班族打扮的男人抓着衣领，一旁还有那个叫做户田的女子惊叫着拉住想要打人的男人的衣摆。被抓住的佐间川说了些什么，男人听后大叫着扬起手就是一拳头打向了他的脸，佐间川没有站稳，向后倒了过去。
　　“住手！”鹿原下意识的喊出了这句话，慌忙朝他们跑去。
　　打了一拳还不够，男人又照着佐间川的肚子踢了一脚，佐间川没有闪躲。
　　“住手！再动手我就报警了！”赶来的鹿原拦在两人的中间，愤怒的男人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想冲上去，鹿原立刻张手和户田一起将他拉住。
　　“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好，什么东西。”情势已经非常紧急，倒在地上的佐间川还像分不清状况似的，用着极为冰冷的语气挑衅的说着。“你少说点话！”心急的鹿原忘记了两人间主客的身份大声喊，本来被拉住的男人闻言，发了狂似的想要挣脱，两人一时间没有抓住他，男人照着佐间川的脸就踹了过去。这一下打得佐间川发出了低沉的呻

　　|吟。
　　顾不了太多的鹿原顶着男人凶狠挥舞的拳头，拿身体挡在了佐间川的身前，他慌忙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您好，我是住在xxx街的鹿原胜平，这里有人当街闹事...”鹿原还没说完话，手机就被男人一把夺走。“关你什么事！”男人瞪着自己大吼。鹿原直直的看着他，镇定的说道“这位先生，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矛盾，现在是休息时间，您这样吵闹，我有权报警。”
　　一直拉着男人袖子的户田也连忙劝男人不要这么激动。“请您把手机还给我，要不然我就只能请您和我去警察局走一趟了。本店小本生意，您这样在店门前闹事，我肯定不能置之不理。”看着像是上班族的男人也许是为自己话语里的威胁退缩了，瞪了瞪自己，随后将手机用力扔到了佐间川的身上，这样还不解气，他对着佐间川的身上吐了一口口水。“算你走运！”男人凶狠的怒吼，转身就走掉了，穿着高跟鞋的户田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跑着追了上去。
　　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总算松了口气的鹿原回过头，造成这一切的男人还躺在地上，捂着被踢出血的半边脸没有起来。
　　“佐间川先生，您没事吧？”鹿原问道，佐间川没有回答，“能起来吗？”倒在地上的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往下看的视线注意到了地上的血迹，鹿原立刻说着“我来帮您吧。”不等回话便将佐间川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身体相触的时候，鹿原像是反射性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佐间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鹿原假装坦然的回答。
　　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的佐间川，几乎将半个身体覆盖在了自己的身上。这种消失了许久、熟悉又别扭的感觉再次升上心头。
　　12年前，自己曾经和他做过那些丢脸的荒唐事...
　　“老板，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脸看，会被误会的。”佐间川的眼睛看着地面，语气轻松的说道。一时间陷入回忆而忘记了自己在打量他的鹿原，尴尬的脸都红了，“不、不好意思。”鹿原收回视线慌张的道歉。
　　“不用在意啊，没什么大不了...”佐间川低沉的声音轻声说着。
　　这句之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为了配合受伤了佐间川，鹿原走的比较慢。“嘶...”佐间川的嘴巴发出了小声的将血液往回吸的声音。“您没事吧？”鹿原下意识的问道。“没事...只是牙龈有点出血而已。”仔细听，就会发现男人的声音稍许有些模糊不清，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鹿原抬头迅速的看了看佐间川，被打的地方在另半边脸，看不见状况，不过听声音，应该是肿了吧。“店里有医疗箱，等会儿我给您送过去，流血了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佐间川没有马上回答，鹿原就当他是同意了。
　　以前，上小学脾气火爆的弟弟也会在学校里和人打架，每次哭肿了眼睛鼻青脸肿的跑回家，都是鹿原帮他处理的伤口。弟弟是伤痕体质，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容易化脓，留下疤痕...鹿原回忆了一下医药箱的位置，喜欢和人保持友好关系的鹿原，更是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什么用到它的场景。
　　两个人就这样回到了旅店，鹿原将佐间川送回了房间，佐间川回到房间立刻将口里的血液吐到了厕所里。在灯光的照射下，佐间川的半边脸已经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可能是被鞋子刮破了，脸上的皮肤还渗出了血。看着他流血的半边脸，鹿原马上抽出纸巾递给他“请您按住伤口，我马上就上来，门我先不关了，不好意思。”意外听话的佐间川接了过去，按在了出血的位置。
　　回到起居室，鹿原拍干净医疗箱上面浅浅的灰尘，将纱布从里面拿了出来，剪成了一个长方形，他从冰箱里取出用来冰啤酒的冰块，用纱布系好，将它包成了一个小包裹。
　　回房间的时候，佐间川捂着伤口坐在榻榻米上，盯着眼前的茶几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自己进来了，只是说了声“好快，”，鹿原跪在榻榻米上，将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
　　“这个给您，”鹿原将棉签和消毒药水拿出来，佐间川没有接过自己伸过去的物品，只是望着自己。被他这样的举动搞得有点不知所措，鹿原心想他可能没明白这是什么，于是说“给伤口涂涂酒精比较好，可以消毒。”
　　“我没做过这种事情。一般破皮什么的放着不管几天就好了。”他态度里的无所谓，让鹿原想起来弟弟之前因为疏忽导致伤口化脓送去医院动手术的事情，鹿原不放弃的说道“要是不注意结果发炎了会很麻烦的，您还是，”
　　“用‘你’就好了。”
　　“啊？”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事情上被打断，鹿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佐间川看着自己的视线直勾勾的，让人想要逃避。
　　“你一直都在用尊称，没有必要。”
　　尽管被他的关注点搞得一头雾水，鹿原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染红了纸巾的伤口上，他将举着药物的手更往前伸了一点，“哦哦，不好意思...你还是擦一点保险。”
　　“那你帮我吧。”男人盯着自己的脸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
　　“这个...”
　　“反正我也没这样处理过伤口，就你来吧老板。”
　　不知道为什么佐间川的语气里有着让人难以反抗的态度。
　　眼前这个一直以客人身份自居的男人，已经不认识自己了，自己只是以接待者的身份帮忙而已。更何况，他还受伤了，独自处理的确不方便，身为旅店店主更不能甩手不管。
　　立刻被说服的鹿原点了点头，抽出棉签打开了酒精的盖子，刺鼻的气味立刻往外喷了出来，有些心急的鹿原一边打量着他被血染红的纸巾，一边将棉签往里面沾了沾。
　　“可能有点痛，请你忍一忍。”这么说着，鹿原便靠了过去，男人捂住纸巾的手放了下来，鹿原小心的撕下被凝固的血液黏在脸上的纸巾，破开口子的伤疤露了出来。
　　还好不是很深，的确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不过万一没有及时消毒发炎了，到时候就不是涂涂酒精就能解决的事情。鹿原将棉签按了上去，也许是被药物刺激到了，佐间川坐在地上的身体动了一下。
　　“有点痛吧，对不起了。”
　　“不会...”佐间川的声音很轻柔。
　　鹿原就这样在伤口上轻轻的来回擦拭着，想要将药物涂抹均匀。
　　“那个女人竟然骗我...”佐间川突然开口，上午才亲热的叫她“美惠小姐”，现在便无情的称呼他为“女人”。
　　“她过来搭讪的时候，我以为她也是单身，想说一路上多点乐子，根本没想到会这样。一大早就赶路，好不容易弄完了工作，想要回来好好休息，结果横空杀出来了一个男朋友。”
　　不明白佐间川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细节，自己一路都没有对此说什么。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被人打了，觉得说清楚一点会比较好吧。专心在擦药上的鹿原只是“嗯嗯，的确没办法，谁能想到她有男朋友。”的应和了几句，酒精已经擦完了，接下来是加速愈合，防止留下疤痕的软膏。
　　“管好自己的女人啊，只会气急败坏有什么用。”佐间川生气的说着。
　　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打了，佐间川生气的指责虽然有道理，但经历了背叛，人们会大发雷霆也是情理之中。鹿原联想到了跪在自己面前妻子的背脊，他用着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反驳“那位先生只是气疯了，一时间失去控制了，因为他很喜欢那位女士吧。”听到自己这么说的男人没再说话。无心暗指的鹿原又多说了一句
　　“谁遇到自己爱着的人和别人在一起，都会生气的。”
　　话一说完，鹿原猛然意识到12年前他也和佐间川因为同样的问题闹过矛盾，现在说这些就像是在有心责怪。无心说出去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不过，佐间川不是完全没认出来自己吗，他怎么会在意这些，是自己自作多情。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沉默，涂好了膏药，剩下的就是包扎了，鹿原伸手去拿药箱里的绷带和棉布。
　　“老板为什么离婚了？”佐间川的语气有些冰冷。
　　听到问题的时候，有了淤青被不小心碰触的痛感，鹿原虽然不想回答，但还是故作镇定的将棉布盖在了伤口上面，“因为她不爱我了。”这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伤痛。
　　“那你呢？”拉开绷带的手受到了阻力，手腕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被佐间川抓住了，有点被吓到的鹿原下意识的想要甩开他，却没有成功。佐间川的眼睛紧紧注视着这只手上戴着的戒指，“就算离婚了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摆明着一副不想找伴的架势。你还爱着她吗？”
　　这已经不是主客之间应该讨论的问题，佐间川近乎逼问一样的语气让鹿原微微皱眉，他抿着嘴没有说话。也许是自己的沉默让佐间川察觉到了他的越界，“对不起...”他出乎意料地小声的道歉，明明刚才还态度强硬的追问自己不喜欢的话题，现在又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般低下头，抓住自己的手也随即松开了。
　　“是我太失礼了...我只是好奇，不要生气。”示弱的声音和一向看上去自信又游刃有余的态度相去甚远，这样意料不到的反差让鹿原一下子有些无措了。
　　记忆中的他不会像这样低头。
　　鹿原连忙解释
　　“没有，我没有生气，过去这么久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谈的事情。”听到鹿原这么说，佐间川抬起了头，鹿原没有错过他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欣喜。
　　就算嘴巴里这么说，不愿意老实说出自己心意的鹿原继续完成手头剩下的包扎工作，“佐间川先生呢？你有没有想要结婚的对象？”鹿原随便转移了话题。想到佐间川轻浮的花花公子模样，鹿原认定他不可能是个想要安定的人。
　　“当然有啊。”佐间川的视线对着门，不假思索的回答，认真的语气听不出来半点玩笑的意思。
　　鹿原被他的回答稍微震惊到了。
　　有想要结婚的对象还这样玩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鹿原只能用去过美国的人爱情观都不一样来勉强回答。
　　“不论需要多少年。”佐间川又坚定的加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持续了很多年的单边追求吗？
　　鹿原没想到，佐间川这样的人竟然也有和自己相似的苦情恋情。
　　“那还挺幸苦的。”鹿原客气的感叹了一句，
　　“是啊...对方完全不知道。”说完他看向了自己，微微扯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看上去有点悲伤的笑。
　　“这样啊，那确实没有办法...”
　　连告诉对方都没有吗？
　　佐间川游戏人间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纯情的情感故事。而且他毫不忌讳的态度，让人明显的感受到了他对此的执着。不过，和自己同岁的佐间川，就算到了适婚年龄也选择不开口，一直持续着这种单恋吗？是因为什么原因开不了口呢？简直像孩子一样的单纯固执...
　　鹿原轻轻的按了按贴上棉布的绷带，随后挪了挪位置，去拿放在桌上的冰块。
　　时间，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啊...冰块触碰到温暖的指尖，鹿原不得不在心底默默的感叹。
　　如果这个人没有那张佐间川的脸，他就是鹿原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佐间川先生，希望你不要怕麻烦，把这个冰块尽可能的捂住红肿的地方。”鹿原将鼓鼓的纱布递到佐间川的跟前。刚才擦药的时候一切都过于顺利，看佐间川没有自己接过去，鹿原兀自塞到了他的手中。“冰块可以加速消肿，我想佐间川先生也不希望肿块越来越明显吧。”“当然。”佐间川边说边将冰块贴在了脸上。“谢谢你了老板。”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佐间川先生就...”依然碍于难堪的往事，不是很愿意在这间屋子里长呆的鹿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拍了拍手就想起身离开。
　　“陪我说说话吧。”佐间川用冰块捂着红肿的侧脸，说道。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一个人陷入尴尬的鹿原，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一小会儿就好。”佐间川又补充了一句，真诚的语气听上去真的想要聊天。“可是现在时间...”“都怪老板勾起我的伤心往事，我现在可心碎了。”佐间川打断了想要推辞的自己，嘴角的坏笑看上去完全没有伤心的影子。
　　“我还要下去看店...”鹿原还想推辞，“现在都快11点了，老板不是早一小时就关门了吗？我也独自一人，老板没什么事的话陪我一下总可以吧。”
　　母亲的确说了今晚不回来的安排。鹿原看着强行留下自己的男人，可能他是真的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吧...没什么特别可以拒绝的理由，鹿原只好点头。“那好，我先下去关门。”
　　“好啊，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