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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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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寒十二年春。
谢必安已经不得不终日卧床的地步,隐隐透出日薄西山的迹象。
成说终于再瞒不过谢必安,袒露了真相。
念寒八年五月。范无咎得到镇国公即将带兵截杀谢必安的消息后,当晚亲自潜入镇国公府刺杀镇国公。
刺杀成功,但范无咎也因为动武以及肩膀受伤而彻底催发了体内的棘火毒,无药可救,仅半个月时间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他为阻断信息,遣散了除成说以外的所有人,编织出自己与千红成亲、育有一子,又因心灰意冷而拂衣而去的谎言以隐瞒谢必安。
最后留下遗愿——将自己葬在庭院里那棵黄梅树下。
只因如此,范无咎便可继续等候谢必安回来,陪伴在他的身边。
谢必安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成说已是泣不成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成说。”谢必安含笑道,“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
待成说退下,早已卧病在床的谢必安竟步履蹒跚地来到那棵黄梅树下。
顷刻,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地抚向脚下这片土壤,无咎的长眠之处。
那个会在他孤独无依时,愿意成为他家人的少年人,分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一直、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也一直、一直在等着自己凯旋而归,从未食言过...
谢必安这才明白,最可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透了。
自己出征的三年里,无咎都在默默地为他清理今后的道路。
直至临终时,亦是如此。
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泪光凝聚为薄雾,模糊了他的眼眶。
可是,恨又如何?无咎都永远回不来了...
无咎,他的无咎...
谢必安跪伏在地,如忠实的信徒一般,虔诚地亲吻着这片土壤。
没关系...
谢必安突然露出一个轻松而和煦的笑容,摘下发间那条白色的绦带,轻轻地系在了最结实的那根树枝上。
脊令裒殒原隰,郁李生死相依。
他将腰上的逐香尘取下,系在绦带之旁。
终有一天,我们会相聚。
脖颈的剧痛没能激起谢必安任何挣扎的欲望,任凭窒息感引领着他步入黑暗...
短暂地失去意识之后,谢必安倏尔来到一个房间内。
房内有两人,一个趟在卧榻上,一个守在榻前。
外头天气许是不大好,虽是白日,却阴暗得如同黑夜。于是屋内早早便点上了蜡烛。
烛光忽明忽灭,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道惊雷划过,将幽暗的房间照得惨白。谢必安终于看清了那二人的面容。
是...无咎和成说。
“绝对、绝对不能让安兄知道...”
鬓白如霜的范无咎气若游丝,强撑着精神告诫成说。
“...将千红送走。然后告诉安兄...因真相一事,我已对这个国家心灰意冷,遂归隐山林。”
范无咎深吸一口气,不忍地闭上眼睛,下定决心般继续道出后面的话:
“并且...我与千红结为夫妻,千红已怀有一子...”
说到后面,范无咎也不禁开始哽咽。
这些话于谢必安而言有多么残忍不言而喻。但...只有自己欢悦幸福,安兄才能够安心。
范无咎再了解谢必安不过了。
接着,范无咎又向成说指了指大案:“光是口头传达,安兄或许会起疑心。大案上面有一封我的亲笔信,到时候将这封信一起交给安兄便可。”
瓢泼大雨突然而至,以惊雷为引,疯狂拍打着窗户。
谢必安的灵魂也被雷雨震得发抖。
成说看着范无咎因毒素侵蚀而发乌的皮肤,止不住地抽泣道:“这样...真的瞒得住谢将军吗?”
谢必安看见他怅惘地怀拥着自己曾相赠的那把油纸伞,沉默了半晌后,无奈叹道:
“...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无咎知道是瞒不住自己的...
谢必安苦笑。
他是最了解自己不过的。
“咳...唔...”
范无咎又开始朝痰盂里呕血,黑色的血水中还夹杂着肉块状的东西。谢必安只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
“咳...记住,定要将我葬在庭院里那棵黄梅树下。”
好不容易缓过来些了,范无咎又向成说这样轻笑。
“以后,替我好好照顾安兄...”
范无咎贪恋地抚摸着伞尾的那条墨色流苏。他白彻若雪的长发折射着烛光,连同极致的绝望与无力深深刺入谢必安魂魄的每一寸。
谢必安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温柔得像江南山林中新雨后的云烟。
是因自己而显露。
范无咎微微张了张口,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说出来了。
但谢必安却清晰地听见了——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未能亲自迎接你的凯旋,我食言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伞柄上的这几个刻字早已被范无咎摩挲得模糊不清。
“...死当..长相思。”
晶莹的泪水从范无咎的眼底缓缓溢出,那双曾正气凛然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生气。
谢必安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自己所见的画面。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无咎的眼里,倒映着皑皑白雪中的一个身影。
影子的主人一头如墨般的长发被白雪染白,飘飖在风中。
那是七年前出征时,自己离去的背影;
在无咎的眼前定格、凝结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