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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遥想故园陌 桃李正酣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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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十六章 遥想故园陌 桃李正酣酣
“郑臣,你变了。”蔡攸的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杯子。却发现,这个杯子早已握在了郑少卿的手中。蔡攸心中便是一惊,才不见三年,他的功夫怎么这么高了!
“噢,是吗?我倒发现,你变得更多。长大了,攸弟。第一眼,竟差点认不出你。”郑臣却有故意开玩笑的意思。他也甚不记得,这一声“攸弟”有多久没有叫过了。
“贤兄也是。比以前开朗多了。”蔡攸只是笑笑,应了句。
“我以前难道是个闷葫芦吗?”郑少卿的戏虐全然消失。的确,自从和蔡家二小姐那么偶然的邂逅,自己也觉得变了很多。有时,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她果然是个扫把星,碰到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扫把星!
“或多或少,大家都变了。巧的是,都是在三年前。”蔡攸却好似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似的,断而不断。
郑少卿倒也没什么觉得,只是在黑暗中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手中杯子盈盈一握,妙不可言,定是白瓷中的极品,只不过不得一见。
“对,谁都变了,除了一人,倒是没变,这倒好生奇怪。”郑少卿语中带着讥讽。蔡攸也听出了点名堂,暗暗一笑。
“你可说的是项倾受?”想到这个人,蔡攸又经不住笑了出来。
“他可几乎抢了你这个蔡家独子的威风呢!你倒看上去像一点也不在乎似的。都说蔡家少爷傻,我倒是知道一点,这个少爷一点也不傻,反而城府极深,不过很难与人融洽。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会放着一个外人青云直上,而自己默默无闻的,这不像你的风格,他这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哥们间的戏虐消失殆尽,留下的是正事。
“那郑兄认为该怎么办?”这怎么像绣球一样,抛来抛去的。
“蔡攸,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吗?”郑少卿瞄了一眼黑暗处的蔡攸,意味深长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得好,贤兄,你今天这句话最对胃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说着,两人开怀地笑了。是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明天,我去登门谢罪,蔡少爷可不要拒绝。清秋,送我回去吧。”一小童应声,鬼魅般的从门口提了盏宫灯,进来。我们看清了两人。一个是衣冠博带,楚楚的公子哥,年纪尚轻,应还未加冠。但是,一顶方帽底下,却永远也看不清那双眼睛。别人笑他痴,却不知,他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的风范。这便是隐埋得很深的佳公子之一——蔡攸。另一个人,便是郑臣。还未来得及把一身的华服换了。还是一品的品级朝服,真是高贵的不可言喻。对了,郑少卿早已二十出头,那便是了,应该早已朝封了世子,如今这朝服穿在他身上,应是在不久前,刚参加完某朝廷大员的贺宴。哎,做个世子也不容易呀!蟠龙的繁复花纹仅仅绣在了衣沿两端,宝石蓝的华服,突出了少年的英伟。三年不见,我们的郑臣又多了几分成人的稳重。虽不说宛若天人,但的的确确可以说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乞丐穿了这一身,看上去也非富即贵。
“恭候大驾。”蔡攸行了平民之礼。让郑臣倒是着实一惊。这小子,什么时候,也会装腔作势了。算了,已经没心情理会这些了。郑少卿的心中全是明天的事。
卯时。
蔡府后院,垂花门。
“父亲走好。”懿儿很恭顺听话的对这位自己最最敬畏行了一礼。
“你呀,还是让我着实不放心。上次,……,哎,还是应该把你早些嫁出去……,否则,我是永远也安不下这个心。”身为父亲,这个中年人表现出来的是博大。
“您走好,一路小心。”是了,新的一天又准备好了。
窗前,操起那古琴,指间流泻下的是《采莲令》。自己的双手每天抚琴,手又多了几分憔悴。
采莲令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四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浆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也只有这曲子,能催你自信。你说过,你不喜男欢女爱,但唯独,迷上了这首曲子。我最爱的曲子,是《凤栖梧》。我期待的是那——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忠贞不二。你的命运,何尝不如,这小令中所说,“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姐姐,你是从没喜欢过项倾受吧!看得出来,你是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吧!
懿儿每天都是这么滔滔不绝,唉,不知道飒儿听不听得进去。
“你来了啊!真早!才刚过卯时,佳公子之首果然不是虚传。”蔡攸等老爹一走,自己便守在了门口。刚过点卯,这里甚至仍能听到那军营训练有素的声音。没想到,郑少卿这么快就来了。
“家父和令尊,都是这个时候上朝,我岂能不知,赶时间要赶巧的呢!”说着,扶着蔡攸的背,便要往屋里走。
“蔡攸,这账簿不对。你看,明明昨日李侍郎生辰花去一笔,为甚没有记上!”忽然,屋子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高音。正是懿儿。这便尴尬上了。
“是你!”葱玉般的手,指着郑臣,便想开说,却也觉得不妥。一个女孩子家家,在自家门前,好似泼妇骂街,遭人话柄。本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自己倒在一个月内破了两次女诫。真是的,自从那天和他偶遇之后,自己倒越来越大胆,不像个大家闺秀了。第一眼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果然,扫把星一个,没办法。
两人却没有注意,在对对方的看法上,他们有出奇的共同点。
“蔡小姐误会,小子今日是来道歉的。”郑臣倒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但在懿儿眼里,怎么这么厌恶呢?算了,还是要有大家风度。
“郑相公,里面请吧!”一伸手,倒是蔡攸,亲自领他进去。这小子,胳膊肘朝外拐,吃里爬外的家伙。
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呢?三年了,三年了吧!郑少卿莞尔一笑。美得动人心魄,实在不似个男人,反有甚过女子的魅惑。
两岁,“婢子飒,见过郑世子。”这是自己第一次入蔡府,也是第一次见到飒儿,当时的蔡攸还没有出生呢!当时她的文静,让郑臣根本想不到,她才是个刚满两岁的粉嫩嫩的肉团。她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便难以忘却的人。
三岁,“少卿,你说芍药美。还是真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杜鹃。虽然,至今也没见过那稀世的彩凤杜鹃。”那粉嫩嫩的肉团,不知为何,竟然在一年间像个小姑娘了。那期间,郑少卿央着父亲满城的搜着彩凤杜鹃。那时,郑少卿头一次知道,什么叫“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她根本不像个三岁的女孩。
四岁,“少卿,看着我干什么,对了,这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倒像你。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富家少爷。”那时,才七岁的郑少卿还是头一次,把自己的功夫使在这翻围墙上。第一个目标,便是翻蔡家的围墙。他对她,头一次有魂牵梦萦的感觉。那夜回去,他辗转反侧。
五岁,“少卿,三姨娘处的琼浆玉露,与我这蝶舞落蕊如何?”那日,两人不小心闯入了后院,那时三姨娘的住处,三姨娘有两个女儿,也是粉团一样的可爱啊!三姨娘亲自酿了琼浆玉露。那日回了房,飒儿便央着少卿一同采花,回眸一望,她笑靥如花。这才知道,她也要酿这美酒。那日,他们好开心,飒儿头一回笑得不那么矜持。她一定很开心。
六岁,“少卿,这可是我第一次烧菜,不知这蟹黄粉丝,是否合你胃口。”不知道是第几次翻墙了,郑少卿习以为常,今日,飒儿却著实给了少卿一个惊喜。她烧了一桌的好菜,虽是第一次下厨,但郑少卿却觉得这是人间极品。
七岁,“少卿,你的琴音真好听,只弹给我一人听,我倒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少卿信誓旦旦的答应着,的确,如若,这一生能为她抚琴,此愿足矣。
八岁,“少卿,你看这里是父亲的书斋,你不是总称博览群书吗?不过,我敢肯定,里面一定会有你没读过的书。”八岁,对很多深闺小姐,这还是懵懂的年龄。但对于郑少卿熏陶下的飒儿来说,博览群书,来形容这个小姑娘绝对不为过。少卿那年十二,已经有了不同于飒儿的美。
九岁,“今天,不时少卿的生辰吗?怎么跑这里来了,郑伯父,会担心的。”少卿这次是甩了一大家子的人跑出来的,今天是他的生辰,父亲为他办了生辰酒宴。但他却没看到飒儿。
十岁,“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念着这首诗的时候,郑少卿不知道他是何等心意,但他明明清楚,他是何心意。是夜,他头一次开口,让父亲去求亲。但父亲,只是婉拒了自己。
十一,“少卿,你长得真漂亮,连我这做女子的也感羞愧呢!”她是头一次谈到自己的相貌。郑少卿好激动,真的,自己也十五了,本应长得英挺,却越来越有女孩子的风韵了,真是弄不懂。
十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臣谢皇上,小女定当殚精竭虑,为吾皇分忧。”皇上封赏飒儿,但自己却一点也不高兴,飒儿眼里,居然有异样的眼光,金钗之年的她,让自己没有办法想象。皇上那天,御赐匾额“清风依月”,还封了飒儿——修仪。
十三,“多谢皇上。小女谨遵皇上的教诲,以后不会莽撞了。”那是飒儿头一次顶撞皇上,豆蔻之年的她,自己也好生害怕,真怕她干出什么来,但他似乎忘了飒儿的性格,那么温顺的人,怎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十四,……
十五,……
自己与飒儿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小秘密,不为人所知,太多的经历。今日,又来到了这蔡府,真是造化弄人。自己又是以一种怎么样的身份,站在这蔡府里。说不定是蔡家的女婿,不过不是大女儿,而是二女儿——蔡懿儿。不过听到了内定的字眼,心中又有些许安慰。自己不用以这种尴尬的身份,与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想什么哪!”蔡攸脸上露出了奸邪的笑,很奇怪。
“想起了以前的事。”郑臣暗暗一笑,“不过,那蔡懿儿,手中拿着帐本……”
“的确,你没听过吗?‘蔡家明处少懿娘,户部底下无颜色。蔡家暗处少飒娘,文章千古难流芳。’”在此,其实,这首诗,便已然结束,但这蔡攸为了傲一傲才气,自己再添了一句,“蔡家朝堂少攸郎,满城缟素少不了。”说着,哈哈大笑。这个蔡攸野够狂的,满城缟素,那是皇帝的礼节,你也配吗?不过,这个时候,郑少卿是绝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因为他还有求于人。
换了一身湖绿色的裙衫,懿儿显出了她完美的身姿,她是美的,但因为郑少卿的在场,她的美却变得暗淡无光。郑少卿的确有难以描画的女子的美,让女人也羞涩。但却绝对没有让懿儿羞愧。没有人,会让她羞愧。她是谁?蔡家的长房嫡女,蔡家的“账房先生”。
“郑世子有礼。”懿儿欠了一身,便走到了屏风后面,她懂得礼节,在他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见不到除父亲以外的男人的。但是,因为她独特的身份,她却见了好多。这位郑世子,便是那其中之一。
“小子,这厢有礼了。”郑少卿倒是谦卑的很,确然,一个女子的名节,在宋朝,可是类比于一个男子的尊严。可见其地位的重要。
“世子客气了。我其实……”懿儿想要客套一下的,但是,从门口,跑来了一个丫头。
“二小姐,二小姐。大小姐她,大小姐她……”口中带着万分的焦急。
“姐姐,怎么了?”
“大小姐她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懿儿已经不顾这边还有外人在场。
“奴婢也不知道,只不过小姐好像……”
“走。”
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
一个女子,这么宁静的躺着,完美的情景不言而喻。她好美,美得不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她真的美,任何词藻都不足以来形容她。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