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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奶狗咬人 ...

  •   司徒洌其实不冷,轿子底铺着毯子,四壁都挂了毛毡,正中的小几上还摆了一个暖炉,拉好毛毡,寒冷完全被隔绝在外面,司徒洌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搬上了软塌。
      冰冷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全是伤痕,清秀的小脸一片青白,又是挨冻又是挨打,看上去凄惨极了。
      司徒洌把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
      他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言遂宁觉得很暖和,他听说快要冻死的人都会觉得温暖。
      所以他要死了吗?
      不甘心,他亲眼看着母亲被屠杀,几个皇子和父亲被关进一个肮脏的笼子里,衣服被扒掉,一路上哥哥们都冻死了,最后只剩他和父亲还活着。
      他问父亲,为什么我们不死,要受这份屈辱。
      高大的父亲只剩了一把骨架,但皮肉下还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父亲说,懦夫才会自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最后他也没有等来翻盘的机会,被拖到秦国宫殿后,他看着父亲赤手空拳和几个皇子搏斗,然后被砍掉手,接着是腿,然后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缩在地上,心里冷笑。
      秦国皇子都是懦夫,父皇三天没有吃喝,浑身冻疮,就算这样,他们也不敢和父亲一对一搏斗。
      他也是懦夫,就躺在地上,看父亲战死,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他再勇敢一点,至少,要咬下其中一个皇子的肉来,让他也尝尝流血疼痛的滋味。

      司徒洌看着言遂宁躺在床上又是冷笑又是磨牙,心里有点着急。
      “大夫,他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自昨晚回府之后,言遂宁就发起了烧,司徒洌喊了大夫过来,言遂宁昏迷着也不让人省心,灌下去的药全被吐了出来,折腾了半天,现在已经烫得可以煮鸡蛋了。
      大夫也急得不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王府,要是治不好人,这小王爷还不得把他的皮给扒了。
      “您还是叫太医来吧,鄙人才疏学浅,灌不进药去,实在没有办法了。”
      大夫心一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司徒洌心想,要是能叫太医还用得着你吗?
      为了一个仆人叫太医来,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怕是又要被惦记上。
      看大夫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也不多为难人家,就让侍女把医药费结了,大夫不敢收,又磕了几个头,诚惶诚恐地走了。
      还是得靠他自己想办法。
      “拿黄酒过来,擦拭他的手心、脚心和脖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的烧降下来,酒精能加快散热,他不是医生,只能靠着现代的常识死马当活马医。
      小厮有些奇怪,但还是顺从地领命下去。
      司徒洌转身离开。
      他周围眼线不少,不方便再待下去了。
      傍晚,司徒洌借着饭后消食的名头,又溜达到了言遂宁那里。
      “他怎么样了?”他问负责照顾言遂宁的小厮。
      “回王爷,烧已经退下去了,但人还没醒。”小厮恭敬地回答。
      “行,去管家那儿拿赏钱吧。”
      打发走小厮,司徒洌便推门进了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十分昏暗,言遂宁被一团被子围在中间,更显得瘦小可怜。
      司徒洌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又白又软,碰一下就一片红印子,估计也是从小被娇养大的。
      司徒洌又想起他那双少见的紫色眼睛,有些出神。

      言遂宁一睁眼,就感受到一根手指戳在他脸上,再往上看,手的主人正是那天几个皇子中的一个,还把他像畜生一样折辱!
      他一偏头,狠狠地咬在了那根手指上。
      “嘶,小兔崽子,松口!”
      手指一阵剧痛,司徒洌痛呼一声,赶紧用空着的手掐住了言遂宁的腮帮子。
      鲜血从言遂宁苍白的嘴角流下来,配上他疯狂的表情宛如厉鬼,司徒洌手上用力,勉强把手指抽了出来。
      言遂宁用了死力气,咬在指头根上,一片血肉模糊中几乎可以看到粉红的骨头。
      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司徒洌一直被精心呵护着长大,从来没受过伤,当下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一边急急忙忙从衣服上扯了布条绑住伤口,一边还要防备言遂宁再发疯,人退到了门口。
      好在言遂宁还在生病,咬那一下就用尽了力气,他趴在床头,眼睛在帷幕遮挡的阴影里亮着光,一脸狰狞地看着司徒洌。
      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能咬到一个算一个。
      “你知道楚飞鸢吗!”见他又要扑过来,司徒洌连忙喊到。
      言遂宁闻言,动作慢了一下。
      司徒洌看他的反应,心里默叹。
      果然,那双紫眸,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双了。
      “我十五岁那年下江南,被贼人下毒,江南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是楚神医出手救了我。”
      “是母亲救错了人。”言遂宁冷笑一声。
      看这样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我欠你母亲一命,开春后有商队要去西域,到时候我想办法把你送出去。”司徒洌终于单手绑好了布条,手指上的伤口很深,不一会儿血就染透了布料。
      “少惺惺作态,恶心的秦人。”言遂宁啐了一口。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司徒洌突然问。
      言遂宁一愣。
      “你要是想活,我还能帮你,你要是继续作死下去,别说我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你咬了我,我不会有事,宫里良药无数,我的手上连疤都不会留下一块。而你呢,你母亲给你争取来的活命机会,你就只想用来咬我一口?”
      言遂宁看着年轻的王爷动作优雅地蹲在自己身前,慢慢擦掉地上的血迹。
      “血我自己处理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你自己想想吧,等会儿有人会送饭来,吃不吃随你。”
      司徒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门阖上前的最后一刹,他看着言遂宁失神地坐在榻上,瘦小的身体仿佛要被黑暗吞没。
      他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狠了狠心关上了门。
      自己活着尚且不易,要是言遂宁自己想不通,他不仅救不了言遂宁,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心烦意乱地回房,路上正好碰到管家。
      管家姓许,是他母亲派过来的,一身深青色长衣,五十多岁了依然很精干。
      行过礼后,许管家有些奇怪地问:王爷右手上是缠了个布条?”
      “是,手上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太好看。”司徒洌庆幸天色已经黑下来,管家没看到布条上的血迹。
      管家点点头,没说什么。
      司徒洌回房,拿酒冲了伤口,又找了张白手帕拿开水烫了,重新包好伤口。
      这小崽子可千万别有狂犬病。
      他心里默默祈祷。
      不一会儿,照顾言遂宁的小厮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司徒洌脚下。
      “禀王爷,那位公子晚膳用了一碗粥、两碟小菜、一块糕点、半条蒸鱼。”
      司徒洌心下一松,知道这孩子想开了。
      “吃的还挺多,你关照厨房,他病还没好,吃得要清淡些。”
      小厮领命正要走,司徒洌看他伶俐,张口问他姓名。
      “回王爷,小人名叫喜乐。”
      “听着倒是吉利,我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司徒洌起床,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盒玉戒指,红的白的绿的黑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好不热闹。
      司徒洌烫了条窄布,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又挑了个大绿扳指儿套在布条外面。
      完美。
      “王爷为何把扳指戴在食指上?”布早膳的时候,许管家忍不住问。
      “不好看吗?”司徒洌伸开五指端详。
      他正在生长期,个子飞长,骨头上却没挂二两肉,少年细白的手指上套着个大绿扳指,显得有些滑稽。
      “好看。” 许管家忍着笑,他们王爷又在装大人了。“但出门可不能这么戴,会遭人笑话。”
      “吃饭了。”司徒洌慢吞吞地抻个懒腰。
      他17岁出宫建府,已经是有品阶的郡王,自然也要上早朝。
      秦国修水德,以黑为尊,朝臣皆穿黑衣,宽袍束腰,只在佩绶和冠帽上做区别。
      司徒洌是郡王,佩紫金绶,一头漆黑长发束进小冠里,黑色庄重,衬得他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他缓步走出内门,轿子正等在门口,本应放脚踏的地方趴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定睛一看,正是换了府上仆役装扮的言遂宁。
      他显然还在病着,面色苍白,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额头贴在手上,跪趴得端正极了。
      ……
      倒也不必如此想得开。
      周围仆役的视线开始在两人身上游移,司徒洌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脚踩在言遂宁背上。
      还是左脚轻轻一搭,右脚使力,几乎是跳上轿子。
      他前脚刚坐稳,言遂宁就跟着爬进了轿子,恭敬地趴在他脚旁,和昨天狂犬一般的形容判若两人。
      司徒洌突然想看看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屈辱?还是愤怒?
      他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抬起言遂宁的脸。
      言遂宁听话地抬头,眉眼瞥向一旁,嘴角垂着,一副不敢直视他的样子。
      司徒洌突然有了种欺负小孩的罪恶感,他连忙撒手,把言遂宁拽到榻上,随手塞了个暖炉过去。
      “你转性了?”食指上的伤口还在疼着,司徒洌一脸茫然地看着言遂宁。
      “我想通了,言家就剩我一人,我要好好活下去。”
      “想通了就好。”司徒洌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言遂宁,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先说好,我救你性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要是你想复仇,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司徒洌警告。
      言遂宁惨然一笑:“我既无权又无势,哪里敢有那种想法。”
      “呃,你要节哀。”司徒洌看着他,一句“我会替你母亲照顾好好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兄父杀了言遂宁全家,现在他不管说什么,都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马蹄哒哒,一路通往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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