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的心》芬阿娜

2、第 2 章

　　吃完了午饭，母亲说道“今晚上就不回了，阿胜你可要打理好这边。”
　　看来还是要出门啊。
　　“嗯，旅馆人少，放心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鹿原笑着对门口穿鞋的母亲说，母亲关上了缩拉门，门和框轻柔的碰撞让鹿原又有了寂寞的感受。
　　要是母亲再次出嫁，这个家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吧。
　　鹿原抬头看了看出于父亲的兴趣，装修成传统日式风格的空旷住处。有点想喝酒的他，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才发现啤酒已经喝光了。
　　自己是不是也该振作起来，重新找人陪伴呢？
　　此刻不想去考虑复杂的问题，鹿原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重新回到了柜台前。
　　下午没有什么人来询问住处的事项，网站上也没有新增的订单。旅行淡季就是这样吧，也没有特别可以做的事情，鹿原百无聊赖的看起了书。
　　自己的家乡是靠旅游发展的地方，虽然不是日本大热的旅游胜地，但是附近没有被过度开发的自然景点年年吸引了不少人。鹿原并不想和其他的旅店一样，将店子改成更讨人喜欢的摩登装修，理由只是这里的寸土寸瓦，都残留着弟弟和父亲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鹿原想尽可能的保持住那份让人温暖的模样，只要待在其中，鹿原就会获得无法言说的平静。尽管让游客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只会让人觉得晦气吧，但是痕迹对于现世的人来说，就是记忆之匙，通过它，逝去之人给活着的人留下了他们对现世的牵肠。
　　“如果你能早点起来，我们就能更早出发了。”
　　藤田一板一眼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鹿原侧过头，和打算出门的他友好的相互打招呼。
　　“没办法，社长非要拖我们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一大早坐几个小时的车，肯定很累啊。”
　　那个叫今井的平头男人，双手搭在后脑勺，像是在伸懒腰一样。
　　“说话注意一点！”藤田立刻严厉的训斥他，同时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鹿原不在意的笑了笑。
　　“没想到奖励假期是来这边啊，社长说什么让我们这些每天只有电子产品的人好好亲近一下自然，就擅自作主了。公司获得那么大的成绩，去一个更刺激的地方更好吧，最好有比基尼美女的那种地方。”
　　“他可是社长，决定什么事情还轮不到你抱怨。而且不要像个思春期的小鬼一样不知廉耻。”藤田皱眉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和今井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原来是庆祝啊，这群人会在这里住3天，那个社长还算有心。
　　作为“社长”的男人，与熟人神似的脸出现在眼前。
　　如果佐间川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会做什么呢？也许也和自己一样，继承家业吧。鹿原上学的时候有听说过他是某集团的小开，不过小道消息，没人求证过，据说他本人非常抗拒这个问题，要么是无视要么直接翻脸。不过，去过他家一次就能感受到他身世的不平凡，一个人住在那样夸张的高级公寓里，还在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
　　脑海里正这样想着，男人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没办法我有工作，简直十万火急，再不回来公司就要倒闭了。”
　　“骗人，你就是想回来吧，才出门吃了个午饭就要回去，也不再陪人家逛逛。”
　　“美惠小姐你是本地人吧，逛了那么多次没有看腻吗？”
　　“人家想和你一起嘛～”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陪你一起出去，你就等等我，安静一小会儿就好。”
　　两个人打情骂俏的走了进来，鹿原抬头和他们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吃完饭就回来，也难怪女方会不满。
　　恢复了寂静的大厅，笼罩在一片阴凉中，显得格外的惬意，鹿原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没过一会儿，鹿原便听到身旁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刚上去没一会儿的男人拿着电脑出现在了楼道口。像是因为打扰了自己一个人的惬意，男人对着自己抱歉的笑了笑，随即走到柜台前的椅子旁，坐了下来。他打开电脑，从胸前的口袋里捞出一副近视眼镜，戴在了鼻子上，开始敲打起键盘。
　　看着忙碌于电脑的客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鹿原，想到也许是因为自己擅自把他和佐间川重合在了一起，所以才觉得一起呆在逼仄的空间有些不自然。
　　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这样想着，心底的不自然才会消失，鹿原低头继续沉浸在故事里。
　　自从保护自己的父亲和可爱的弟弟离开了以后，鹿原便发现了看书的乐趣，在文字那疗愈人心的宁静中，再沉痛的苦难似乎都能被短暂的消融。随着阅读经历的丰富，鹿原的性格也变得更加的安静，处世中多了份释然。如果没有书，没有那些来自不同时代智慧的话语抚慰不安的心灵，生活坎坷，却逐渐趋于可以看见后半生的平凡，这样的人生，稍微年轻时有一腔热血的人，都会经历所谓的人生焦虑期吧。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识读文字变得有些吃力，鹿原抬头，这才发现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男人，闪烁着的电子屏幕照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如果不是戴了一副眼镜，冷淡的样子看上去和那个人如出一撤。
　　鹿原说道“不好意思，我开下灯。”，发现自己是在对他说话的男人转过头，“确实有点暗，麻烦你了。”然后继续专注于手头的任务。
　　看来他真的是片刻的停歇都没有，不过，这么年轻就成为了社长，肯定有着一大堆自己想不到的麻烦事情。鹿原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打开了装在侧边墙壁的开关。
　　“老板一直都这样吗？”被黄色的灯光照亮的大厅变得通透了起来，刚刚还埋头于案牍的男人突然问。“什么？”鹿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疑惑的回过头。男人看着自己说“你很喜欢看书？”看书作为一个爱好，让人有点难为情就这样承认。“啊，这个...”“我看你一直在看书，头都没有抬过。”“是，是吗？”为什么他知道这件事呢？是工作久了太累，转换注意力的时候注意到了吗。“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认真呢...”鹿原不好意思的小声回答。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了柜台前，“不好意思，有点渴，麻烦给我杯水吧。”
　　“没事，您想喝什么呢？这里有果汁还有今早的茶叶，白水也有。”
　　“今早的茶叶，挺好喝的。多谢了。”
　　能够获得客人的肯定，心底自然很高兴，鹿原弯腰摸了摸茶壶，里面的水温已经不适合泡茶。
　　“要重新烧一壶，麻烦您坐着等一下。”
　　“没关系。”这么说着的男人还是没有移开脚步，将茶壶插上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的鹿原直起了身子。看来男人打算就站在柜台旁边等。尴尬的局促感让鹿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站着，总觉得就这样坐下了，对站着的客人是一件失礼的事情。
　　“你的旅馆布置的挺有意思的，墙上挂着的明信片都是你去过的地方吗？”
　　男人打量着四周问道。
　　“是的，去什么地方的时候都会买一张当作纪念品，自己一个人收藏也没有什么意思，贴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反而更有价值，也算是一种装饰吧。”
　　“...你还去过美国，是吗？”
　　男人的眼睛停留在一张印有街道的相片，尽管看道路的设计就能知道这是在国外，男人还是一眼准确的认出了所在地，鹿原隐隐吃了一惊。
　　明信片上印的不是什么地标性的建筑，这是妻子和自己蜜月旅行的时候，被这条街道上的一家冰淇淋店可爱的氛围吸引，很少任性的她，第一次要求经济不富裕的自己给她买什么，享受着被这样依赖的感觉，无意中发现贩卖的明信片里出现了这家店，如获至宝的鹿原立刻将它买了下来。
　　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惊讶，男人主动提起“我在美国留过学，之后又在那边生活过几年。这条街上有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我有时会和朋友一起去。”
　　“难怪。”鹿原望向那张明信片，笑着温柔的说。男人说的那家店，和妻子喜欢的是同一家吧...那个时候，新婚的妻子正是和自己在这个国家度过了美好的蜜月。因为语言问题两个人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可是，那简单的快乐，有了家的幸福感，让美国成了无法忘怀的记忆之所。
　　男人似乎在看着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鹿原收回带有眷念的目光，摇着头看向了他。
　　“不是的。”
　　“和女朋友？”男人问话的时候，眉毛轻微的上挑。
　　“是我的妻子，我们在那边度的蜜月...抱歉”这句话刚说完，电茶壶便发出了沸腾的声响，鹿原一面道歉一面弯腰将电源关掉。
　　“糟糕，煮过头了，兑一些凉水好了。”鹿原自言自语的说道，便将热水小心的装进了杯子的二分之一，随即将凉水倒了进去。
　　鹿原把茶递给了男人“不好意思久等了。”男人点点头，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这才记起来忘记给他准备餐巾纸的鹿原，说道“不好意思，呃...这位先生，”“我叫佐间川。”男人盯着自己，语气平静的说着。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获知男人的身份，受到冲击的鹿原呆滞住了一秒，眼看着气氛尴尬的沉默了起来，这个叫“佐间川”的男人正等着自己说话。对了，要给他纸巾。鹿原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早就脱离了过去，现在是店主和客人的关系，于是伸手将餐巾纸递了过去。“佐间川先生，拿纸垫着比较方便一点。”男人道了声谢接了过去，态度就和初见的普通顾客没有任何区别。
　　佐间川这个姓氏非常少见。重新坐回椅子的鹿原在诧异中理清着自己的思路。
　　如果说只是长得相似而已，还合乎情理，毕竟过去了十几年，长大了样子也会改变，已经模糊的记忆也没有那么可靠，光看长相认错人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长得相似姓名也一样...
　　回想着两个人今天像陌生人一般的相处方式，鹿原打量了一眼专心工作的佐间川。
　　佐间川完全不认识自己了...看来他要么是真的忘记了自己，或者自己的样子改变特别大他没认出来？可是这么多年，鹿原只是头发长长了，其他没什么不同。可能根本不认识吧，搞不好他的某个兄弟呢？
　　这样的结论反而更让人舒口气，想到纠结于这种问题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鹿原，将满心的疑惑安然的吞入肚中。
　　两个人就这样各干各的，不过，知道了身旁工作的男人的身份，鹿原没能再像刚才那样，完全无视着他人，沉浸在阅读的乐趣中。佐间川那边只是发出了衣服和椅子间的摩擦声，都会让鹿原从故事里跳出来。来来回回了几次之后，鹿原放弃了似的合上了书本。回头看了眼挂钟，正好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鹿原索性站起身，收拾起了桌子。
　　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佐间川问道“老板，几点钟了？”“已经5点40了。”鹿原没有看向他。“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时间过的真快啊。”男人取下眼镜感叹着，长开双臂伸了伸懒腰，随即也站了起来。佐间川抱着电脑，经过柜台的时候又问道“老板自己做饭吃吗？”“是的，就在楼上的厨房里。”提到厨房只是出于职业的惯性，提醒一下顾客这间厨房完全可以胜任烹饪的需求。
　　“真像你啊。”男人注视着自己说，被这句话里隐藏的熟知程度微微吓到的鹿原困惑的抬起头，“什么？”
　　“认真生活的男人就会做饭自己吃，老板果然是个好男人。”男人边说边兀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夸奖走上了楼梯。
　　肩膀上还残留着手掌的重量，肢体相触带来的不适感，和着他态度暧昧的表达，让鹿原不满的撇了撇嘴。他到底是怎么样？不认识的人会这样说话吗？
　　算了，也没什么必要在意这种小事。鹿原安慰着自己，拿好菜上了楼。
　　准备的过程中，听到了佐间川和户田在楼梯间打情骂俏的对话。
　　“你就会说这种话，也不留在上面陪陪我。”
　　“美丽的美惠小姐毫无防备的睡在身边，我还怎么专心拯救公司。”
　　“说什么‘拯救’～像个小孩子。”
　　“是不是小孩子，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不要说这种话啊！”女孩子拔高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和字面相符的责备的意思。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男人让人讨厌的过度轻浮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消失。
　　“哎。”被迫听到他们对话的鹿原，大大的叹了口气。
　　即便自己被不止一个人说“好人”，但其实，被所谓现实沉痛打击过的鹿原明白，像佐间川那样懂得自身魅力还会调情的男人更加受欢迎，他长相出众，还一副事业有成的精英模样，就算过了十几年看上去依旧相当帅气。
　　当年，自己爱得不行的初恋，也是被他这样带上了床...不过，这也是人之常理吧，毕竟自己只是个放在人群就认不出来的普通人。
　　不怎么愉快的往事像打开的水龙头，涌了出来。不可能再为厚重的人生之书中的一个过往章节暗自神伤，想到放在冰箱里的番茄也许过了今天就不能再吃了，鹿原将水龙头关上，转身走向了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