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闲》白词

69、探视 无

　　风回死了，刘嫤才听说，那个不受宠的四王子乌力罕早有谋逆之意，他见兀雎攻打靖朝，暗中联络靖帝，双方合作，互利互惠。

　　她才听说，风回带人突袭兀雎营地，也是配合乌力罕，拿下右贤王。

　　她才听说，他在兀雎营地只是受伤，回城途中，被黑衣人劫杀，全身是箭。

　　她才听说，风回拿着兵符大肆宣扬，只是为了把那些人大半引到他身上。

　　她才听说，风回带着士兵连续七日吃喝作乐，只是为了麻痹兀雎人，让他们突袭，我方才能瓮中捉鳖，又能反偷袭。

　　这些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心好痛，呼吸好难。这些，她也曾感受过两次。

　　阿娘说，景儿别哭。那她便不哭。

　　阿爹说，九儿万不可悲伤。那她便不悲伤。

　　如今…如今风回什么都没说，可她既没有哭，也没有悲伤。只是冷得不得了，心里很冷，接着传遍全身。她盖多少棉被都不行了，其实这是一个怀抱就能解决的事，可是她怀里拥着的也是浑身冰冷。她便放下他，回房自己环住自己。

　　兵符其实她早在太子守灵时便悄悄给他了，她留着的一直是一个带着虎纹的盒子。

　　她上朝堂的前一晚，皇帝来找她，并把兵符又送到她手里，让她第二日带着兵符在朝上献出。

　　后来，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想，兀雎辱我三姐妹，辱我靖朝，朝臣说我贪生怕死，我自己可以不要脸面，但我身为皇族，怎可不顾荣辱，而且她担心他们会让婥儿去和亲，她才十二岁，怎么能忍心…兀雎人残暴无度，婥儿在他们手里能活多久…

　　第二日天气晴朗，是个好日子，战争结束，春暖花开，明日便要班师回朝。

　　很多士兵的尸身已经火化，独留风回一人躺在木板上，除了脸色苍白些，真像只是睡着了。

　　与昨晚见到他血淋淋的样子不同，如今衣着干净，是他往日常穿的青色。

　　刘嫤仍是一身红衣，她最不喜的颜色，她是为了喜庆才穿的，如今…也确实喜庆。

　　她在旁边呆坐了一天，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她说：“火化了吧。”声音很飘渺。

　　正则几人很吃惊，离霜哽咽道：“殿下，我们已经在打造上好的棺木了，可以把…运回京都安葬。”

　　“如今疫病刚有好转，不能再出差错了，况且棺木打造，赶不上明日启程。”

　　回雪道：“我们又不是非得同他们一起走，我们随后再回也可以啊。”

　　“火化吧。”刘嫤再次说道。

　　她站在火光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炽焰逐渐将他吞噬。她的手掌突然疼痛起来，她低头一瞧，哦，是昨日碎镯扎到的伤。只是，她都包扎好了，怎么还会疼呢？

　　风回身上唯一的物件是一块玉佩，是他的祖母亲手雕刻的鸳鸯佩，她和风回都贴身带着。

　　她把风回的玉佩放入他的骨灰盒里，交给正则，嘱咐道：“你把他送回你们风府。”而后不再多看。

　　刘嫤这次回京都，是坐的马车。她整日待在车里，基本不出去。进了城，她听得一路欢呼，谁知道，这些欢呼的人可能也曾唾骂过她，那些可能唾骂过她的人如今正在欢呼。虽然可能不是为她欢呼，但她听见了欢呼声。

　　她进宫把兵符交给皇帝，只身跪倒：“求陛下把大司徒府改为重阳长公主府。”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可惜她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着，他道：“也好，现任大司徒凌清本也还没来得及搬进去。”

　　“我现在就要住进去，不想再住在宫里了。”

　　“阿姐，这怎么行，你…”他见她一脸坚决，只好叹道：“今日恐怕不行，阿姐明日再去吧。今夜恐有变动。”

　　刘嫤没什么笑意的笑了两声：“死何惧？”

　　而后刘嫤便连重阳殿也没回，直直的住进了大司徒府，不，现在是重阳长公主府，皇帝亲自题的字。

　　自风回离府后，何管家带着以往从风府来的人回了风府，其他侍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府内虽没有狼藉之相，但也快半年无人居住，灰尘、蜘蛛网之类的毋庸置疑的存在，她没管身后的人，只往云水苑去，挽袖打扫。

　　离霜他们本想劝她休息，只是见着她寂静的神情，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打扫，又拿了艾叶熏染到每个角落。

　　何管家带人送来两个箱子，对刘嫤道：“公子说若是他回不来，这些便交给殿下。”

　　刘嫤轻声哼笑：“他倒是没想过万一我也回不来，又交给谁？”

　　自是没人回答她的。

　　而后她便住进云水苑里，整日整夜都没有出过院门。

　　那两个箱子里，一箱是古玩金银，还有一箱，是以前她写的字，风回写的字，还有她送给风回的东西，出征前他担心会弄坏，便没有带走。

　　刘嫤看着她的“勿念”后他写下的“想你，念你”，还有他平日里练的字，她一张一张看去，有写着“流景引曜，日暖风回”，也有写着“等到烟火清凉，我们相约终老”等等。

　　她浑浑噩噩的待了约莫两个月，才从云水苑里出来。

　　刘嫤伸出五指挡着明媚又刺眼的阳光，回想过去种种，竟恍如梦寐。

　　听说风回早已下葬。

　　听说肃王谋反已被斩杀。清王刘定企图谋逆，已被关押，清王妃和小王子也一并关押在奉先殿。

　　那日，天色很好，和风惠畅。刘嫤提着食盒去见了清王刘定，她的大哥。

　　她斟了酒递给刘定，昔日翠松青柏般的人，如同云朵陷入泥泞，不见萧萧肃肃之风。

　　大哥对她真的很好，即便要夺兵符，登皇位，也不想伤她分毫。

　　“父皇偏心，我是长子，又在皇后身边养过，却敌不过一个幼童。刘宸一出生，我就被移到了惜云殿，曾经属于我的东西也全算给他了。”

　　刘嫤想起冬猎之夜，他讲的美人强盗的故事。故事里那个平凡的人得到了美人，其实他一点都不平凡，其他人不敢或不能与强盗针对，他敢，而且日日筹谋，这个人怎么会是平凡的呢？

　　“父皇明知兵符在哪里，持它的人会受到伤害，但他还是大张旗鼓的给你了。”

　　对，阿爹很爱她，也很相信她，给了她兵符，也带给她危害。

　　“我确实不如刘宸，不过他倒是和我想的一样，我若成功登位，也会把他关在这里。”

　　刘嫤见他一杯接一杯的饮，轻淡的道：“我在酒里下了毒。”

　　他似乎早已料到，眼都不多眨一下，只笑道：“替风回报仇吗？”

　　“我们的肃王叔叔有些蠢，平日里总搞些小动作，啊，就像偷兵符什么的，还和兀雎连谋，结果人家翻脸无情，兀雎也很蠢，打了两城就得意得很，难怪永远只能在我朝之下，那日我和刘淮都听说兀雎要偷袭沔城，你说说，他们果然很蠢，人尽皆知的事，还谈偷袭。”

　　“你和风回弄出的兵符事件，让我和刘淮不得不分两批人拦你们。不过我想兵符肯定还在你这里，而且因为刘宸削弱刘淮的缘故，让他起了杀心，想孤注一掷。我便多派了人拦劫你，风回那边我也派了人去，而且下手绝不留情，也不知他是死在我的刀下，还是死在刘淮的手里。”

　　刘嫤静静的出了奉先殿，头顶一下从阴冷变得炙热，她不骑马也不坐车，只是慢慢地踱步。

　　她没有下毒，她怎么会害她的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