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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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一直跟在穆时心身边，始终只有一步的距离，永远不会越过她。穆时心想到处转转，找到回山门的禁制，却始终找不到，倒是沿着山路到了一处屋宅。
穆时心前进两步，明雪停下了脚步，两人的距离拉大。
“穆姑娘，去收拾吧，我在门口等你。”明雪抱着剑，倚着门外的一颗树木道。一只蝴蝶翩然，从他被遮掩住的指尖煽动翅膀飞起，在这雪天里不寻常的振翅而舞，轻轻的落到穆时心的发梢，比飞落的雪花还要轻盈，难以让人察觉。蝴蝶在发梢停稳，又扑簌簌化为粉末，落在穆时心头顶，不见踪影。
仿佛这个雪天从没有蝴蝶经过过。
明雪看着穆时心的背影，偏着脑袋，清澈的眼睛里有不解也有茫然，那头蓝发被风扬起，在空中飘动。
他也不知穆时心未来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
或许……
没有或许。
穆时心被他的话说得一愣，这地方她从来没来过，怎么就要进去收拾了。在明雪的目光中，她一脸懵的推开门，屋中装潢低调华贵，眼看是个大户人家，不知为何在山间孤零零的修了栋宅邸。
屋中桌面和器具上都落满了灰尘，看起来是多年没有人居住地样子。
穆时心走了进屋，顺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见正堂中立了几块牌位。
穆清运、柳映雪、穆懿、薛莹莹、穆时珍、穆云、李涛……
牌很新，像是才刻下不久。
这是……
穆家的祠堂。
原来这云垂山确实有着穆家曾经生活的痕迹，也难怪幽明教的护法能找到这里来。她面对着众多牌位呆立了许久，仿佛思维都停滞凝固了。
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关起来了。她拧着眉头想了很久，始终想不起，只好长吐一口气，施了个清洁咒扫去牌位上的灰尘，随后出了门，同门口的明雪一起下山。
明雪并未问她在屋中带了些什么，只是领着她下了山，山下停着一匹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上卷着些白毛。
穆时心好奇的抚摸了一下鬃毛，马儿温顺的踢了踢腿，摆了摆头，口鼻中呼哧呼哧的出着粗气，在这冰冷的雪天喷出一片白雾。
“它叫踏雪”明雪声音夹了点笑意，“倒是很少看见它亲近别人。”
明雪解开了绑在树上的绳结，牵住了缰绳，理了理马背上的坐垫，侧过头对穆时心道：“路途遥远，此地马车不易驶进来，所以就委屈穆姑娘跟我同乘了。”
穆时心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马儿身上披了些雪，但是仍是暖烘烘的，动物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让她觉得十分新鲜。
这是活物，她看着踏雪眼睛亮亮的，又想起自己的过去，人或者动物，隔着机械手臂，抚摸起来，没有任何感觉。现在她可以真实的摸到动物了，这忍不住让她心情雀跃起来。
明雪托着穆时心上了马，又替她理了理背后的披风。
穆时心下山时山上正是春季，她也穿得单薄，不知为何过了禁制来到人间，一个冷风瑟瑟的雪天。虽然她有术法护体，感受不到太多寒冷，但在山洞里醒来后身上已经披上了明雪的披风，暖烘烘的一大件，内里夹着绒毛，将她裹在里面，柔软又舒适。
明雪翻身上马，隔着披风将她搂在怀里，勒紧了缰绳催马前行。
马儿跑得很快，本来只是带着寒意的冷天，这温度卷在风里如同一把小刀，迎面扑来，穆时心呼吸间不慎被冷空气呛得咳嗽了起来。
背后礼貌的将她环在臂膀内的男人腾出一只手，替她拢紧了披风，又十分礼貌的将手握成拳，胳膊环着她的腰，将两人贴的更紧，彻底将她保护在怀里。
明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穆姑娘，得罪了。”
马上颠簸，穆时心为了不影响驾驶员只好乖乖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玩具。同时她还悄悄搜刮了一下脑内的术法，想给远在修真界的师尊发个消息。
却发现灵力凝结始终传不出去，试了好多次，最终都失败了。或许这个世界的天道将修真界与人界分作两界，同时还要□□两界，不可能任由修真者来到人间胡作非为，所以定下了这个限制吧。
穆时心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知得过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师尊，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想了想，还是得先解决一下教主的事，才好跟师尊一心一意的在一起，以免被当做故事里的那种反派坏女人。
屋内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这样不好，不好。
催马出了山，上了小路，马儿疾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绵延的道路边上出现了一座村镇。
这不大不小的村镇不知为何，家家闭户，只有门口挂着的灯笼彰显着这地方还有些许人气。街上也是萧条，虽是下着小雪，也不至路边无摊无贩，十分寂寥空旷。
明雪带着穆时心下了马，牵着踏雪，叩开了一家客栈的门。
戴着口罩的店小二战战兢兢的开了门，黝黑的店里只点了几盏不算明亮的灯，小二站在黑暗里，还用一张三角的布蒙上了下半张脸，他抵着门，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身体原离门外的两人，颤抖着声音道：“两位客官……我们，”
明雪伸手摘下腰间的腰牌出示在他面前，店小二瞬间没话了。
“太医署的两位大人，请进。”隔着棉布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店小二拉开了店门，待两人进了屋后又连忙关紧了门。
打发了小厮去喂他们带来的马后，小二去把掌柜的请了下来。
身材有些圆圆滚滚的掌柜也同店小二一般，用棉布遮着脸，他瞧见两位进门的大人面上光光的，有些着急的道：“两位大人，最近疫情正严重，为何不带上蒙嘴！这可太危险了。”他说这话时仿佛嘴唇都在哆嗦，恐惧如同藤蔓爬在他的心头，收紧。
明雪微笑道：“我们刚从山上采药下来，并没有遇见什么动物或是人，想来还是安全的。”
掌柜的扭扭捏捏，又怕是自己多嘴，踌躇半晌，还是开口说道：“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店里还有些新做的蒙嘴，两位带上一路吧，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染上了病疫，就算两位是太医署的医者，也太危险了！”
明雪点头，“掌柜的有心了。”
掌柜的待小二送上两幅蒙嘴，又让明雪和穆时心戴上蒙嘴后才舒了一口气，他有些稀奇的看着明雪冰蓝的发色，在心里思索着这是太医署的哪位医者，如此有特色的外表，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思索片刻，掌柜的问出了一个他盘旋心底最想问的问题：“敢问这位大人，请问这疫情，什么时候才能控制住啊！”
“传染性那么强，又死了那么多人。连药王谷中的医者都出山了，朝廷也派出了太医署的名医研究药方，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办法都没有？”
掌柜像想起了什么画面，于心不忍的闭上了眼，“这世道，我们可该怎么活啊！”
穆时心并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所以将目光投向了明雪。
明雪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用指关节轻轻地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有些陈旧的木桌桌面，显然也是在思索。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唉！”见两人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掌柜的叹了口气，愤慨道：“这天灾，这天灾！”
“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死的死，病的病，生意都没法做，生怕将瘟神迎到家里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胖乎乎的身躯步履有些蹒跚，“我叫厨子给你们做点吃的，再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
“许多天没开张了，就怕出事儿！屋子里都积灰了。”他嘟嘟囔囔的远去，“几间房啊二位？”
明雪高声回道：“两间。”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一份蘑菇炒肉，一份炒青菜，还有一份看不出来煮了什么东西的汤。胖乎乎的掌柜又走了过来，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大人，这地儿本来就穷，再加上大家都不出门，东西不光贵，还不好买到，只能这样子了。”
“没关系。”明雪应道掌柜的话，他态度温和儒雅，在掌柜的眼里正是一派医者斯文的样子，脸上时常带着点笑，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让人对他忍不住放下心防。
掌柜的看见两人身上穿的虽然不张扬，但仔细一瞧料子都是十分昂贵的。他叹道：“委屈你们了。”说完他便起身，踩着嘎吱嘎吱叫的楼梯上了楼。
明雪伸手替穆时心摆好了碗筷，示意她可以吃了。
穆时心幼年上仙山云垂，也算修了几年道，已经达到辟谷的境界，其实并不需要吃饭；而她过去作为机械人，也并没有吃饭这一说，此时这几个小菜上来，看得她有些新鲜。
不过这菜的卖相嘛……远远不及她曾经做的，毕竟她最初出身就是家用厨房机器人，炒菜做饭那是相当的顺手。
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她说不出来味道的好坏，但总觉得这应该不如她曾经做的好吃。
吃了两口，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就放下了碗筷，开始发呆不吃了。
明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吃着饭。端上来的米饭全让他吃光了，两盘菜也被吃了个见底，汤也是，一口不留。
穆时心好奇地看着他，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吃，明雪看起来身体那么瘦那么单薄，居然能填这么多的饭。
明雪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停下了吃米饭的动作，他的碗里还有些菜底的油，这家店的厨子做饭油盐都挺重的，拿来下饭刚刚好。
明雪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问道：“怎么了？”
他后知后觉道：“可是饭菜不合穆姑娘胃口？”
穆时心笑道：“这厨子倒不如我做的好吃，看你吃的那么香还挺稀奇的。”
明雪莞尔，白净的脸上少见的脸红了一下，道：“这些年奔波在外，风餐露宿饮食倒没什么讲究，穆姑娘厨艺甚佳，那以后可要讨教一下了。”
穆时心胡乱点了下头。
待两人用完餐，天色也晚了，两人各自回了屋。
人间，穆家，瘟疫，天灾，修真界，宋子平……
这些词在穆时心的脑袋里转来转去，她头一次发现人类思考是那么复杂，如果作为机械人，她只需要将这些事列出优先级，一件一件的完成，雷打不动；如果还有别的影响，那么就加入判定程序，遇到某种情况，就执行别的指令，不停地迭代循环。
而人不一样，她过去以为自己拥有了人的意识，除了自己的机械身体之外，自己的脑子与人没什么分别，现在却发现自己过去还不是“人”。
现在她有情绪、有记忆，遇到事会纠结，也会有想去做的事。
穆时心站在屋内，向窗外眺望。客栈是这附近少有的二层楼建筑，穆时心很容易就能望向远方。
天色已经晚了，下了一天雪的天空中仍旧堆叠着云，聚在天边，压向人世间，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交叉斜纵的街道上没有人，仿佛这是座空城。风顺着街道刮着，没遇到阻碍，冰凉又萧瑟。
突然间，穆时心耳边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呼唤，“姐姐！”
穆时心四处张望，终于在右侧房间的窗沿上看到了一个探出身子来的小男孩。
“你好呀。”穆时心学着明雪的样子对那小孩露出一个笑。
“啊！”那窗边的小孩仿佛受到了惊吓，差点从窗户口摔下来，看的穆时心一阵心惊肉跳，差点动用灵力去将他拖起来。
小孩激动地啊啊叫了一会儿，道：“姐姐，你能看见我呀！”
穆时心被逗笑了，小男孩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了，怎么会看不见他。她道：“当然看得见啊。”
小男孩扁扁嘴，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道：“姐姐，你有吃的吗？我和妹妹都好饿呀，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
穆时心摸了摸怀里，还真有。
方才明雪看她没有吃饭，担心她饿，去后厨又买了两张饼，一人一张。穆时心撇了撇嘴，大概是明雪自己想吃吧，又怕自己吃独食尴尬，所以也给她买一张。明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吃起饭来倒像是个饭桶。
穆时心将那张干巴巴的饼从怀里掏了出来，对着小男孩晃了晃，问道：“饼吃吗？”
小男孩眼睛一脸，哈喇子差点就顺着嘴角下来了，疯狂点头道：“要！要！”
穆时心也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去你房间拿给你。”
小男孩顿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口，有些纠结，但他又特别的馋，小脸皱巴成了一团。他艰难的问道：“姐姐，你可以从窗口直接丢过来吗？”
穆时心看了看饼，又看了看隔壁的窗户，觉得可行。她说：“那好，你接住了啊。”说着就抡起手臂，将饼丢了出去。
小男孩眼睛死死盯着饼，一瞬不瞬，伸出手，探出身子，够到了饼，连谢谢都忘了说，飞快的退回到了屋子里。
穆时心心里升起心疼的感觉，可怜这小孩连饭都没吃，也不知他的家人在做些什么。
刷——
左侧的窗户开了。
穆时心看过去，看到了明雪的脸。
明雪道：“穆姑娘，你下山时衣物单薄，这么冷的天，请将窗户关上吧，免得姑娘受了凉染上风寒。”
不知道为什么，当明雪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她的心情莫名就会平静下来，仿佛被他的淡然给带动了，觉得很安宁。尤其是每当靠近他的时候，他身上总散发着莫名的幽冷的花香，她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好闻，能让人心神安定。
穆时心点了点头，关上了窗，又想到了些什么，便去敲响了隔壁明雪的房门。
明雪开了门，侧过身子，请她进去。
穆时心坐到桌边，明雪很自然的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水，道：“水杯用滚水烫过，是安全的。”
穆时心接过水杯，轻轻用上唇试探了一下，水温不烫，便浅酌了起来。茶叶粗糙，并且数量很少，冲出来的茶水没什么味道，喝下去只有暖身子的作用。
她喝完了这杯茶，乖巧的问道：“那个……教主现在住在哪？我们去见教主需要花多长时间啊？”
明雪回道：“我们此行要一路向北，直至北疆的雪国，再向西，大概几座山脉的距离就到了。这一路……大概需要三个月的路程吧。”
“姑娘不要担心，”明雪笑，“上了官道我们就租一辆马车，不至于全程跟着我这个男子在马上颠簸。”
说完他又道：“这一路唐突姑娘了。”
三个月。
说长长，说短也短，真希望自己回去之后师尊还可以听自己解释。穆时心悲催的想，如果自己不解决教主这个不稳定因素，以后万一他找上了门来，那婚后生活可有得闹了。师尊那么强，凡人那么弱，搞不好怒从心头起直接一拳把这个什么教主给锤扁了。
穆时心忧愁的叹了口气。
明雪好奇的看着穆时心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更没有对前路坎坷的忐忑，平静得仿佛要去见教主的人不是她。
莫非，她真的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忘记了，就能如此平静吗？
红麟的血脉真是有意思。明雪看着发呆的穆时心笑得玩味。
两人相对着沉默，突然间明雪开口问道：“你方才在隔壁的时候，是在跟谁说话？”
穆时心被问的莫名其妙：“隔壁那个小孩儿啊，他说他肚子饿了，我就把你给我买的那个饼给他了。”
明雪拧起眉头，方才他用内力探查过，这一层楼除了他们二人，并没有其他的活物。在穆时心说话的时候，也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他经年的训练不可能让他犯这种错。
小孩……？
明雪垂着头，穆时心看不见他拧紧的的眉头，还大咧咧的说道：“我真的不饿！女孩子本来胃就小，吃不下那么多东西的，你也不用特意再给我买。你看别的地方的女孩子都是小鸟一般的胃，专门吃这么点保持身材，……”喋喋不休。
明雪思索片刻，抬头道：“明天就启程，离开这个地方。”
穆时心猛地被打断，傻乎乎的问道：“啊？”
“你隔壁没有人。”明雪脸上少见的没了表情。
穆时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以前做机械人的时候，天黑了自己也不敢休眠，非得把全身上下的灯都打开，亮闪闪的，才会觉得安全。如今虽然穿越到了这个修真者的世界，冷不丁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啊，有修仙的，那岂不是怪力乱神都能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她刚才只是想过来跟明雪确认一下行程，如今被吓得瞬间不敢回去了。一身贴身白衣劲装，气质像个书生一般的明雪突然在她眼里大放光芒，简直就跟如来佛转世变成驱邪镇魔的大灯泡一般，吸引着她这个飞蛾的靠近。
明雪看着本身平静的穆时心，突然间表情大变，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死死地盯着自己看，仿佛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
他习惯性地牵起嘴角，问道：“怎么了？”
穆时心双目大睁，嘴张开了又合上，觉得有些不妥，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今……今晚，我……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明雪一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雪（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