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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如若不能相 ...

  •   我看那陈老板的女儿对你还挺大意思的啊,隔三差五就叫人送些药材来,嘿……还挺多。小侠客踢了踢脚边的箱子。

      我对她又没那个意思,小大夫理着地上的草药说,而且人家是用义务给百姓治病的名义送来的,无非就是从我这里经个手,我一个大夫总不能替老百姓拒绝吧?

      小侠客自知理亏,只能把嘴里的酥糖咬得嘎嘣作响。

      你这醋劲儿也忒大了。

      小侠客白了他一眼,没否认。

      真生气了?

      呵。

      小大夫站起身,凑前去亲了一口醋包子。

      满嘴的桂花糖香。

      听说巷口的酥糖又出了两种新口味,我带你去买啊,小大夫掂量着手里的银钱,缓缓说道。

      小侠客眯着眼看他,不情不愿道,等我吃完糖再和你算账。

      待两人走远,门后躲着的人才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那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

      ——

      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夫人,出、出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急成这样?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去哪了?老夫人皱眉不悦。

      小丫鬟把刚才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哗啦”一声,老夫人手里的茶盏摔落在地。

      丫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的。老夫人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火。

      小丫鬟却是有些急了,老夫人,我……我跟在您身边那么多年,您还信不过我吗?我确实……确实是看到少爷和那位小公子……

      够了,去把少爷叫过来。

      ……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

      你和那个跑江湖的真的……

      是。

      老夫人气到浑身发抖,你要成心气死我吗?!

      小大夫跪在地上,语气平静却坚定,娘,我喜欢他。

      喜欢?你喜欢一个男人?这么多年的书是白念了吗?这等罔顾人伦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娘,孩儿读过的书上,从未有一本说过,男子与男子不能在一起。小大夫紧握着拳,咬牙道,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何错之有?谈何人伦?

      但你们都是男人!你认为没错,那旁人呢?他们会如何看待你?

      小大夫哑然。

      他不是没有想过人尽皆知的一天,却未曾想过这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我不怕。小大夫抬头直视老夫人,字字有力,我不怕,流言蜚语又何妨,我偏要同他在一起。

      你不怕,咱家的药堂怕!百年基业,断不能毁在你手上。

      老夫人捂着心口,厉声道,真是糊涂!你今日起便禁足屋中,何日想明白何日再出来!

      ……

      小大夫三日水米未进,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看到小侠客坐在床前,正往他手腕上系着什么。

      那是一条红绳。

      你怎么……小大夫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

      小侠客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猛然抬起头。他的眼尾发红,像是哭了许久。

      我去给你倒点水。

      你都知道了?

      嗯。

      我娘那边,我会说服她的……你别怕。

      我怕什么?小侠客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给你带了糖,是新的杏仁口味呢。

      老夫人不让我来,我偷偷跑来的,没让她发现。

      这两天又冷了,你要多穿些衣裳……

      小大夫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眼眶忽然酸涩地厉害。

      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小侠客往他嘴里塞着糖,吃你的,别说话。

      小大夫果真闭了嘴,抬手摸着小侠客发红的眼尾。

      似乎过了很久,小侠客轻声道,我要走了。

      小大夫愣住,你说……什么?

      小侠客深吸了口气,把满腔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重申道,我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去哪儿?!

      浪迹江湖,就像以前一样。

      那我呢?你要丢下我吗?小大夫拽住眼前人的手腕,着实是怕他要走。

      这一牵一拉,腕上的红绳便露了出来。

      那这红绳呢?留作纪念吗?我才不要!小大夫气到眼眶发红,不敢相信他的话。

      小侠客把抓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站起身退后两步,平静道,不是纪念,是送你的新婚贺礼。

      你娘替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就是那位陈老板的女儿,我看那姑娘人也挺好,和你也般配……

      那我们呢?小大夫冷声道,我才不管那姑娘是谁,人好不好,这些与我何干?

      我只要你。

      只要你一句话,天涯海角我都愿同你去。

      够了,小侠客脸色冷了下来,你又不会武功,跟着我,岂不是累赘?

      我人你也上过了,我们之间的恩情也算两清了,给彼此留些情面,好聚好散吧。

      像是被一桶凉水从头泼到了底,小大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低声嘶吼着,我不信你,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小侠客甩开他伸来的手,语气又冰冷了几分,那我便同你说实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朝小大夫晃悠道,你娘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滚,我权衡利弊过了,觉得钱比你更合我意。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

      我不会信的,你不会是这种人的,一定是我娘逼你的对吗?你说话,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种人?你了解我几分呢?小侠客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当初接近你就不是为了钱呢?

      小大夫喘着粗气,想抓住那人的衣袍,却发现双手根本无力抬起来,他惊愕地瞪大双眼,你……

      糖里加了点安神散,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这是小大夫听到小侠客说的最后一句话。

      巨大的困意袭来,将他卷入无边的梦境。

      迷迷糊糊之中,小大夫仿佛又看到了小侠客。

      那人一如往常,朝他肆意一笑。

      小大夫想伸手抓住他,可怎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别走。

      别走。

      别走。

      ……

      声音像是堕入了黑暗的深渊里,没有回音,亦没有回应。

      ——

      西巷口的坐堂大夫在初冬病倒了,也不知是何种顽疾,在家躺了足足一月才有起色。这病刚好没多久,小大夫家里就张罗起了婚事,娶的是草药商陈老板家的千金。

      镇上的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人问道为何婚事操办得如此急切,只当是小大夫想早点抱得美人归。

      ——

      大婚当日。

      小大夫在堂前迎着宾客,一场大病下来,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脸色在艳丽喜服的衬托下更显苍白。

      来往的宾客都向他道着祝福。

      佳偶天成啊。

      恭喜恭喜。

      可算是能喝上你的喜酒了。

      小大夫听着这些场面话,脸上看不出悲喜,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门口。

      像是在等人。

      他想起小侠客离开的那两天,自己翻遍了整个月见镇都不见他踪影。

      那人也真是狠心,说走就走。

      他拖着疲累的双腿回来,也没有去质问母亲同小侠客说了什么,他只是在廊下坐了一夜,像只找不到路去回家的幼兽,茫然无措。

      冬日的月亮皎洁明朗,可再不见盛放的月见草了。

      第二日他便起了高烧,梦里都还说着胡话,叫着那人的名字直流眼泪。

      老夫人瞧见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各种药方都试过了,这病也没见好。

      不是风寒。

      不是湿温。

      倒像是心病。

      老夫人劝他,那跑江湖的也什么好,到头来无非是图咱们家的钱。

      娘!您别诋毁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小大夫咳嗽得厉害,眼底给泪水浸得发红。

      那他心里要真是有你,你生病这么久,他怎么从没来看过你?

      小大夫掩着发白的嘴唇,偏头不语。

      劝话不听,病色未好。

      老夫人咬咬牙,妥协道,我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下月十九的成婚日,如若、如若他在那日前回来寻你,我便答应了你们。

      您……您说真的?小大夫暗淡的眼眸里总算有了些许神采。

      但要是他没回来,下月十九你就得乖乖和陈家姑娘结亲。

      ……行,小大夫答应道,他会回来,一定会的。

      是说给母亲的话,又像是给自己听的念头。

      可等啊等,盼啊盼,大雪下了一层又一层,那人依旧没有回来。

      新娘子进了门,吉时已到,小大夫呆呆地望着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的残雪。

      在座的宾客都疑惑地看着他。

      新郎官儿,新郎官儿,喜婆低声唤他,吉时已到,该行礼了。

      小大夫回神,终是转过身,接住了那一方牵红。

      三拜落下,结亲礼成。

      墙头上偷看的身影默默跃下。

      小侠客往嘴里灌了口酒,起身离开。

      这样很好,小侠客想着,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他娘亲说的没有错。

      那日小大夫被老夫人叫走,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传话的小丫鬟神色慌张,头也不敢抬,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小侠客起身要去寻人,老夫人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我求你,放过我儿子。老夫人的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小侠客霎时间就明白了。

      终归是难以接受他们两个。

      老夫人您先起来,小侠客上前扶她。

      老夫人却避开他的手,语意悲凉。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不能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的。

      你若是真为他好,看在他救过你的份上,走吧。

      医馆的百年基业,我们家的香火,断不能毁在他手上。

      一字一句,像针尖一样扎在小侠客心上。

      老夫人说的是事实,也是他们一直逃避的责任。

      她今日来这里,便是铁了心要他走的。

      自己的任何话在此刻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他无话可说。

      老夫人看着他,依旧没起身。

      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了,这辈子不求别的,只盼小儿能早日成婚,子孙满堂,多求几日天伦之乐罢了。

      小公子,你是个好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吧。

      小侠客没有说话,一贯带笑的脸庞此时也蒙上了一层冷倦色。

      秋日的风吹起枯黄的落叶,无边的萧瑟,满目的苍凉。

      ……

      小大夫在屋内跪了三天,他便在门外守了三天。

      他看到那人宁死不屈的模样,就像是给人掐住了心尖的软肉。

      疼。

      好,我走,我离开这里。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老夫人坐在他面前,慢慢地啜饮着茶。

      她才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这些你拿着,算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小侠客冷冷一瞥。

      ——那是一叠银票。

      我不需要。

      你要是不拿,他怎么会相信?

      相信你是那种贪财好利的人。

      老夫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公子,我虽不懂你们江湖的规矩,可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江湖人士,最讲信义。

      望你能记住今日的承诺,莫要再回来找他了。

      我知道了。

      他去了小大夫房中,坐在床前看了那人许久,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目光都定格在此。

      他从怀里拿出一条红绳,珍而重之地扣在那人手腕。

      如若不能相濡以沫,那便隔着人海相念吧。

      墙角的暖炉烧得正旺,他扬手一挥,那叠银票如坠舞的蝴蝶,被火苗吞噬凐灭,化为残灰。

      小侠客最后看了眼那昏睡着的人,旋即转身,奔赴他的江湖。

      ——

      寒风又刮了起来,小侠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这酒可真烈,比自己以往喝过的还要烈,烫得人心窝子疼。

      他一路走一路喝,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拎着空坛,在前头树底下席地而坐。

      小侠客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抬手覆上了眼睛,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是一对儿的。

      大雪开始落了,小侠客放下手,晶莹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转瞬即化。

      他的睫毛是濡湿着的,不知是落下的雪,还是眼底的泪。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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