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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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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河流蜿蜒绵延至远方,与昏黄的天空融为一体。河岸两边开满了殷红的石蒜花,妩媚艳烈,似要铺尽整个世界。
一座石拱桥横跨过河面。上头有位白发黑衣的英气青年,凝望着桥头的方向,久久伫立。
“将军,该上路了。”
引路者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却轻轻摇摇头:“多谢。”
引路者露出为难的神色:“可...若错了这时辰,将军这般金贵的人怕是再进不了好人家了。”
他仍婉拒:“无碍。你走吧。”
“唉...”
引路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知道不是自己说得动的。上头又吩咐过,不得为难这位爷,他便也不再相劝
“将军保重。”
范无咎颔以一首。
方才在望乡台上,他瞧见了安兄。
天公仿佛专程为他而作了美,鸟雀呼晴。如三年前出征那日一般,城门口密密麻麻地挤着人,期待着他们的英雄凯旋。
伴随着人们的阵阵欢呼,他带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缓缓步入城门,春风得意。因平叛有功,还被皇上封为了“定国公”。
范无咎很久没有如此高兴过了。他相信,谢必安定能安康美满地度过余生。
之前听引路者介绍,除去罪大恶极之人,所有人死后定要从这奈何桥经过的。
所以,倘若他一直在桥上等候,待安兄寿终正寝,就能够再亲眼见他一面。
从此,奈何桥上便多了一个原地守望的灵魂。
路过的人见他站在原地不走,常会好奇地问:“公子站在这里做甚,为何不去转生?”
他只答:“等人。”
“是...何许人也?”
每每问到这里的时候,他冷硬的面容都会柔化下来。
“...家人。”
桥上的魂魄来了去,去了又来,范无咎仍旧如初。
不少长居于此处的鬼魂也从未见过能有毅力等这么长时间的人,惊叹的同时皆好心劝他,时间这样久远都未遇着,说不定那人已转世去了。不如忘却前尘,放下执念。范无咎坚守的心丝毫却依然没有动摇过。
安兄心地善良,时常救济百姓,绝不可能是罪大恶极者。
所以,若要转世,定会先经过此处。
他要继续等,等那个会在他被梦魇纠缠时,拥抱着呼唤他的少年人,哪怕等到时间的尽头。
未曾想,这一等,竟是三百年。
他看遍了过桥之人的每一张面容,却都没有看到谢必安。
一个绿衣女童蹦蹦跳跳地经过,见桥上那个人痴伫如初,纳罕道:“咦,你怎的还在这?”
范无咎的注意力方才被拉回。他低头认得,她是孟婆,平日喜扮作孩童四处闲逛。
“等人。”
孟婆挠挠头,活这么长年岁,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倔强的人:“还是...在等那个家人?”
“嗯。”
孟婆彻底迷茫了,这人的血亲分明都各自投胎好几世了,哪来的什么家人。
“那...介意同我说一说你的这位家人吗?”
正好,今日也没什么人过桥,她也闲着,就跟他唠唠。
不过看这郎君板着个脸的模样,怕是不太愿意。
谁知,范无咎沉吟片刻,竟缓缓开了口。
“他与我...师出同门,青梅竹马。”
“初见,我不小心把他认作了女孩。他性子极好,被我如此冒犯,也不责怪我。甚至担心我难堪,没有点破。”
说到这里,范无咎自己都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犹记儿时我被梦魇纠缠,他会专程从隔壁屋过来,唤着我的名字,引领我走出阴霭。”
范无咎本是寡言之人,许是因为太久没同他人说过话,又或是其他原因,难得同人娓娓而谈。
“...因儿时经历之故,我痛恨战争。他便与我约定,长大后一起、亲手去了结那些战乱。”
他那一成不变的面庞也逐渐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我们做到了。”
他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星光。
“却也因此...天各一方。”
星星却忽地失去了光芒,摇摇欲坠。
“谁曾想,生离成了死别...”
他满心无可奈何,终尽化作一声叹息。
“他...是我此生中最心有灵犀的知己、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在提起谢必安的时候,范无咎的眼里总是斟满了笑意。
“也是我...最为牵念之人。”
孟婆在听到开头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听完后,终于确定,他们所理解的“家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
“唉,唉!早知如此,何须苦等这般久!”
她无奈得连叹两声,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现在这些年轻人都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坦诚。
孟婆指着他的手:“顺着你小指那两根红线去寻,即可。”
范无咎这才发现自己左手小指不知何时多了两根红线,以连环回文的方式系在一起。可见却不可触。
顺着望去,红线延伸至桥下。
范无咎盯着那个方向,怔忪须臾,随即毫不犹豫地翻桥而下。
孟婆一惊,吓得大叫:“诶!愣子!”
范无咎恍若未闻,只不断顺着红线相连之处寻去。
不可思议的是,红线的尽头竟然离桥下不远,连着的也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身白衣,长发如墨,眉心的殷红是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师门印。
正是范无咎苦等了三百年的人,谢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