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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一滴浸透辛酸苦楚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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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莫山山早些时候买来圈养的大公鸡就已经亮了好几嗓子,连带着窝棚里的母鸡们都咯咯叫个不停。
莫山山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起来,思绪慢慢回拢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向了床边,夜里不大能瞧见面目的人影此刻也渐渐有了一些清晰的轮廓,这是一个面无血色的青年,苍白的嘴唇因太久没接触到水分,已经微微干燥起皮。莫山山将干净的手帕湿了湿水,然后轻轻地将其覆盖在他的唇上。也不知道符术会不会对他有用?莫山山心想。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可莫名还是感到了一丝亲切。原本毫无交集的人与人之间,确实只能也只会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可一旦有了交集,就会有成为羁绊的可能。
“璇玑……”不知名的青年男子呢喃道。
“什么?”莫山山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可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于是她将手帕移开,微微侧耳靠近。
“璇玑……璇……”
“玄……机?”莫山山皱了皱眉,只听到这两个字。“玄机”二字不像是什么东西的名字,倒很有可能是一个人名。
禹司凤听到回应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个他极熟悉的侧颜,熟悉到魂牵梦绕的侧颜。
“璇玑。”他不顾一切地拥住了她,像是拥住今生最珍贵的东西,紧紧的,再也不想放开。
“哎——”莫山山冷不防一下子被他拽入怀中,不由惊呼,正当她准备挣脱的时候,脖颈间突然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眼泪,一滴裹挟着痛苦与欢愉的泪。她原本将要推开对方的手迟疑了,然后终究是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人世间有许多让人悲伤痛苦的事情,对于遭遇这些事情的人,实在无法不产生一丝怜意。
‘他哭的真伤心呀!’莫山山默默想到,她自己很少哭,记忆里也很少有自己流泪的样子,师父就更不可能哭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一个人的眼泪,在对方无言的拥抱中,她仿佛感受到一种浸透辛酸与苦楚的悲哀。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天也大亮了,平复心情后的青年男子好似觉察出一丝不同,那个会让他流泪的人绝不会直到现在也安安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被松开禁锢的莫山山立即退出了男子的怀抱。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然后微微颔首,道:“要喝杯水吗?”
“你,不是璇玑。”似疑问似陈述,他眸光微动,用那样饱含着挣扎失望亦或是一点点期盼的眼神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她与璇玑别无二致,就连脖颈间的一颗小痣也分毫不差,宛若镜像双生,可她看起来更年幼一些,比起如今的璇玑倒更像是四年前的璇玑,可她不是璇玑。
“我的确不是你口中的璇玑。”莫山山摇了摇头,“昨夜我在山上的竹林里发现了你,于是便将你带了回来。”
“多谢姑娘,我方才,方才实在是唐突了。”禹司凤敛眉致谢,之前那种期盼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然而眉目间的郁色依旧久久地停驻。
“无妨。”莫山山倒了一杯水递给禹司凤。
“你伤的很重,实在不宜奔波劳累,过几日我陪你下山找个大夫瞧一瞧吧。”莫山山看了看对方有些渗血的伤口。
禹司凤轻轻摇了摇头“我的伤并无大碍。”因为他知道,比起身上的伤,心里的伤才是更致命的,此刻的他亦不知该怎么活、为谁活?为自己吗?可是自己难道就很想活吗?为璇玑吗?可璇玑如今是否仍在意他的生死?她如今对他是否还留有一丝爱意?这本就是个未知数,是他强求而来的未知数,从前他屡试屡败,到了如今,他确实已不敢再赌一次了。然,一个赌惯了的人,是否真的能够戒赌呢?
莫山山听他所言,觉得他实在很不靠谱。在很多时候,她总是很奇怪又很生气,为什么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这又确实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于她而言实在无权多问,于是她也只能偃旗息鼓。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了,过会儿就来。”莫山山温和地收回对方手上的空杯,离开了木屋。
在屋外,有两个半露天的屋棚,一个被她用来圈养鸡群,一个被她用来做临时厨房。
她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吃食会的不多却也能做一些,像煮粥这种事情还难不倒她。
禹司凤隔着半掩的窗看到了袅袅的炊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火味。
对莫山山端来的米粥,禹司凤没有拒绝,他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莫山山注意到他的眼圈又红了,她不好意思细看,但她觉得他肯定又哭了。
时间过的很快,莫山山和禹司凤互通姓名、彼此熟悉已一月又余。禹司凤本是要走的,可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而莫山山在那次失败之后仍不甘心,又重试了几次,结果每次仍是铩羽而归,二人朝夕相处多日,她也逐渐习惯了身边有禹司凤这个人。
禹司凤不走是因为莫山山实在与璇玑太像了,他一直躲着璇玑却又期盼着璇玑,每每想起璇玑,体内的情人咒便又要翻涌上来,让他疼痛难忍,而钧天策海又在他体内作祟,正可谓身心俱疲。但在莫山山身边,他的焦虑和痛苦可以缓解很多。不仅是因为山山与璇玑的相似,更因为像山山这样的女孩子,谁在她身边都能感觉到轻松愉快,她从来无意于探知你的从前过往,却愿意去予你帮助开解,越与她相处,你便越明白她的可贵,她心思剔透纯挚、于万事万物洒脱豁达却又有自己的原则,这是司凤所无法做到的,也是他所羡慕钦佩的。
司凤是包容的却也是敏感的、固执的,每当他遇到事情更喜欢把它埋藏在心里而不是将它去分享给周围的人,他宁愿自己去烦恼、去解决,也不愿意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一点伤害,他是那种责任感过强的人,虽然真的很好,可是也真的很伤己,如果碰上一个脑袋不会转弯的人,注定要更加受伤。山山这种豁达却不失原则,处事柔和却绝不软弱的女孩子拥有很强的同理心也具备很强的观察力,所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人感到熨帖和周到,即使他不说,她也能明白。
司凤的屋子是山山和他一起设计搭建的,据实说,山山对此并不是很懂,但司凤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只是他身体不大好,于是搭建的工作大部分还是山山雇佣了山下的村民完成。现在一间小木屋很快就变成了两间,司凤的那一间甚至要更精致、更大一些。他们二人比邻而居,倒也轻松了不少。
这日,山山熬好了药,正准备送过去给司凤,他竟自己来了。
“司凤?”山山将药碗放回到桌上,坐了下来,笑着看向他,“今日这个是安先生新开的方子,补血益气,你试试看。”
司凤点了点头。
“你……”他注意到山山惯常戴着的发簪今日并未簪上。
“怎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山山见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不由问道。
“你今日……”司凤望了望她的发间,继而垂眸,他愧疚极了,因为他已猜出原因,于是开始埋怨起自己的粗心大意。
“你知道的,我原本也不爱用这些。”莫山山见他神色,便知道了他未尽之意,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意,这确实是一句实话。
司凤诚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心里却依然自责不已,于是决心明日去赎回簪子。他以前从未缺过钱财,当然现在也不曾短缺,只是这段时日他心中事情太多,山山也从不提起,是以他便几乎快要忘了,人类生活中自然是处处都需要用到钱财的。药、食物、房屋建筑,这些都需要用金钱来维系。他从前总是最周到、最会善后的一个,现如今却需要由别人为他来善后了。
“药要凉了。”莫山山将药碗推到司凤面前:“这药还是有几分作用的,如今你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莫山山想起初遇司凤时,对方那张惨淡如白纸的面庞,再看一看对方恢复了一丝红润的面色,不由欣慰。
司凤弯了弯唇,“谢谢。”他虽然面上在笑,眼睛里却依旧酝酿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忧愁。
“喝完药去钓鱼吧,早上我已经下山问过了,村子里暂时没有要写家书的人,前两天的草药已经卖出去了。”莫山山单手托颌,用柔和的目光望着他。
“好。”司凤应道。
在山山眼里,司凤真的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他的字写的很好,做菜也很好,既会建造房屋,对剑器冶炼也很有研究,至于结印、符术之类,也都很是精通,莫山山无比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可以培养出司凤这么厉害的弟子。
在司凤眼里,山山是个极出色极好的人,她的字写的极好,即使是他,也要甘拜下风,她眼界开阔,涉猎极广,文学修养很高,没有庞大的阅读量,支撑不住这样纯挚无瑕的风骨。
山山在有意引导司凤,她从前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在与他接触熟悉之后,她仿佛又能感受到他的一些挣扎,他虽似有死志却又仿佛有着强烈的求生的意愿,只要他仍有着生的意愿,山山就愿意做一盏灯,予一点指引、予一点明亮。而她做的这一切,司凤当真一点也不知道吗?司凤未必不知,只是他愿意让她引导,自然也不会拆穿。不过山山知道,如今这看起来不错的成效有一大半也是司凤在勉力维持,可是至少他有了更多生存的意愿,只这一点,已经足够。