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君倾》枫菱枝

14、心若不动风又奈何①

　　梅念卿轻轻掩上门扉，透过门前那道细小的缝隙回望，灰尘漂浮在阳光下，场景温馨美好。

　　他们即将离开这个一同住了数年的小屋，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梅念卿摸摸鼻子，竟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住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不舍得……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到底是为了谁才不舍得的。

　　二人在门口驻留片刻，君吾先开口道：“国师，走了？”

　　“嗯……”

　　将近一旬，君梅二人兜兜转转绕到了皇城，只闻沿街小摊叫卖声不绝，热闹极了：

　　“卖梳子呀，各位爷买回去定能哄得自家夫人开心~”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香囊，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算命算命，十钱一卦，不灵不要钱！”

　　君吾许久不见如此有生气的地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心里却是欢喜着的。

　　而另一边起先梅念卿还只觉得热闹，可看到那个算命的先生，忍不住想起他之前也当过算命先生来着，就想去凑个热闹，指节在人桌上敲敲，道：“不灵不要钱？”

　　“这位爷想算什么？保证灵验。”那算命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怕人不信，又道：“先算再给钱。”

　　梅念卿忍不住笑笑，轻扯了扯君吾的袖口，似是随口道：“算一算我跟他什么关系？”

　　头回见有人要算这种小事，先生瞅了半天，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半柱香没到，给出了这么个答案：“你二人颇有渊缘，曾是挚友，后双双误解，如今这关系……”

　　他察言观色，见梅念卿脸色不太好，硬生生止住了话头，不敢多言。

　　幸好君吾没看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怎么仔细听算命先生的话，就只是盯着旁边的小铸剑厂愣神。

　　梅念卿赔着笑，道：“先生算的真准。”说着轻车熟路地顺走了君吾腰间钱袋，取了十钱递过去。

　　“先生算的这般准，可有秘诀？”

　　那算命先生抬头对他微笑，“看出来的”

　　“哦？”

　　“家门绝学概不外传哈哈~”

　　梅念卿摇了摇头，道：“那便不多问了。”于是又转头看向了君吾，小声道，“太子殿下？别看了，凡人铸的剑可没有你的那么精细好看。””

　　“胜在人多热闹。”

　　梅念卿只觉得有一根细细长长的小毒针刺进自己心脏……君吾的铸剑术是他们当年求学问道时一起研究一起精进的，他不喜欢，于是荒废了，可君吾喜欢，看样子还喜欢了两千多年。

　　当时，他们有五个人，也是热闹的。

　　怕君吾又想起什么不该想的，梅念卿生生把君吾拖走，他们漫步在皇城大街上。

　　梅念卿四处环顾，见到什么好玩的都要驻足停留，有时君吾也有兴趣，只不过神武大帝的骄矜仍在，不肯表露在明面上。

　　梅念卿看到君吾这时不时有些发亮的眼神，偷笑着，心道太子殿下模样当真有趣，跟两千年前头回上街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喜欢，一样的骄矜。

　　不行不行，太可爱了哈哈哈~

　　然而当他目光扫到一片阴暗的地方时，笑意渐渐收敛。

　　那是穷人跟乞丐混迹的巷子，腌臜不堪，有一股奇怪的异味散发出来，那其中包括了夜壶可怕的气味……

　　人人衣衫褴褛，有好些都衣不蔽体，个个瘦骨嶙峋。

　　繁华的皇城竟离这种地方如此之近，真令人心寒。

　　梅念卿转头看向君吾，道：“太子殿下，你先继续逛？等会儿了我在原先算命先生那等你好不好。”

　　也幸好君吾的目光被街边的糖人吸引住了，没注意这个腌臜地方。

　　“好啊，国师需要银钱吗？我身上还有，钱袋里的你将就着用。”说罢取了钱袋，递给梅念卿。

　　梅念卿笑着接过，同君吾道了别，看君吾兴致冲冲地跑去买糖人不由失笑，又转头看向那个巷子，感觉先前刺进心头的针更深了，也更疼了。

　　他缓步走进去，巷子里的乞丐们纷纷让路，怕惊扰到这谪仙似的人。

　　梅念卿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的乌庸皇城可都没有这种地方，流民都会有人专门安顿，可如今却……

　　真不知该不该把那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出来。

　　抬眼，梅念卿看到一个瘸了腿的乞丐拄着拐杖跟旁的乞丐讲故事，讲到高兴处还举起拐杖挥挥，这份活力可比其他乞丐好多了。

　　“想当年，风师大人那可是挥手十万功德，风师扇一扇，平地起风沙，那叫一个威风！”

　　围观的乞丐不服气，偏要顶嘴：“说的那么神，你见过风师大人啊？”

　　噎得那瘸腿乞丐一阵无语。

　　“哼，你是没见过当年皇城那一战。”

　　梅念卿听他们说，觉得那个瘸腿乞丐的语气跟模样莫名耳熟，他当时来皇城肯定见到过，问道：“你是师青玄？”

　　“啊……？”那乞丐愣了半天。

　　“我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别提了……现在大家都叫我老风……”说着他拨开在眼前飘荡的发丝，双眸明明如昔。

　　“记不得了吗，你小时候是我去你家治了那白话仙人的……额我还说过你的名字取得不好。”

　　一向记性很好的风师大人刚开始有些断片，后来估计是想起来有这么一位高人，惊道：“啊啊啊是你啊！我还想找你呢，话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名字取得不好？”

　　“玄。”梅念卿言简意赅。

　　这是说他不该名里带玄吗……也对，没有玄了，明兄也不会被哥哥看上，就不会有后来那些糟心的事了。

　　师青玄试图转移话题，道“帝君最后为什么没杀了你？”当初他因为好奇去问了谢怜铜炉山一战的具体情况，初步了解过君吾跟梅念卿的复杂关系，不免疑惑。

　　梅念卿无语。

　　太子殿下舍不得的。

　　这话有点引人误解，且他不认为这事需要让师青玄知道。梅念卿愣了愣并没有说出，反将一军：“你的风师扇呢？”

　　“……毁了。”

　　梅念卿不无恶意地笑笑，道：“前尘往事了，提它作甚。”

　　师青玄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先触了梅念卿的霉头，当下道歉。

　　梅念卿摇摇头，示意无碍，道：“你就准备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只要不与明……贺玄相见，我就是一直住在这里也心甘情愿。”

　　“你就……真的那么恨他？”

　　师青玄眼神躲避，紧咬嘴唇，不肯回答。

　　他不恨明兄……一直都不恨的……哪怕是眼睁睁看他杀了他哥哥……他也完全恨不起来。这是他师家兄弟作的孽，无关明兄……无关明兄啊……

　　师青玄怕自己忍不住呜咽出声，强忍着眼泪，道：“我怕看到他……也怕他看到我……”

　　“算了。”梅念卿叹口气，心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跟我们同路吧？你们这事总要有人帮着解决，一直这样像什么话。”说着，梅念卿抬起头。关键还在于这位愿不愿意了。

　　原来是多好的孩子啊，被折磨成了这样……

　　好在他眼神中的明亮一直未被磨灭。

　　然而梅念卿这时还不知师青玄和贺玄之间究竟是何等孽缘，只凭先前白话仙人一句“不得善终”料想此事必定复杂。

　　得亏他和君吾出来云游就是为了找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